第56章 第 56 章 生同衾,死同xue。(二合……
還以姜聆月這段話的, 是一陣突兀的、沒有盡頭的沉默。
謝寰想,她說的對也不對。
他第一次聽到姜聆月這個名字,是在他連漢話都說得相當磕絆的時候, 那時的他甚至還沒有見過汴京城的城郭。
只是每日穿著獸皮縫製的衣裳, 在祁連山的支脈,人稱焉支山的地界,與猞猁、狼群等獸類周旋。祁連山山脈三千里, 終年大雪不見天日,山群中疊起的溝壑,一脈接一脈,如同成衣鋪裡覆蓋在絲綢上的重重珠繡, 他暫居的洞xue就是一枚穿珠的孔洞,裡頭有他用數月時間歸置的麂皮褥子、盛水的銚子、還有十來擔木材。
他憑著這幾樣物件, 在祁連山熬過了一冬,其實並沒有姜聆月說的那樣淒涼。他到此地的第十日,就被狼群驅逐以至於咬掉了背上一塊生了瘡的肉, 從此學會了一人生存之道。
到如今,不過三四日,他就能夠找到吃用一旬的物資。
除了一點,從前在阿帕的帳下,他過不了幾日就要濯洗頭髮與身子, 在這水流全數都凍結的祁連山, 似乎成了不稽之談,他只能偶爾用煮水的陶甕,洗一下手足,擦拭一下身子。
因此他的發已經蓄到他的腳踝。
他走路時總會磕絆到,不得不用布條將它綁縛起來, 他有些擔心,這樣會不會堆積出異味?雖然方圓十里都沒有一個活人,他還是會去想,要是哪一日,他下了山,重新見到了阿干與阿乾的阿娜,會不會教人嫌惡他?
就在這時,雪堆中的灌木叢窸窣了幾聲,灰褐色的兔子雙腳一蹬,就要越出他的視線,他當即拉起自己製作的弓,箭矢發弦而出,兔子應聲倒地,他俯身拾起,返回的路上走走停停,間或踮起腳摘樹梢上的刺棘,間或彎下腰挖雪地下的根莖。
二月已至,山中不見春色來,厚厚的積雪下,卻已有春意盎然生髮,謝寰在地下發現了幾枚筍尖。
雖然突厥少有人食用筍類,但是他到了這座與突厥接壤的大梁城郭附近以後,發現大梁人會挖掘筍類作為過冬的屯糧。
這筍雖與之前他見過的羅漢筍、竹筍不同,味道卻是同樣鮮美,配著河鱸煨湯是很合適的。
他臉上露出笑意,不顧被凍得通紅的手,沿路找去,突地在前方窺見了一點光亮,似是有人在那一處生了篝火。
他猜想是上山的獵戶,隔著雪堆看了一眼,果然有兩個獵戶打扮的人在火堆邊談話。
因不想與外人牽扯,他立即就要打道回去。
步子還沒有抬起,腦中浮出一個念頭——山下應當是開了春,矮紙斜行,深巷賣花,家家戶戶都要著手耕織,好不忙碌。
可是山上?山上有甚麼?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大部分動物還在蟄伏,雉雞、鼠兔一流也不值當他們這時候上山的。
他起了疑心,經由灌木的遮掩,繞到了他們後方,縱身攀上一株胡楊樹,側耳聽他們談話的內容。
只一句話,他就死了心。
他們說的是胡語,還是與西突厥有別的東突厥語。
是左夫人的人!
自從他趁著所羅侯發起的兵變,一箭射死了左夫人的長子伊爾茲以後,她就像一隻失了狼崽的母狼,咬著他不肯放口。
從突厥的都城到右夫人的屬地,再到與大梁交接的雍歸城,這些突厥兵無所不用其極。
如今他為了不牽連所羅侯與右夫人,已經避讓到了祁連山的腹地,他們居然還是找了過來。
他聯想到他們此前的行事,額上青筋突起,手中箭矢一放,將一名起身找酒壺的突厥兵射倒在地。
另一人抬臂就要吹響胸前的長哨,看樣子是要招呼隨後過來計程車兵。謝寰豈會讓他得逞,當時間,一隻鳥雀被哨聲驚起,從對面的樹叢竄出,使得吹哨之人投去視線,謝寰趁著這罅隙,從二三丈高的樹頂一躍而下。
似一隻靈巧的鳥雀。
停駐在過路人的肩頭,手起刀落間,那人的咽喉就在匕首下裂為兩半,猩紅的血霎時間噴濺而出,濺了他一身。
他已知身後還有數量不明的突厥兵,自己還不具備以少勝多的能力,當即去洞xue拿上阿帕給自己打造的長弓,轉道一條隱蔽無人的小徑。
小徑通往山腳下的大梁邊城——隴右道雍歸城。
他回去取弓耽誤了些時間,何況那哨聲到底奏響了,他也不確定對方會不會趁勢搜山,不得不盡自己最快的速度,一路朝著城門疾馳。
就在他再過一道岔路口,就可以得見城門的關頭。
身後響起陣陣急促的馬蹄聲,繼而是突厥兵的怒喝聲一句接一句。
言語汙穢,不得卒聽。
謝寰對此置若罔聞,反倒是加快了步伐,這一年他還沒有成為中原的皇子,也沒有聲名赫赫的大將樓二郎為師,尚且不會輕功之類的招式,不過是身子底比常人好些,用盡全身的氣力向前趨步。
然而兩足的人怎麼比得過四足的馬匹。
馬蹄聲愈來愈近。
愈來愈近。
他那頭及至腳踝的長髮,濃密烏黑,比之女子的雲髻也分毫不讓,在這樣劇烈的顛簸之下,就憑布條如何束縛得住?
轉眼間,化作廬山間的瀑布,乍洩而下,散在他整個肩背之上,絲線般纏繞在他全身。
他趔趄了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從腰間抽出匕首,就要將長髮盡數斷去。
“嘩啦——”一聲。
一支長箭射來,擊開了他手中匕首,與他的手掌相擦而過。
而後是“噠噠”的馬蹄聲,一步一踱,止步在他身旁。
他目露戾色,手中按住另一把刀的環首,轉身就要出刀。
可是來人伸出手,沒有旁的動作,只是挽住了他的發。
她的力道稱得上輕緩。
卻教他動彈不得。
於是他抬起眼,看到一名穿著大紅衣裳的女子,跨坐在馬背之上,她的身後有數十名雍歸城的府兵,還有遁走四方的突厥兵,而她自上而下地望著他。
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小雀兒。”
“你已經這樣大了啊。”
謝寰漆黑的瞳仁裡,是她小小的、小小的倒影。
她的面上含著笑意,眼瞳流眄有光,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那時候他還不會幾句漢話,為數不多讚美別人的詞,就是之前在雍歸的點茶鋪子裡與線人對接,旁聽講評學到的。
講評形容美人是仙姿佚貌,形容美人中的美人是風華絕代。
他道,原來這就是風華絕代。
原來,這就是相里綾。
相里綾告知他,她是來接他回汴京的。
汴京有他的身生父母。
有庇身的屋室,富足的糧食,還有數不清的好玩意兒。
她問他願不願意。
謝寰是漢人出身,這是一照鏡子就能分明的事情,他的阿帕,也就是他的養父阿史那,從不避諱提及這件事情,阿帕曾經和他說過,他有自己的父母,父母就在祁連山另一邊的大梁。
這也是他暫居在雍歸城上方的祁連山支脈的原因之一。
他沒有全然相信相里綾,也沒有回應這件事。
相里綾好像毫不意外,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而是遣散了其他人,一個人打著馬,在他身邊不緊不慢跟著。
他該用飯了,她就給他一碗熱乎乎的羊湯、幾個饢餅;他要就寢了,她就給他一間舒適的、不大不小的客房。
謝寰覺得,這實在是一個捉摸不透的人。
她手持符節,能調遣府兵,出手與常人大相徑庭,想來是大梁的官員,那她此次來接應他,大概是為了上級的調令。
可是她與他拖延了整整七日,沒有一點兒急躁的樣子,反而像是。
像是應中了她的本意。
有時他不想被她跟著,就會把她遠遠甩在身後,自己順著人流,去到七歪八拐的曲巷,試探有沒有線人帶回右夫人與所羅侯的訊息。
前幾日並沒有。
第七日,線人終於來報,右夫人與所羅侯控制住了形勢,謝寰總算了卻一樁心事。
這期間,他每每回去,客房裡都留著一豆燈,相里綾就坐在燈下,有一下沒一下的繡著一個香囊,她的繡工還比不上他縫製獸皮的技藝,他在門前看了一眼,眉頭輕微皺了皺,相里綾立時有所察覺,對他笑了笑,放下香囊,起身去隔壁臥房歇息。
那香囊臥在他床頭,亮黃色的面料,鮮紅的絡子,是孩童常用的虎頭樣式。
他當她是給自己孩子打的,沒有放在心上。
連她有沒有孩子都不清楚。
次日他就知道了。
那是給他的香囊。
不僅於此,還有一支栩栩如生的紙鷂,一枚鮮豔的紅玉,依次被放到他用朝食的案上。
此時朝食還沒呈上來,他看著案上物件,還以為是相里綾要他為她挑選禮品。
但見相里綾隨後捧上一碗壽麵,一壁說著祝他生辰喜樂,一壁向他走來。
竟是他的生辰麼?
他感到不可置信。
就連阿帕都沒有說過他準確的生辰,而是把他到突厥王庭那一日算作他的生辰。
“…夫人為何…我的生辰?”
他常日不與人交涉,有一些漢字還不會說,是以摻雜著突厥語問道。
相里綾一愣,用流利的突厥語回答:“是你的母親和我說的。”
他終於忍不住道:“……母親是怎樣?”
相里綾不直接回答:“這得你來評斷。”
謝寰的眼睫顫了顫,接過瓷碗,小口小口吃著碗中麵條。細長勻稱的麵條,在他眼中逐漸扭曲成一團一團的形狀,他的睫毛顫動個不停,總覺得嘴裡的白麵有些鹹澀。
為了掩蓋這種澀味,他一邊埋低了頭,一邊大口往嘴裡塞麵條。
說不清為甚麼,往日最常吃麵食的他,這一次如何都吃不完這碗麵條。
可能是鹹澀的滋味讓人難以下嚥。
最後他妥協了,把臉埋在海碗裡,視線凝著浮在麵湯上的蔥白,眼淚大粒大粒的砸在碗裡,泛起一圈圈漣漪,他囁嚅著嘴唇:“母親…她想我嗎?”
相里綾半晌沒有說話,回應他的,是撫摸在他發頂的一隻手。
飯後,相里綾攜他去放紙鷂,田埂間,不知名的野花和翠色慾滴的草籽錯雜在一起,他繞開菜畦與花叢,把紙鷂放得高高的,直到天的另一邊去。
紙鷂登頂時,他轉頭去看相里綾,發現她持著另一隻樣式相仿的紙鷂,站在廕庇下,望著他的眼神柔和、平靜。
“那支紙鷂不放嗎?”謝寰問。
相里綾搖搖頭,“這是給家裡的小娘子準備的。我要是放了,她要和我使性子的。”
她說這話時,眼神漸次柔和,再柔和,簡直要化作一灘水。
謝寰“喔”了聲,“是你的女兒嗎?她叫甚麼名字?”
相里綾想了一會兒,道:“你想知道嗎?”
她沒有否認,這在謝寰看來是預設的意思,他心裡升起一絲微妙的情緒,介於豔羨和嫉妒之間。
所以他點點頭,“想。”
一提到那人,相里綾就眉眼彎彎起來,“她在家中行九,大名聆月,聆朔風之心動的聆,天衣明月的月。小名小黿。”*
“她這個人啊,身子不好,性子很犟,家裡人都隨她的……”
謝寰從她的形容裡,窺見一點兒被所有人愛著的隙影,原來被所有人愛著是這樣的嗎?
他傾聽著,期待著,遐想著。
與相里綾登上了回京的路程。
路途中,相里綾會與他說汴京的風物,談論書中的軼事,教他為人處世的道理。
也會教他說基本的漢話。
不過她言談中出現次數最頻繁的,還是這個叫聆月的娘子。
相里綾說她從孃胎裡出來有不足之症,所以從來不敢教她遠行,這來回途上的所見所聞,回去都要轉述給她聽的。
還說她愛看遊記、志怪文,經常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地看,一看就是半日。
也說她愛吃酥酪,尤其是酥酪做成的酥山,她能吃一大碗,但是此物寒涼,不許她常常吃,日後謝寰到了汴京,可以讓她告訴他,汴京最好吃的酥山鋪面是哪一家。
末了,她還自言自語般說:“其實那紙鷂,應當是讓你和聆月一起放的,你們應當……”
應當甚麼?
後半段話像是突地用濃墨重重劃了一筆,不論如何都辨不清了。
畫面一轉,是車駕不知為何半道折返,相里綾靠在車壁上,讀他看不懂的信件,面色凝重如風雨欲來。
再一轉,是蕭條的、光照昏暗的驛館之中,相里綾咬著唇,時而看看窗外天色,口中囔囔著來不及了,時而踱步到他面前,用力握著他的手,說:“雀兒,只有你,只有你可以幫我,幫小黿,幫……”
聲音再次模糊了。
幫誰?
小黿是誰?
是了,是聆月。
是相里綾視如性命的聆月。
是那個愛讀遊記、愛吃酥酪、愛生病的聆月。
他還沒看過她長甚麼樣子,沒有與她說過話,沒有吃過汴京城最好吃的酥山。
他想,他應該幫她的。
他再一次點了點頭,他的回答彷彿一味讓人精神失常的丸劑,相里綾得到以後,又哭又笑,狀若癲狂。
他的意識有短暫的喪失。
復又清醒時,是被鑽心的疼痛牽扯所至,當先出現在他眼前的,是自己胸口一道血淋淋的傷痕,還有癱坐在他面前的相里綾,她手中握著刀,渾身是血。
漢陽王與在河西收兵的樓二郎接踵而至。
將人羈押了下去。
醫士前來驗傷,傷口與那刀口吻合。
往後就是世人皆知的,相里綾被聖人削爵抄家,連碑都不許立。
按照當時的情形,是相里綾有謀害皇嗣的疑罪。
後來醫士證實,相里綾的確給他下了一種名叫冷香飛上的毒藥。
這種毒名不見經傳,傳自幾十年前的西域小國,大梁接觸過的人屈指可數,還是太醫令結合謝寰的病情,用時數月多方求證,這才得出此毒的出處。
至於製毒的材料,解藥的配方,中毒的後續作用,太醫署一眾醫士也是不甚了了,更不必提那枚隱秘至極的蠱蟲。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這微末毒藥上——有說此毒取自吐蕃腹地一種不能見日光的花,花色鮮紅,花開五瓣,唯有鞨靺的秘藥可解;也有說此毒不必解藥,它就類似於逐水劑中的大戟,配伍得當,少量服用,並不受毒性影響,只有大劑量攝入,或者配以相剋的甘草,才會生效。
謝寰確實沒有明顯不適的症狀。
就是前幾個月,他比往常要怕冷一些,入睡以後被凍醒是常態,添衣加被也不得緩解。
等到春去夏來,症狀就緩解了不少,醫士輪流來把脈,都說他已無大礙。
他於是想問一句,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
能不能放過相里綾這一次。
每到這個時候,他才後知後覺,相里綾已經死了,她死在了大梁與突厥的交界處,死得不清不楚,死得太過倉促。
以至於自己連問她一句緣由的機會都沒有。
紙鷂、虎頭香囊都在那場變故中丟失。
就剩下一枚溫涼的紅玉。
還有。
他的目光投向鏡面,看著自己的眼睛。
淺金的瞳色如同琥珀。
連紋路都清晰可見。
他何時有了這雙眼睛?
轉瞬間,琥珀色倒映的銅鏡與自己兒時的臉龐,替代為少女仰面看他時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你第一次見我是在甚麼時候?”
姜聆月目露不解,“自然是殿下在虎掌下救我性命時。殿下為何問這個?”
謝寰聞言,眼睫緩緩垂下去,道:“這不是。”
臺閣上風太大,他的聲量忽然放小,姜聆月一時間沒有聽清。
“殿下說甚麼?”她問。
謝寰這才轉回話題,道:“我是說,你不必有一分一毫的愧怍。”
“因為這都是我心甘情願。”
他道:“與虎搏鬥救你是我自發為之,以命續命也是我自願應下的,你從頭到尾都毫不知情。更何況長生引本就是養蠱人為妻子續命製成的,既為夫妻蠱,怎會反傷飼主之身,只不過是以身強之人的壽數,為身弱之人延壽,並不會影響我的大限。只要你我是夫妻一日,就是《織女圖》中的生同衾,死同xue……”
說到生同衾,死同xue時,他的聲線越發輕忽、飄渺,竟能清晰可聞地往她耳廓裡鑽,她感覺有鳥雀在拿羽毛搔她的臉頰,霎時間一陣臉熱,連忙轉移話題:“殿下所言盡實嗎?”
“當然。此中情節你都一清二楚了,儘可以去查證。”
姜聆月沒有說話,她自然是用過各種辦法查證的,結果與謝寰所說的相差無幾。倘使她為了解蠱,做出甚麼不可轉圜之事,反而會連累謝寰,倒不如暫且維持現狀。
她把頭埋到了胸口,“性命之事逾過天,如若我是你,有一個人與我性命攸關,我也要時時提心吊膽,將這人納入視線範圍內,似乎是最穩妥的法子了。從前我不理解殿下,今日卻可以感同身受了……算來算去,終究是我欠殿下良多,實在無以為報,日後要是能找到解蠱的法子,就算是要我付出性命,我也必定雙手奉上。”
“小黿。”
謝寰喚她小字,她應了聲,感到眼前光線一片朦朧,抬眼發現對面郎君撐著膝與她對視,長髮如瀑逶迤在她藕色的羅裙上,他道:“你不必如此,這都是你應得的。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在我面前放低姿態,是為你本來就是極好的人。你還記得嗎,承平八年年末,你病癒以後,入宮謝恩,領著你的小內侍不盡心,半道與你走散了。”
“你穿一件兔毛領的夾襖,在夾道上來回走動。遇到了從弘文館下學的我,你想要問路,轉過臉的時候,看到我衣裳溼漉漉的,半張臉都是被人推到池子裡磕出的血痕,你也被嚇了一跳罷?那時候你的臉被凍得通紅,看到我以後,眼睛立時瞠得極大,一句話都沒有說,還是把袖裡的帕子、手爐給了我。那手爐很暖和。”
他彎了彎眉眼,“我一直記得的。”
這件事情姜聆月也有印象。
她還記得那一年宮裡的夾道種滿了梅花,紅牆白雪,鮮紅梅花,在六歲的她眼裡,宮裡的每一處都近乎相同,只是她從來沒有把那個狼狽的小郎君和謝寰聯絡在一處,她以為是年紀尚小的內侍,受了宮裡老人欺負。
她抿了抿唇,“一個手爐而已,我箱籠裡有七八個,怎麼能夠相提並論?”
謝寰語氣肯定:“恩惠的分量不應該以事物的價值進行區分,應該看它落在當事人身上的重量。不是麼?”
“……”
“多謝殿下。”她真心實意道。
謝寰俯身,把匣盒裡一支狀似白蘭花的華盛簪在她鬢邊,也道:“多謝小黿。”
姜聆月抬手,撫了撫鬢上華盛,意會這是謝寰給她的生辰禮,看上去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樣式,她問:“殿下怎麼想到送我這個?”
“之前我讓女官給你簪了母后生前的華盛,憑此作為你入局的籌碼之一。從此以後,你似乎就很少佩戴華盛了。”
“華盛很襯你。”他解釋道。
姜聆月嘴角動了動,“殿下當日要是把話敞開了說,未必會生出那樣的嫌隙……”
但是她沒有把話說完。
蓋因她設想了一番,此事要是經他人之口轉述,任憑誰都不會當真。
反倒是她一步一步、自行拼湊出的真相,更能讓她確信。
謝寰顯然是預料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直言,只道:“以你的敏慧,揭開謎面見真章,旨在時間早晚罷了。”
“我沒想到的是,居然會這樣快。這讓我也有些好奇,你是怎麼短時間內獲取如此多訊息的?”
姜聆月斟酌了一會兒,答道:“殿下是男子,想象不到一個冢婦掌管內院,清篩訊息有多便宜。更何況還有殿下妻子這一層身份,我去與殿下的姑母、叔父、甚至是兄長套話,這些人都不會避忌,至於其他的門路,殿下就不必問詢了。”
她口中的兄長是曾經在大殿觀禮,如今已經身處突厥的所羅侯,
謝寰愣了愣,意識到她察覺蹊蹺之處遠比他預設的還要更早。
遠處煙花盡頭,燈火闌珊。
零星螢蟲自湖泊、河燈間,飄飄擺擺地升起,似琉璃瓶碎裂時,折著日光的一點碎屑。
女郎立於閣中,衣袂飄搖不定,素手不時拭過鬢邊。
指尖淡淡一點粉紅。
剔透有光。
*
這一日姜聆月睡得安穩,起身時就有幾分不捨。
以至於身在學堂時,看著正襟危坐,實際與會周公不過一步之遙。
直到司業推開門,領著一身著長袍的郎君,步入室內。
郎君一身月白色襴邊長袍,清癯如竹枝,立在堂上。
聲音如一管碎玉流瀉而出。
“從今往後,我就是為你們講習疏律的夫子,姓崔,諸位也可以字相稱。”
“喚我一宣告引。”
姜聆月一個激靈,睜大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摘自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