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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嫁衣裳。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55章 第 55 章 嫁衣裳。

昨夜汴京城下過一場大雨, 天地間一色如洗,被雨水打落的桂花鋪了厚厚一層,人來人往時靴履碾上去, 就有比平常更為濃郁的香氣迸發出來。

姜聆月抱著一摞書冊, 走出夫子常日註疏的廳房,面上略有疲色,阿胭在外邊收集桂花, 見狀上前問詢:“女郎怎地了?”

“講疏律的夫子還是找不到人麼?”

“這倒不是,是之前的夫子居喪了,代課的夫子不論講學方式,還是對待學子的態度, 都是大相徑庭……”姜聆月揉了揉眉頭,“他似乎不肯給女學子解惑。”

阿胭被她養得與她的性子如出一轍, 面上藏不住一點事,立即就道:“女子入仕是先祖時定下的規矩,他身為人師, 也是朝中官員,憑甚麼厚此薄彼!”

姜聆月原本也有些不滿,聽了阿胭這一通話,心裡的氣消解了幾分,看了眼天色已是黃昏, 不再糾結此事, 先一步登上了回府的車駕。

阿胭對這夫子的意見相當大,一路上都在為她鳴不平,姜聆月靠在車壁上看書,時不時看看她生動的表情舉止,發現她與到府上第一日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由得摸了摸她的額髮, 對她道:“不足掛齒的小事,沒必要這樣動氣。”

“對了,我讓你去書鋪買的書呢?”

阿胭臉頰飛上紅暈,低下頭,答道:“書名是《太平志》對嗎?今日奴婢去附近的鋪子找過,國子監方圓十里,十數間書鋪,竟然沒有一家兜售此書,奴婢去問這幾家鋪子的掌櫃,他們都統一了口徑,說是‘售罄’了。”

姜聆月蹙眉,“歲試將近,這是雜俎,不是四書五經,怎會被人一搶而空?”

欹坐在車軾上的祝衡聞言,也道:“婢子記得王四娘在庫房生事那一日,就有人在學堂議論這本書,如今事發不過三四日,王四娘將將被髮回屬地,這本發行不足一月的《太平志》就售罄了,此事豈不蹊蹺?”“確是。”阿胭頷首,“奴婢為此去了一趟女郎常去的角氏書鋪,那家的掌櫃與女郎相熟,所以願意透露一二。”

“原來《太平志》不知為何傳入禁庭,被人呈到了聖人的案上,聖人翻讀了幾頁,突然嘔出一口烏血,以至於病情惡化,宮中下令,連日封禁此書……”

祝衡甩著手中的馬鞭,隨口道:“不過是民間杜撰的書目而已,何至於此?”

阿胭同樣不解,目光投向自家女郎。

姜聆月看著窗外疾馳而過的景象。

已然有了答案。

*

回府時,天邊臥著一輪上弦月,月色投照在庭中、道旁的枝葉間,宛如層層堆疊的鮫紗,泛著一層薄薄的膩光,氤氳在四周的木芙蓉花,也在為它增色。

姜聆月駐足觀賞了一會兒。

回頭發現身邊人都沒了蹤影。

本應該在府內行走的侍從也一概不見了。

近處的月色投照在她身上,顯得遠處的燈光格外飄渺,時不時還有幾聲蟲鳴。

她的手掌從攥著帕子,改為攥著腕間的袖箭,凝視著面前的一樽湖,半晌沒有動作。

誰知道她往前一步,會不會有一把大刀擋在她面前,讓她的頭和身子各自為家。

直到風吹皺湖面,層層疊疊的湖波時漲時跌,與一種不絕於耳的聲音遙相應和。

姜聆月抬頭去看,才發現發出這種聲音的事物是數十支紙鷂。

紙鷂的尾部繫著絲絲縷縷的五彩絲帶,飄蕩在將眀不明的天幕下,從下自上望去,像是一群足上繫帶的候鳥,義無反顧的朝著同一個方向遷徙。

不待姜聆月去分辨絲帶上寫著甚麼內容。

大片大片的亮光就反照在她的面上,她的視線循著光源,從拍打在岸邊的細白浪花,漸次延伸到翠綠湖面上數不勝數的燈盞上。

說是燈盞。

燈上也沒有明紙、竹篾覆蓋,反倒是如同一座小型的覆舟,舟身上除了一線照明的燭芯,還有一叢叢招展的建蘭、蕙蘭承載其中。

姜聆月不必分辨,就察覺這些蘭花大部分都是不應時的,她俯身試了試水溫,在這將近隆冬的三九時節,竟然還有餘溫。

原來是與樓府填造的鏡湖用了一個法子。

不及起身,就有一座小船在她面前停駐,撐船的人是袁客的乾兒子吉祥。

見了她先是行禮,而後笑意盈盈讓她上船,卻不說緣由。

姜聆月猜到這是誰的手筆,也沒必要戳破。

二人乘著小船,一路凌波行進,到了府邸東面一座額匾上題著“天欲雪”三字的五層閣樓。

吉祥撐船就岸。

姜聆月下了船,沿著前方擺設的——與湖泊上樣式一致的插花燈盞,踏上層層階梯,登上頂樓。

但見飛甍連瓦,朱漆臺閣間,東西二角各有一座五彩陶俑燈具,赭色旃陳鋪,絞珠簾垂覆而下,一方髹漆長條食案置於中央。

案上還有一隻平口冰裂紋盞,碟盞上一塊四四方方如同棋盤的糕點,糕上包裹著融化的乳酪,淋了櫻桃蔗漿,佐以溫房培育出的櫻桃數枚。

果肉飽滿,芳香四溢。

姜聆月一怔,止步在條案前。

在碟中取了一箸。

甫一入口,就有濃郁的乳氣息在舌尖化開,隨之而來的,是焦脆的酥皮與夾在中間的蜜餞果肉層層交疊的豐富口感,再有一勺酸甜的櫻桃漿水,宛如點睛之筆。

在她腦中點燃一簇簇、細小的焰火。

像是和她腦海中的場景呼應,閣樓正對著的天幕之上,原先是烏雲蔽月,殘星幾點,俄頃間,盡數化為火樹銀花,合光交射。

五光十色的煙花接連不斷,如同漫天蓋地的飛花,或結團或流散,一幀一幀折射在她面上,將周圍的人和物都映照的色彩斑斕,簡直夢境一般。

她抬著脖頸望了一陣,不知道是這光彩陸離令人眩目,還是臺閣上的風教人站立不穩,竟覺得腦中霧濛濛起來。

直到身後輕緩的、有節律的佩環聲由遠及近。

她回過頭,視線從逶迤在地面的衣襬,遞進到來人籠罩在昏黃燭光下的面龐。

是謝寰。

他穿著日常起居的素色衣裳,似是將將洗浴過,髮尾有溼潤的水氣,看著她的淺金色眼瞳裡,有起起落落的五彩煙花,唇齒張合起伏,聲音在愈來愈大的風聲裡有些模糊。

“生辰安樂,且以永日。”

“小黿。”他道。

今日是九月初一。

是姜聆月的生辰。

姜聆月不說話,耳邊煙花燃放的鳴響一聲接一聲,她忽而低下頭,問道:“即便這安樂,這永日,是用你的順遂人生,用你的骨肉性命換來的。你也真心實意祝願我嗎?”

這話突兀至極。

然而在場唯有她與謝寰二人,有一些話現在分說,反而是最合宜的。

“殿下,請容我一言。”不及他答話,她繼續道:“近來所歷種種,不管是我身邊人與事的變數之多,還是殿下不符合常理的設計,無不令我覺得疑竇重重。我不是提線的傀儡,也有自己的想法,是以為了還原出大致的事件真相,一直在背地比照各方訊息。”

“接下來我所說的,大多是根據這些訊息的推測。倘使太過荒誕,殿下就當聽了一場變文,倘使合乎實情,我……”

她住了口,並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謝寰也沒有問緣由。

他對待她總有一種沒有道理的寬縱,此時已經向她斜欹了面容,似乎不論她說出甚麼,他都會按單接受,姜聆月幾乎習慣了這種寬縱。

但她還是倒吸了一口氣,把被風吹得飄搖的發別在耳後,方才道:“這大概要從殿下出生那一日說起。”

“尚在襁褓時,你從汴京一地輾轉八千里去往西突厥,流落異國的兩千多日,因為迥異的外貌,比不上胡人的體格,時常被人奚落、排擠;待到能夠提筆寫就自己的願景時,竟然被冠上了剋死養父的莫須有之名,你用養父教你的箭,第一次殺人,是為他報仇,溫熱的血濺在還沒長開的臉上,數以百計的突厥士兵在你身後撕咬。你一個人藏身在突厥與大梁交界的祁連山,當時約摸是臘月,祁連山的雪應該有你的身量那麼高吧?沒有果腹的食物,蔽體的衣裳,好幾次險些餓死、凍死,只能用生滿凍瘡的手在積雪裡拔草根、野果吃,為了取暖,蜷縮在獸群的窩附近。獸群食物充足時,不會驅趕你,一旦資源匱乏起來,也是動輒反目。”

“八九歲的孩童,牙齒都沒換完全,就這樣熬了半年……中途是不是有幾次,你想要閉眼在感不到寒冷、感不到飢餓的夢中,再也不要醒來呢?”

“終於有一日,你的父親在千里之外的金鑾殿上,知道了你的去處。”

“是啊。”她說到這,也意識到了關鍵之處,“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如果沒有外力的推助,憑何從宮禁重重的內廷,轉徙到西突厥的王帳?不管是為了讓你受厄,還是為了助你避禍。”

“這中間,必得有人從旁干涉,不僅如此,這個人還得有不同於常人的身份,才能在宮廷行事,而不被人猜忌。”

“況且,還有那場大火。”她加重了咬字,“那場據說是被驚蟄雷電驚起的燚燚大火,我曾經聽到宮裡的老人提起過——那火分明是從殿內著起來的,怎麼會是天雷所致呢?”

“彼時元皇后以養胎之名,被幽禁在中宮,身邊侍候的人,竟無一在火場中喪命的,甚至連受傷的都屈指可數,那一年宮中傳聞皇后失了聖意,前去救火的巡兵也不甚用心,否則如此嚴重的火情,如若有宮人在殿中侍候,怎會毫髮無損?”

“想來是元皇后早料到有這一場火,才會在臨盆之日,支開寢殿內的宮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一個母親,以葬身火海的代價,也要消弭掉所有痕跡,將孩子從自己身邊送出去,這說明她必然遇到了沒有辦法解決的隱患。”

“具體是甚麼隱患,以我現有的情報,也不得而知。”

“不過…有一條是確定的。”

姜聆月一字一句道,“能讓元皇后託付孩子,轉交孩子,對孩子一應動向知情的人,必得是她萬分信任的人。”

“這個人要有身份,有人脈,有與她有生死與共的交情,卻不引人注目,最好……”

“最好還要沒有幾個人知道她們的交情不一般。”

這話著實自相矛盾。

謝寰也順勢開了口:“既如此,你是從何而知的?”

姜聆月不答話,白蘭花般的袖褶一曳,指向閣臺外遨遊的紙鷂。

“紙鷂。”

“殿下為我放紙鷂、燃煙花,是以為紙鷂與煙花一樣,都是絢麗多彩之物,與大部分女郎喜好相投。況且我寢房中,常日放著一支紙鷂,想來是喜愛此物的。”

“只是我在房中張掛那支紙鷂,並不為旁的,而是因著‘沒有印象’了。”

她道:“一件我自小看到大的物件,意義不同平常,為何我對它的來歷全無一點兒印象?”

“不論如何回想,重現在我腦海中的——除了我拿到紙鷂那一日的濛濛細雨,再沒有其他畫面了。紙鷂從何而來?是誰人所贈?我一概不知。它懸在我閨閣的妝鏡對面,仿似一張撲朔迷離的網,從我的六歲到十六歲。”

她語氣陡然一轉:“直到成婚前三個月,五月初,我去拜訪病中的殿下,當時殿下為了不讓雙眼見光,每日在眼前纏覆一種似絲絹、似紙張的布料,竟與我房中紙鷂的料子的一模一樣。

“殿下博聞廣識,應當知道市面上常見的紙鷂多以桑皮紙包覆竹條製成,雖說王室貴胄之中,以絹帛易紙也是有的,不過這二者都不便於儲存,至多三四年就會朽壞。只有這一支紙鷂,在我手中已有十數年,還是分毫無缺,想來是要在面料上做文章的。”

煙花燃至尾聲,曖昧的光暈在她臉上斑駁,或紅或綠,“所以我接了王府的牙牌之後,就在斷斷續續地對府中內庫的賬。數日前,我查出那布料是元后給腹中孩子做百衲衣備下的,原本是祁連山下一座名為‘雍歸’的邊城的貢物,雍歸與祁連山毗鄰而立,城中一年有五六個月都是風雪大作,唯有采集草藥、紡織這兩樣營生拿得出手,而這布料名喚白疊子,是雍歸的特產,大梁境內鮮為人知。”

“元皇后是祁連山的神女,天生地長,無所不能。這是人盡皆知的白頭賦開篇的段落,殿下應該耳熟能詳。”

她嘆:“換言之,整個事件的題眼都在祁連山。”

“為此,我讓手下等人在朝中近二十年有名有姓的勳爵、大臣中,翻找與祁連山相關的人物,二十年裡有資格進宮的文官三百多人,武將兩百多人。唯有一人,明面上的族人不是身生血親,而是前朝大臣收養而來。”

“從前侍奉此人的老僕親口道,他家主人對外稱是京畿出身,平日說著一口雅正的洛下之音,每每吃醉了酒,口中卻時不句道出幾句涼州話,間或夾雜著胡語,這是標準的河西口音,祁連山也是河西的關隘。不僅於此,她生前還數次讓心腹前往祁連山附近,請回三具衣冠冢,安放在祠堂中逢節祭拜,她應是祁連山一帶的人氏。”

說到這,她闔下了眼瞼,“據我所知,此人姓相里,名綾,人稱衛侯或女侯,與元皇后籍貫相近,二人少時就有交情,入京後甚少當著外人的面往來,實際上還有交集。十八年前的雨夜,相里綾冒死把還沒足月的殿下送出京城;十年前的嚴節,陛下不知為何,察覺出她的過往行徑,敕令她即刻將你接回內廷。”

“而她不但沒能將你接回,還為了另一個與你年紀相仿、命不久矣的孩子,給你種了一味名叫‘長生引’的蠱毒,以期為那孩子續命。”

“女侯錯失了將功折過的機會,最終以死謝罪;殿下被這蠱蟲拖累,終其一生……”

“都在為別人做嫁衣裳。”

她抬起眼,直視眼前人,“原來,我才是那個竊了他人衣裳的人。”

作者有話說:為甚麼女主續命要給男主下蠱這一點,後面才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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