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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薄薄的紅。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52章 第 52 章 薄薄的紅。

駟馬轅駕的馬車轆轆向東而去, 車簷上懸掛的片鐸響聲不斷。

姜聆月掀開簾子,看到沿路的行人退避不及,這才發現謝寰一改往日的作風, 選了親王規格的輅車來接她回府。

不可謂不顯眼。

那異樣的感覺越發不容忽視, 說不得是因為這反常的作派,還是旁的緣故。

身後人問道:“是看到常逛的鋪面了嗎?要不要去逛一逛。”

隨即就有衣料摩挲之聲傳來,似乎有人要俯身來看, 姜聆月回答了個附近地段的書肆,一壁說不必了,一壁放下車簾。

轉頭看見謝寰取了一根撥香簒的銅杖,手中翻閱的書籍用鎏金帖隔開, 字裡行間有筆墨未乾的批註,絲毫沒有與她追究的意思。

她與他隔著小几對坐的, 很容易就會對上他的視線,雖說謝寰的注意力不在此處,可是讓她把自己的眼珠子放在一個郎君面上不打轉, 也是一件相當不易的事情。

更何況是謝寰。

她一看到他的臉,就會想起這一日發生的種種,謝寰對她與孟寒霄之事是否知情的猜測,也一直在她心口打轉。

她不動聲色揉著手裡的絹帕,試圖透過外物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這是謝寰的車駕, 沒有添置一件她感興趣的事物, 她的目光逐漸向下,在看到謝寰換上的常服以後,察覺到了他的心思縝密之處,本朝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一旦晚輩的品階高於長輩, 就不得穿著朝服去晨昏定省了。

謝寰是皇子,原本不用遵循此禮,在見姜郢之前,還是換了常服,不僅如此,他從來熟諳人心反覆的道理,在她父兄面前表現得也無一處遺漏。

即便姜聆月知道她的行事作風,還是三番兩次被他的表象欺瞞過去,以她阿耶心無城府的性子,再是對這樁婚事不滿,在親眼得見她珠圍翠繞一身華服被人簇擁著回來,在因為女兒的婚事受盡友人恭維,在被京中最負盛名的郎君謙遜相待以後。

也不能不露出幾分自得之色。

最主要的是,她已經與謝寰完婚,上了宗廟的牒譜,覆水不能收,為人父母者,豈有不為自己的兒女考慮的,縱然有萬般不得已的理由,也要讓她與自己的夫婿和睦共處。

就連她的阿兄,都百年不得一見的在她被賜婚後露出了好顏色,至於有沒有管簫擅作主張的因素加成,她也不得而知了。

她想到這,思緒漸逐漸遊離起來,從她在阿耶嘴裡試探出來的隱秘往事,到孟寒宵與她談話的經過,再到突然出現在她身後的謝寰。

她的思緒戛然而止在一道突兀的紙張翻閱聲之中,她抬頭,眼看著謝寰將銅杖放回匣中,沒有發出一點動靜,她先是後知後覺——這隻匣子位於與她全然相反的方位,他根本不用俯身向她就能取到銅杖,他先前是故意的,而後察覺自己竟然沒有把謝寰善騎射這件事納入考慮範疇。

一個在數以百計的夷族刺客的圍剿之下,都能夠全身而退的人。

要不露聲色旁聽他人的密事,想來也是輕而易舉的。

她面色霎時發白,張了張唇,想要問詢些甚麼,看到謝寰那張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一絲裂隙的面孔,又覺得沒有必要。

且不論她與孟寒宵從始至終都沒有逾矩的行為。

即便是有,她與謝寰也不是平常夫妻,何必過於介意。

她收回視線,謝寰好似身上長滿了眼睛,頭也不抬就道:“嫤娘是有甚麼話要與我說嗎?”

姜聆月本不打算提及,但見謝寰放下了書籍,紙頁上的墨跡稍顯凌亂,不復之前工整。

姜聆月想了想,與其遮掩過去,不若順勢直言。

總好過日後被有心之人翻出來做文章。

謝寰竟然毫不意外,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應是看出她眼底的試探,他繼續道:“我自然知道的,沒有我的允准,孟寒宵如何見得到你?”

至於到底是何緣故,他沒有往後解釋下去,姜聆月心下咯噔一聲,即刻得出一個最有可能的答案,她一再剋制,不讓自己的質問脫口而出,等待他進一步的說辭。

可是他住了口。

一陣突兀的緘默過後,姜聆月意識到謝寰在與人談話時進行施壓這一事上屢試屢驗,她因為那已經落定的猜測而生出的愧疚感立時削減,結合此人種種行徑,就要坐實了他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以獲取線報的行為,直接說道:“殿下何必作此迂迴之態,就算您的確透過監視我得到我與父兄的一應動向,我還有說不的餘地嗎。”

“畢竟你連成婚嫁娶我都沒有問過我的意願。”

謝寰聞言先是一愣,嘴角的弧度變得平直,眼裡的笑還是虛虛的,落不到實處。

他說:“怎麼會?”

當時間,車駕一個顛簸,團窠錦的車簾掀開來,他抬手穩住她搖晃的身形,寬大的袖口從他腕口滑落,他的手掌與她肘間陛下賜給她的赤金臂釧重疊,其上代表王室的紋飾軋入他皮肉之間,她也被這層層的金釧勒出了痕跡,他看著她的眼睛,瞳孔一瞬不瞬:“你是我的妻子,你的意願就是我的意願,我怎麼會不顧及?不過是近來京城不太平,我讓人暗中隨護你,確保你出行無虞罷了,何至於此?”

“你若不信,儘管喚人來問。”

姜聆月氣性上頭,再也壓制不住,道:“保我?究竟是保我還是鉗制我,全憑你一張嘴罷了,再者我身邊自有人隨扈,何須你來插手?”

他閉了閉眼,道:“我說過,你若不信,儘管喚人來問,燕無書是我府中身手最好的率衛,我這才......"

“很不必。”她截過他的話頭,“要說這個,自小跟著我的祝衡也不遑多讓,我與殿下本就是表面......”

“聆月。”

這一次是他打斷她,他凝視著她面上一層又一層被情緒激起的紅,第一次讀不懂別人表情的含義,過於專注的視線讓他的瞳孔發僵,他不得不輕微地攣動他的眼尾。

“姜聆月。”

他再一次喊她,連名帶姓。

“你一定要為了別的男人與我爭執不下嗎?”

她抬了抬頭,本來是要說殿下於我而言與其他男人有何區別,對上他湮沒在陰影處沒有一絲光亮的眼睛,後知後覺這不是她能不計後果說出的話,她閉上嘴,移開了目光。

脖頸還沒能轉動,就被一隻手掌箍住了,他的手指首尾相接,就箍住她脖頸的最細處,陣陣跳動的血管緊緊貼著她的肌膚,不施加任何力道,只是讓她一時冷一時熱,她往後躲,他讓她務必向他傾斜。

她看著他的唇瓣一張一合,問她:“你當真不明白嗎?”

她原本是不怯餒的,被他一問話,不知為何有些瑟縮,還要輸人不輸陣地擰著一股勁。

直到一道突起的力道按下了她的脖頸,讓她以不容抗拒之勢撞入對面人的胸膛,馥郁到化不開的梅花香侵佔她的鼻腔,她鼻子被撞得發酸,眼眶險些湧出淚來。

與此同時,她的身後刀鋒出鞘與破開血肉的噗呲聲交響,她背脊一僵,溫熱的血液滲入她鞋履的邊角。

她身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透過謝寰肩背處紋繡金絲的衣襟,她注意到車壁上一把反射著紫金光芒的彎刀在向二人靠近,僅差毫厘就要割斷二人的脖頸,千鈞一髮之際,比她的出聲提醒還要先一步動作的是謝寰回身出刀的左臂。

才先捅穿數名刺客,刀身掛滿淋漓鮮血與翻白腸肚的長刀在郎君的揮臂之下,與疾速回旋的彎刀碰撞,發出一陣刀戈相擊的餘音。

姜聆月一愣。

手持彎刀?

這人不就是上一次行刺的主使嗎?

她記得他的身法過人,比之謝寰都有過之無不及,這才讓他從禁軍的層層圍剿中脫身,還在今日領著數十名餘黨埋伏在她的回門必經之路上。

今時不同往日。

她和謝寰真真正正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侍從與刺客搏鬥的聲音從車廂外傳來,她不得不拼盡全力配合謝寰的一舉一動,不讓自己成為一件累贅。

手持彎刀的刺客與謝寰的身手不分伯仲。

場面一時間陷入僵局。

平衡是在某個瞬間被打破的,車廂突地晃動起來。

姜聆月撐著車壁,明顯感到馬車失去控制,不斷向前奔襲,她維持身形尚且不能,謝寰竟然一面為她護持,一面化解著刺客一波接一波詭譎的攻勢。

劇烈的顛簸使她不受控制產生眩暈、嘔吐的症狀。

雪上加霜的是。

這是一條沒有出路的巷子,馬車即將撞向一面數尺厚的磚牆。

此時躲避來不及了。

常人自會為了自己的性命考量,但是這名刺客是徹頭徹尾的亡命之徒,絲毫不顧及自己的性命,不留一絲餘力將刀鋒刺向二人。

姜聆月比謝寰距離刀刃更近。

她的心腔縮成一團。

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然而再一次睜眼,比刀刃距離她的咽喉更近的,是謝寰的胸膛。

鮮血從他的胸口流到她的頭髮、肩頸上,她先是看到謝寰慘白的臉,再看到刺客攔腰而斷的屍身。

她舉起顫抖的手,輕之又輕地,碰了碰謝寰受傷的位置,確定不在心脈附近。

終於癱倒在地。

*

是夜,魏王府。

數百盞燈盞從一樽湖延綿到府邸東面一間匾額上題“常相映”的院落之中,此處是王府主院,成婚不過一旬的魏王夫婦起居所在。

院中正房房門敞開,捧著銀盆、瓶甌的侍或進或出,驚得滿院燈燭巍巍顫動,姜聆月就在這情景之下,垂著頭,交疊著雙手,聽著大內使者的訓示。

待得月上中天,侍從們漸次沒了動作,太醫令吳蒙從正房出來,接過藥僮的帕子擦拭額上汗水,告知等候諸人謝寰傷情已無大礙,使者立即出了一大口氣,他是奉聖人之命前來,並無與姜聆月這位魏王妃構怨的意思,既然聖諭已經傳達,當下與其餘人等告退了。

唯有姜聆月一人立於庭中。

半晌都沒動靜。

在角落注視著自家主子一舉一動的祝衡與阿胭對視一眼,就要上前,卻見她腳步一轉,竟是入了正房。

房內光照昏黃,謝寰才將用了麻沸散,縫合了傷處,闔目躺在床榻之上,面色是失血過後的灰白,此情此景,倒是隱約與上一次她在他病中來訪的畫面重合了。

只是這一次,沒有袁客在旁邊催促,她就不抬步,也不出聲,就佇立在他五步開外,一動不動。

即便謝寰體內藥效未過,頭腦渾渾噩噩,也察覺出帳幔掩飾之下,床邊一道朦朧人影。

他眉頭顫動,緩緩掀起眼睫,隨之映入眼簾的,是姜聆月怔怔望著他的眼睛。

一雙瞳仁黑白分明,似水的光華在她眼底流轉,薄薄的眼皮上一層薄薄的紅。

就像路邊彷徨不知所措的孩童。

他仰臥在榻上,在鋪散的墨髮裡轉過臉,向她招手,“好端端的,為何哭起來?是陛下遣來的使者說話太重了?還是適才的變故教你承受不住?”

姜聆月聞言不去看他,回的第一句話是:“誰說我哭了?”第二句是:“你都臥在床上,動彈不得了,還算好端端的嗎?”

謝寰似乎不知道說甚麼了,只得順著她的話:“既如此,當是我給夫人賠不是了。”

姜聆月瞪他一眼,下巴頦兒往上抬了抬,道:“是,都是你的不是。你要怎麼賠我?”

謝寰道:“天下地上,無有不可。”

這種承諾連她阿兄都未必能夠全然履行,更何況是謝寰?

她向下撇了撇嘴角,“殿下嘴裡一句實話都沒有,就是許下了諾言,談何效力?”

謝寰啞然失笑,他將將失了血,醫士囑咐他暫時不得飲水,喉嚨有些嘶啞,一笑就要嗆咳起來,他拿纏了繃帶的手按在自己的脖頸上,等緩過氣來,發現她上前了一步,復又退了回去,他即刻就讀懂了她介意的是何事,遂道:“我是因為你鮮豔生動笑的。”

“並無旁的意思。”

姜聆月直直看著他,一言不發。

謝寰嘆氣,“我對你從始至終沒有一句虛言,你為何就是不肯信我?”

姜聆月還是不說話,在原地抱著雙肩,顯見得質疑的態度。

謝寰看出來她眉目間隱約有鬆動之意,他想了想,道:“你我都是有過常人不會有的境遇之人,想來對天道道法都是心存敬畏的,我向你起誓如何?”

姜聆月嗤道:“用自己亳不經意的砝碼起誓,有何用處?”

“砝碼你來定。”

她脫口而出:“我要你……”

她原本要說性命二字,二人皆是還魂續命之人,自然把性命放在首要的位置。

她瞥見他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孔,突然不想提及此事,“我要你拿你此生的榮華富貴起誓,有違此誓,你就散盡全副身家,一人老死在沒有片瓦遮身的破廟之中。”

“任風吹,任雨打。”

燭火在帳邊搖曳,謝寰照著她的話,一一立誓,問道:“現下你有甚麼話要與我說?”

姜聆月到他榻邊坐下,瞳孔裡倒映著點點燭光,彷彿要把他每一寸表情變化看得分明,“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只要答是與不是,不必贅述,讓我誤判虛實。”

謝寰應了下來。

“當日在行宮被襲擊,是你計算過的,要將我的最後一步棋,是與不是?”

“是。”

“今日遇刺,你雖有預料,但是車馬失控,刺客以性命一博,的確是你意料之外,否則你不必冒著心肺俱損的代價救我,是也不也不是?”

“是。”

“你與我成婚,對我不是全然的利用,你也是……也是把我視作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是嗎?”

“是。”

他注目著她漸次緩和的面容,忽然彎了彎眼睛,問她:“你為甚麼不再問我一個問題?”

“甚麼?”

她不解其意。

“為何我要讓孟十三郎見到你?”

“為何?”

他緩緩道:“我不要他成為你心裡的一根刺。”

“就算是枯萎朽爛的,無關緊要的也不行。”

這一次,姜聆月沒有問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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