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溫存。
姜聆月看著岱城的眼睛, 良久沒有說話。
直到鐘樓與坊間的一百零八道撞鐘聲敲響,卯時至,坊門開, 聖人要去含元殿主持大朝會, 她與謝寰也是時候出宮了。
她才道:“如此人物,應該垂範百世才是,我見識淺薄, 居然從來沒耳聞過......”
岱城似乎明白她所想之事,看了她一眼,答道:“你原本不會知道她。她雖然有從龍之功,是本朝第一名位列勳侯的女子, 封地毗鄰京畿,食邑千戶之數, 生前卻因為全然不符合所謂的'節婦'做派,受盡言官口誅筆伐,死後被抄家削爵, 不必說撰寫列傳,就連衣冠冢、碑帖都不許立,從前有百姓自發為她建過一座宗祠,次日就被搗毀了,史書雜俎裡都沒留下只言片語。”
“你如何能夠知道她的生平?”
姜聆月聽到這, 夾著絹帕的指腹已經把帕面上的繡樣壓癟了, 面上還是不動聲色,就當作談論家常。
“姑母能否透露一二,這之中是有甚麼淵源?”
與此同時,高惠妃身邊來請二人移駕的宮人將近了,岱城從墩鼓上直起身, 被上方的一簇簇木芙蓉花撥到了鬢角,她也不著惱,取下發間的象牙篦,一面不急不緩地梳著,一面拿眼睛打量著走過來的內侍。
內侍一時不得近身。
她翕動著嘴唇:“這樣的事,你即便問我,我也是不能付之於口的。”
“那畢竟是我兄長下的旨意,我豈有議論的立場。”
姜聆月蹙眉,“既如此,姑母何必提及此人?”
岱城將篦子放回髮髻之中,動作間,俯身向她,她總是梳繁瑣厚重的高髻,用桂花頭油把每一根髮絲攏起來,因髮髻長而曲折形似犄角,桂花別名木樨,時人為她取了個“犀角夫人”的諢名。
姜聆月以為,這諢號形容她的眼睛要更合適。
比起她的髮髻,她的眼睛奪目了數倍,眉眼極具攻擊性,瞳孔泛著薄薄的、寶石質地的光芒,形似犀角,也似燃之見魂魄的犀角香,她透過這雙眼睛,幾乎看到故去十數年、籠罩著神秘迷霧的女侯的一片翩躚衣角。
岱城的回答也應中了她的猜想。
“我與你說此人,是為了讓你有桿秤衡。綾羅夫人憑一己之身傾覆前朝,成了本朝公侯以後還是行事無所顧忌,與她結怨的人不在少數,她曾經是你舅公的門生,據說你兒時受她教導……”
“有拎不清主次的人連坐於你,不是你自身之過。”
即便設想過種種狀況,最為令人駭然的那種狀況發生的時候,她還是維持不住任何表情,近乎自言自語道:“……長公主有所不知,我兒時生過一場大病,大多數事都記不得了,您提及的這些往事,究竟是發生在何時何地呢?”
“你竟然全然不知?”
岱城的不可置信比起她有過之無不及,“我以為你就是年歲小,對經年之事不甚瞭解,不曾想你是一點印象都無?”
“她在身故那一年之前,與你......"
岱城似乎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表述方式,“她與你之間的關係,並不是我這個外人三言兩語就能評斷的,你何不去問你的長輩?”
姜聆月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道:“前朝的史載裡,關於綾羅夫人的記載不足百字,偶有提及,她也是以蠱惑厲帝酒池肉林、剖心炮烙的妖妃之流示眾,我不僅不知道她後來成了本朝公候,不知道她與我身邊人的聯絡緊密至此,就連她的名諱也不甚了了。”
“長公主能否相告?”
岱城恢復了往常的不動聲色,折了朵將開不開的木芙蓉,輕輕撥著裡頭的花須,道:“她姓相里,單名一個綾字。”
姜聆月一面與她往回走,一面稱謝:“素聞長公主與殿下的姑侄情分不比尋常,你今日與我談論箇中內情,想來是讓我不要為此與殿下生出齟齬。”
“天下夫妻一體,長公主為殿下著想,即是為我著想。況乎長公主日前才讓杜女官轉交我一份厚禮。”
“兒在此一併謝過。”
岱城身邊姓杜的女官,唯有北燕朝廷的遺孤,平陵公主杜娘子一人。
此話本就是為著試探,姜聆月說著,視線有意無意在對方面上打轉,攫取她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事實上,在禁庭裡輾轉了將近一生的人物,豈會輕易在一個小輩面前露出破綻,她的面色全無異佯,泰然自若應了下來。
只是撥著花須的手突地使了些力。
撲簌簌落下幾根。
*
八月十二日,二人大婚後第七日,也是姜聆月回門的正日子。
本朝例律條令比之前朝繁冗,今上早年勤於政務,十日一大朝會,五日一小朝會,大部分官員全年的休假總和不會超過一個月,一生僅有一次的婚假也不過一旬。
如果是有實職的皇嗣,大約第六日就要如常上朝了。
況且聖人的身體每況愈下,到了這一年,就連批閱臣子每日呈上的奏疏都成了一件寸步難進的事,謝寰不得不在婚後第五日就入了大內,手握硃批、票擬之權,代上決斷朝綱。
自然不能與姜聆月一起回府省親。
倒是讓她落得個清淨自在。
這日晨起,她被阿胭服侍著勻面上妝,近來京中流行點花鈿,她看著鏡中自己額上最後一片梅花瓣落成,塗朱的鮮紅襯著白淨的肌膚,她見此情,不由得問道:“我一直掛在臥房窗邊的那支紙鷂,當時著人裝在箱篋裡帶來了,現在何處?”
阿胭雖是梳頭扮裝的一把手,卻不是自小跟著她的資歷,她所說紙鷂是何來歷一概不知,幸而九歲上就被姜燃玉挑中,成了她隨身武婢的祝衡就在跟前。
祝衡聞言,當即放下手中擦拭的短匕,對她道:“是那架繪著梅花發枝圖的紙鷂嗎,女郎尚未出閣時,就對它格外看重,出閣時也做了吩咐,奴婢再是疏忽大意,也必得放在心上。”
她想了想,道:“應是女使凌霄收在了一方三尺來寬的紅木箱篋裡,奴婢這就拿出來。”
姜聆月不置可否。
忽聽得一陣珍珠與硨磲碰撞的聲音,而後是女史經過尺矩丈量的腳步聲漸次接近,她回頭去看,卻被一隻手掌按在肩上。
抬頭對上謝寰低垂的視線,見他一身朝服,腰佩魚袋。
意識到了這是他上朝的時辰。
她抬起頭,對謝寰例行過問:“殿下用過早膳了麼?”
謝寰笑了笑,與她寒暄了幾句,二人順勢交談起來。
一時間,廊邊疏影橫斜,薈蔚雲霧,二人的喁喁私語聲間或傳來,在外人看來,也是一番新婚夫妻溫存小意的景象。
姜聆月如此配合,倒不是為了旁的。
一則僕役都在廊下候著,當中就有大內的眼線。
二則上一次她與他直言她的要求以後,二人就分了房,明面上是說她身體不適,事實上她也的確來了癸水,她的癸水從來都沒有規律,宮中讓太醫為她調養過,大婚的日子也一再敲定。
她癸水的日子還是提前,與大婚日撞上了。
再有謝寰在宗室面前的分量,讓她不用應付那些虛虛實實的妯娌關係,王府的內院此前是袁客與幾名管事的管著,自她入府第三日,府內大大小小的事宜就過到了她的人手中。
如此一來,她儘可以用大部分的時間,準備年底的歲試。
她自然會全一全表面功夫。
謝寰通常是提前一個時辰去到朝覲的大殿,今日也不例外,約莫幾句話的工夫,與她的談話就告一段落了。
他的身子向後,從籠罩她的姿勢,改為筆挺的站姿,姜聆月的肩膀稍稍放鬆,卻被他的手撥開阿胭還沒來得及替她梳攏的長髮,指尖從她脖頸的玉牌上迤邐而過,與那根紅繩一觸即離。
“我為你挑選的焉支玉觸之生溫,有溫脈養血的效用,時值嚴節,何不佩戴在身上?”
她面色稍稍一僵。
險些沒有記起來何謂焉支玉,不必說關於此物的前因後果,還是旁邊的周媞捋了捋她腰間的深紅色走珠禁步,她才瞭然,原來是大婚第一日,臨近朝見之時,她在梳妝鏡前梳妝,謝寰從身後為她戴上的一條頸鍊。
鏈上鑲嵌的玉石鮮紅欲滴,色澤濃稠,據說產自大梁邊陲的崑崙之巔,是去歲謝寰出鎮劍南時開採回來的,說是連城之價都不為過。
姜聆月如果要接受此物,這一世她與謝寰在三清殿會面以後,沈莊受謝寰所命轉交她此玉時,她就不必推諉了。
然則那一日二人將將完婚,俱都在興慶宮大殿內梳洗,殿內殿外圍了三層的宮人,無不在關注二人的一舉一動,她除了接受,別無辦法。
當日朝見,她戴著生母為她求來的玉牌,玉牌上還有一枚碩大深紅的焉支玉,梳著通天的高髻,穿著一層又一層的大袖宮裝,與幾名妃嬪、公主,在芙蓉園行走了不到一圈,就出了一層薄汗,手裡的扇面都有些搖不動了。
一行人遂去偏殿更衣,重新梳妝了一番,回來時被岱城口中一通話轉移了注意力,再不會在意甚麼焉支玉花黃玉的去向了,反倒是周媞這個謝寰指定的女官,對於她與謝寰相處的種種細節殫精竭慮。
在她出宮第一面就注意到了此事。
她不以為意,照著周媞的話去讓人問詢了掖庭的內侍,並沒有得到準確的回覆,就此擱置在一邊。
是以謝寰將話頭轉向時,周媞倒是比她反應得過來,還為她準備了一套說辭,說是玉器貴重,不到大日子都是壓在妝奩下。
謝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佇立在近廊的白硨磲簾下,讓袁客為他整理衣冠,對她道:“禮已經備齊,還請王妃為我問候父兄,實是朝廷事務纏身,改日必當登門謁見。”
話到這,他微微轉頭,冠上鑲嵌的紅鴉鶻一晃,折射出一條刺目的光線,“下朝之後,我去接你回府。”
姜聆月對此未置一詞。
這一日,父兄見了她,倒沒有像出嫁前一日,當著一眾下人的面涕淚交加,而是問了些家常話,就與她入座了提前擺設齊全的宴席。
姜燃玉一貫穩得住性子,不論心裡作何感受,都不會有逾矩的舉動,姜郢身為人父,卻是有些按捺不住,席上多吃了兩盞酒,嘴上就沒有把門。
流露出對於謝寰的偏頗之詞。
姜聆月恐怕魏王府的人在場,與姜燃玉使眼色,讓他去排暄一二,自己與餘娘子領了阿耶回房。
照顧阿耶吃醒酒湯的過程中,她想起岱城的言行舉止,起了試探的念頭。
再出房門,已是日上三竿。
仔細一看,原本在外邊候著的女使,變成了阿兄的外院行走管簫。
姜聆月心裡壓著事,沒有過問一嘴,教管簫引著向隱蔽之處行去。
遠遠的,隔著一方數丈深的小潭,潭上桂花星點,濃香氤氳。
她恍惚看見一道憑欄而立的身影。
來人有所察覺,回過頭來。
竟是孟寒宵。
作者有話說:後天更,有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