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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呈上來。”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54章 第 54 章 “呈上來。”

侍女的聲音雖然不大, 但是談及的內容足夠讓人注目。

姜聆月眉頭一蹙,視線轉過四周,對侍女道:“你與我換個地方詳說。”

不然被旁人知道了, 恐怕不大好收場。

侍女稍稍一愣, 隨即應下了。

一行人繞開人群,穿過學堂栽種的文竹、松柏,靠近了一處僻靜的地界。

在這一過程中, 姜聆月發現侍女不但舉止失措,眼神也常常左顧右盼,似乎在提防何人,也似乎在尋找甚麼。

一種說不上來的直覺隱約在預示她事有蹊蹺, 她的疑慮蓋過了對事件本身的擔憂,狀似不經意對阿胭道:“我有一本課業沒收過來, 你去替我取一趟。”

阿胭忡怔了一下,張了張口,在姜聆月的眼神示意下, 按她的話照做了。

侍女可能是注意力不在此處,也可能是不在意這個小插曲,仍然在繼續行路。

眼看就要進入枝葉掩映的最深處。

姜聆月停下腳步,背對著還有行人往來的復廊,向侍女問話:“就在這兒罷。”

“你家女郎如何了?”

侍女看著她, 額角汗珠分明, 嘴唇上下張合:“女郎她…她性子直,與人起了口角,那人的隨扈眾多,女郎與我等不能抵抗。”

“這才來找您相助……”

姜聆月聞言,眉梢向上挑起, 問道:“怎麼會想到找我?”

侍女磕磕絆絆道:“我家女郎學堂裡沒幾個交心的朋友,這次與她起齟齬的還是......還是、還是世家之首崔氏的女郎,更是教人避之不及了。國子監裡,就屬女、王妃您與女郎有過交情,身份也不比平常,想來......”

姜聆月打斷她:“崔家哪個女郎?崔御史的胞妹崔六娘嗎?”

侍女聞言連連點頭,催促道:“還請女郎速去!崔氏僕從成群,我家女郎隻身一人,如何能與之相較……”

“既是如此。”她接著問道:“李娘子現在何處?”

察覺到這侍女的話語前後矛盾,姜聆月表面應承,行動上越發不被她左右。

侍女突地一把扯上她的衣袖,大聲道:“女郎她、她究竟幫過王妃啊!”

姜聆月一面說著要等她的武婢前來,才能夠與她們一起出手;一面將衣袖下的手不動聲色搭上另一隻環繞著鐵器的手腕。

就在此時,身後堆積的葉片發出一道突兀的裂聲,她背脊繃直,不及有所動作。

整個人就失去了意識。

*

姜聆月再度睜眼的時候,眼前已經是一片漆黑,她瞠大眼睛,適應了一陣子,才透過窗柵,影影綽綽窺到了些殘陽的餘燼。

橙紅色的餘暉如同乾涸的蜜漬黏著在柘木地板之上,她的視線順著地板向四周延伸,發現屋內不管是佈局還是陳設都甚是眼熟。

她嘗試著起身,意識到這一次沒有像上一次被劉亭賣到妓館那樣——雙手雙腳都被綁縛起來,而是能夠活動的狀態。

不過活動範圍僅限於這間房屋。

這是一間位於監舍與騎射場之間儲存器物的房屋,位置偏僻,房屋的主體掩藏在場地之下,門與窗也被人從外面鎖住了。

至於是何人所為?

那名女使顯然不是主謀,她背後必定有人支使。

姜聆月腦中隱隱浮現出幾張面孔,終究沒有定論。

當先解決自己眼下的境況。

她環顧四下,並沒覺察出有任何異動,這是一個闇昧不明的時間點,不管是住在監舍的監生,還是構陷她的人,此時此刻應該都不在此地。

她在心裡權衡著——與其貿貿然動作,讓幕後的人有更進一步的舉措,不如在背地摸索脫身之法,以期與阿胭等人匯合。

只要阿胭能領著祝衡能及時趕到。

情況就有轉圜的地步。

她箍著腕間的袖箭,深吸了一口氣,按照祝衡之前教她的法子,撥動機關,對著窗與窗檻之間露出的銅鎖一角射箭。

袖箭相對易於操控。

但是後坐力對她不算小。

她手腕一陣發麻,箭矢差了毫厘,“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

她揉了揉手腕,無視越來越昏黑的天色,還有不受控縮緊的心腔,還要再射一發。

忽聽屋頂傳來聲響。

她抬頭望去,視線之中是這間庫房頂部敞開的囪窗,窗外是女子向下俯視著她的臉龐。

女子耳邊兩串綠松石墜子晃晃蕩蕩,在她面上映出一片幽涼的光華,襯得她的臉如照水鏡花一般婉約,可是她眼裡迸發出的那淬毒般的恨意,就似花蕊中縈繞的翅蟲。

讓人想要忽視都不能。

姜聆月數月沒有與這人打過照面,兼之她揹著光,模糊了面容。

分辨了一會兒,方道:“……王三娘?”

窗邊人聞言,立時嗤笑一聲,道:“女郎一朝接鑾駕,近些日子就如鮮花著錦繡,烈火烹滾油,想來是不把我這號人物放在眼裡了。”

此話一出,姜聆月就確定此人的身份了。

除了王映容,她想不出來誰能有如此行徑。

她無法理解她的想法,將眉頭緊緊攢著,幾乎要一再搖頭,問道:“你究竟是為了甚麼?”

王映容不說話,隔著那扇紋樣老式的囪窗,從上自下看著她,半晌,才道:“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何必有此一問。”

不過須臾之間,她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沒了之前刮骨刀一般的怨毒,反倒是平心定氣得像在與她談論家常。

姜聆月收回與她對視的視線,推敲著字句,道:“此前你對我的所言所行,尚且能用你對魏王妃之位有意,我與你有利益衝突來解釋。”

“如今這件事已經成了定局,不說是你,我身為當局人也沒有更改的辦法,你為何還要攥著往事不放?世上道路不以萬計,也有千數,有誰要你務必去走一條行不通的道路嗎?”

她自認這一番話出自肺腑,不想到頭來,王映容就聽進去了一句——利益衝突。

她像是找到了敵方列陣行軍的突破口,亟不可待就要夷平三軍的將領,染著鮮紅丹蔻的指尖直直指向她的面門,直如發號施令的令箭,“你也承認與我利害相爭?當日你口口聲聲稱無意王妃之位,一面作勢身退,一面登了這位置,此事暫且不談。為何……”

話音到這戛然而止,姜聆月目露疑惑,不待發問,上首的王映容儼然換了一副面孔。

“罷了,我與你說這些有甚麼用處。”她道,向後方示意,“東西備全了?”

有一侍女答話:“備全了。”

“呈上來。”

姜聆月霎時間繃緊了全身的皮肉,視線所及之處,是一盞翻湧著金屬質地濺沫的滾燙水液,被窗邊人一手接過,眼看就要盡數潑到她的身上。

竟是能教人體膚盡毀、傷處無法癒合的金汁!

姜聆月的心腔已經高高提到她的喉口,還是穩著聲線:“女郎出自琅琊王氏嫡系,不論身世還是手段,都是我不能企及的,為何會成為我的手下敗將?”

“難道單單是為著一副皮囊麼?”

王映容雙目圓睜,“你還要激我?”

趁著她分神的空隙,姜聆月的腳步一轉,憑著一身的慣性,摔跌在屋角,避開金汁潑來的方向。

然而液體飛濺的範圍相當廣泛。

姜聆月就算用外裳裹緊身子,大概也是顧此失彼。

突地,房門被一把百十斤重的大刀一把劈開,一張浸溼了的獸皮被刀首接起,覆蓋在她身上,將她與外界阻隔開。

女子的喝止聲與此傳來:“王映容!你是要被髮回屬地,與你看不上眼的兒郎成婚……”

“所以連最後一份體面都顧不上了?是與不是?”

姜聆月被女子的喝聲一驚,猶疑了片刻,揭去了裹挾著黃沙氣息的皮韉。

大片的餘暉與門前持著長鞭的身影爭先恐後湧入視線。

不是她猜想的祝衡。

而是才從西北打馬回來的李妘。

她的膚色曬黑了不少,臉頰上有氣血充足的紅暈,眼睛亮得像兩盞照燈,大紅毛領直筒袍上繫著一枚為孩童辟邪的虎符,看著像是母親為孩子編織的手藝。

姜聆月聯想到近來京中沒有世家婦的喪報傳出,提起的心放下一些,向她斂衽,說道:“多謝李娘子出手襄助,感激之情不復言表。”

“日後必定相報。”

李妘從來不是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人,揮一揮手裡的鞭子,鞭子就像猞猁的鬍鬚抖動兩下,指向囪窗外的人,“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上次寄給我的那張方子,我母親用了,身子見好一些。再者,是沈率正第一個覺察出了你的情況,然而這地方鄰近女子監舍,他不得擅入,這才找來了附近的我。”

“外邊制住王映容的人與我前後腳到的……似乎是你的武婢。”

姜聆月抬頭,對上祝衡與阿胭投向她的視線,她示意無事,讓阿胭去直房找國子監的官員來處置此事。

李妘搖搖頭,道不必了。

“沈率正已經去了,他手下還有幾名率衛,這會子應該京兆尹都駕車過來了。”

姜聆月意識到,李妘口中反覆提及的沈率正,就是謝寰一手提拔的左內率率正,此人的資歷長,職級比身手過人的燕無書還要高上一級。

這樣的心膂人物,竟然也被派來隨扈她了?

姜聆月一面與李妘談話,一面在心裡時不時打一下鼓。

在得知她西北之行一應順遂後。

才詢問李妘對王映容的喝止之言的內情。

李妘打量了她一眼,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費解:“我遠在邊陲都有耳聞的事情,你一個常居汴京的人,只言片語都沒聽到過?”

姜聆月整日轉得像個陀螺,身邊厘不清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哪裡顧得上旁的。

李妘瞥了眼王映容漲紅的臉,還有她被絲帕捂住的嘴,徑直道:“王映容的祖父給她在琅琊定過一門親事,那戶人家前朝也是望族,近些年門庭沒落下去,王家不情願履行婚約,打算在正式下定之前,為女兒另擇夫婿。”

“憑著她的心氣,不是王妃之位豈能將就,上一次行宮大宴她算計你,觸到了謝寰的逆鱗,他回來就直接上疏,讓聖人把她原本那一樁婚事定下了。”

她的聲音小了些,倒不是避著誰,似乎就是覺著沒意思。

“……她生母是把三綱五常讀得滾瓜爛熟的人,不讓女兒讀史書墳典,反倒日日抄讀女則女訓,長此以往,女兒也是把婚事看得重逾性命……”

她解釋道:“況且,王映容把謝寰上疏一事當作你的手筆。”

姜聆月說了句:“我毫不知情。”

一時間再說不出話了。

李妘看出她興致索然,把長鞭收縛在腰上,自顧自就要離去。

遠遠的,就見國子監的半壁地燈依次亮起,接連幾座車駕駛來。

為首的,竟是從京畿巡營途中返回的謝寰。

朝堂上下誰人不知道魏王克己奉公,從來都是以公事為先,倘使有人因私廢公,必要以瀆職論處。

此情此景,就算是李妘在此,也要揶揄一句:“即便是性命相連的鶼鰈,也不外乎如此了。”

姜聆月隱隱約約有一種預感。

這可能不是戲言。

而是某種程度上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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