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 女侯。
姜聆月不是不經人事人事的在室女。
上一世是她在數百卷畫卷中信手一指, 選中了孟寒宵,二人是新婚夫妻,少年男女, 第一次洞房花燭, 第一次被長輩教導帷帳之事,在曖昧燭火下見著對方那一張教人神授魂與的臉,再有紅帳隨風曳動, 當間一點暗香來,發生何事都是順理成章。
只是她對這事的印象算不上好。
這是最講求你情我願的事情,初時二人濃情蜜意,倒也有幾分意趣, 後來情分消磨殆盡,一年到頭都見不上幾回面, 每每行房都是在長輩的施壓下,為了一句交代、一個子嗣,於是這個過程, 就從原本的鴛鴦交頸,轉變為一種漫長的、精神上的凌虐。
更何況她與謝寰成婚並不是出自她的本意,自然是要儘量避免此事發生。
想到這,她按住了謝寰環在她腰間,漸次動作的手, 身後源源不斷的熱意湧來, 她這才察覺他不知何時進入了她的被褥,胸膛與她的背部相貼,不留一絲縫隙。
這大紅遍地織花錦的被褥中,兩具身著單薄寢衣的身軀——如同被困在同一枚絲繭裡等待羽化的蝴蝶,謝寰是堅硬的殼與肢體, 姜聆月是軟和的軀幹,二者嚴絲合縫的鑲嵌著,衣袂也接連著。
不得分開。
姜聆月縮了縮脖頸,不讓他的氣息打在耳後,按著他的手用了些力,謝寰卻把這當作了回應,嘴唇離她的耳廓更近。
呼吸稍稍一重,就要覆蓋上去。
她當即開口:“如果我說不願,殿下會如我所願嗎?”
回答她的,是身後人起起落落的呼吸聲,他的唇就此與她耳後的肌膚交疊著,隔了不到一張宣紙的距離,哪怕是最細微的動作,都能讓二者相接。
她的腳趾都不受控制蜷縮起來。
就在她以為謝寰視她的要求為無物的時候,他在她髮間穿梭的手指收回,指尖從她身邊的錦被逶迤而過,他道:“當然。”
“我不會不顧你的意願。”
說罷,退身而去。
姜聆月預備的措辭沒了施展之地,一時間適應不過來,像一隻巢xue中的鵪鶉待在原處,眼看著謝寰蓋上了自己的被褥,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在闔眼之前,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對她展顏一笑,替她掖了腋被角,道了句:“安置罷。”
而後閉闔雙眼,呼吸逐漸平緩下去,從閉眼到入睡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徒留她躺了一個時辰都沒有睡意,反倒是被宮殿裡的地暖燻得口乾舌燥,想要吃一口案上的茶水。
旁邊的七尺兒郎讓她無法行動。
她除了用被褥外的眼睛注視著這人,沒有旁的辦法。
她發現他睡姿規矩,睫毛濃密,長長的烏髮流瀉在枕邊,整個人就似匣盒裡的瓷器,總讓人分辨不出他是否具備人的反應,她看了一會兒,一時猜測他遮掩在背面不為人知的目的,一時想到重生以來發生的諸多變故,一時聯絡到某些端倪之處,在這紛紛攘攘的思緒裡,眼皮不自覺困重下來。
人在將睡不睡的時候最易受驚。
是以在黑魆魆的陰影處對上一雙凝視著她的、淺金色的眼睛。
她瞳孔一縮,睡意頃刻煙消雲散。
大抵是她的臉頰被蹙金鳳穿雲繡的枕巾壓出了痕跡,謝寰抬起手,撫了撫她的臉頰,似乎是要撫去那痕跡,問她:“是睡不著麼?”
地龍用足了薪炭,層層疊疊的錦被太過厚重,姜聆月喘不過氣來,此時被他的手一碰,立時降下溫了,她不但不覺得突兀,還轉過頭去,跟著這令她舒適的源頭,唇瓣不經意間摩挲過他的掌心。
謝寰的手就此擱在她唇邊,視線從她的眉眼轉到她的嘴唇,良久沒有開口,姜聆月分不清他是在看她因缺水起皮的嘴唇,還是在看她用面胰子都洗不掉的口脂,但見謝寰轉身,從旁邊的案几上倒了盞茶水,試了一下還有餘溫,遞到她唇邊。
待她吃下去了。
才用哄孩子似的語調與她說:“要是睡不著,就與我說會話,如何?”
她原本不以為然,她想談論的不是趣聞軼事,而是關乎他所作所為的內情,然則以他的心計城府,嘴裡豈有一句實話。
轉念一想,即便得不到切實的訊息,也不過是費些唇舌的事,她張口道:“我問甚麼,殿下就會答甚麼麼?”
謝寰毫不遲疑應是。
她想了想,問出第一個問題:“行宮遇刺一案牽涉極大,至今已有月餘,朝廷還沒有結案的邸報傳來,殿下與我都是案情經歷者,您還是主審的官員,能否對我透露一二?”
謝寰將描金牡丹葵形盞放回案几,答道:“是東突厥的手筆。東突厥與我朝積怨已久,此次大朝會並未來朝覲,反倒是經由西涼使團這一條線,安插了數百名東突厥刺客在汴京城各地,蟄伏不出,待時而發。事發後,聖人命策衛日夜輪轉,將東突厥的爪牙一一拔除,而今西涼使團中的要員皆被押入詔獄,僅有不曾參與此事的夷光得以保全性命,被一隊使臣押解著發往兩國邊境,去與西涼當政的王子磋商......”
“磋商甚麼?”姜聆月問。
“西涼為東突厥所用,不是為財帛就是為兵力,東突厥可以給的,大梁同樣可以給,只要西涼轉投大梁麾下,成為大梁的屬國。”
對於前部分話,姜聆月興致索然,因為這就是她束上起後的一段楔子,她雖是世家旁支的尋常女郎,手中也有內查外調的門路,謝寰談及的這些,前幾日祝衡才和她轉述過一遍。
談到屬國一事,她才開始覺得訝然起來。
謝寰看出她眼裡裝不下的情緒波動,一張被燻得潮紅的面龐觸感軟嫩、溫熱,嵌在面上的眼珠烏黑溼潤,他能夠從中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像是臨水而照的水仙,不須風來召、雨來會,就不能自已向水面傾身,想要將這倒影看得更為分明。
他的長髮就此傾覆在她面上,她覺得瘙癢,用手撥開。
讓他起了一陣細微的戰慄。
像是被她的動作牽扯到了,郎君從原本的姿勢倒向床榻之間。
長髮倏地鋪瀉一地,從起伏的枕被延到她頸間,她微微一愣,向後躲了躲,給他讓出一射之地,繼而問:“是不是為著合鄂城?”
西涼國的統治者都是一脈相承的唯利是圖,僅憑西涼王以及夷光的性命為籌碼,不足矣讓他們俯首稱臣,唯有合鄂城,這座歸屬於前朝的邊關城郭,從前作為隴右道庭州的轄地,地勢狹長,據險固守。
一城接四國,從南到北依次包括大梁、西涼、東突厥,且是西涼一國的天塹,如不是前朝末年疆土分裂,合鄂城城北失陷於東突厥的騎兵,大梁的邊軍舉全軍之力佔據城南腹地,一城內數方勢力呈繳繞之勢,致使西涼國處處受制。
此次西涼不一定會與東突厥合謀。
姜聆月想,謝寰這是有拿回失地的打算了。
此情此景,謝寰也是一怔,還是回道:“正是。”
他的語氣裡是無法矯飾的稱讚,道:“小黿的確有宰輔之才,日後為官用世,必造萬民福祉。”
二人就這樣相對而望,就算不在同一床被褥中,發與發也交纏著,呼吸與呼吸也悱惻著,隔著流光溢彩的織花錦被,他的眼瞳用一種壓倒所有綢緞的光華,看著她一個人。
她的心腔彷彿被用力捏成一團,又放開。
緩緩、緩緩地膨脹。
她的眼眶也在發酸,突然就揭開了之前的鋪墊,問他:“如今我成了魏王妃,成了殿下的妻子,還會有造萬民福祉的時候嗎?”
謝寰沒有回答。
姜聆月別過身去,閉上眼睛。
謝寰在身後對她道:“我與你成婚,不是要讓你重蹈覆轍,不是要讓你走上舛途。”
“那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更樓裡鼓聲陣陣,已是三更了。
“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你我本是一體,小黿。”
*
翌日。
二人按照規制朝見,先是去宗廟跪請先帝、先皇太后神御,而後分別入大明宮,至主殿紫宸殿、溫室殿,依例拜見以聖人及高貴妃為首的長輩。
姜聆月睡得不安穩,眼下一片烏青,周媞用脂粉給她仔細遮了二三遍,還是隱約透出來疲態。
本以為高貴妃等人必定會對她吹毛求疵。
到了溫室殿內,她與高貴妃、岱城長公主、臨安長公主共處一室。
才發現事實與她所預估的全然相反。
不論是慳吝刻薄如高貴妃,還是對她頗有成見的臨安,都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態,放下身段與她交談,就連慣例的見面禮,也是壓箱底的水頭貨。
姜聆月固然意外,也沒有放在心上。
她在思量謝寰昨夜對她說的那一通話。
出於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她認為那不是假話。
以至於一行人說著場面話,從大殿轉移到了太液池,她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臨安是藏不住事的性子,面色當即就有些看不過去,礙於某些因素,沒有當場發作,好一會兒,道出句不輕不重的話,自顧自走開了。姜聆月再是後知後覺,也察覺到她是在忌憚誰人。
她站在原地,身子朝向臨安的背影。
岱城以為她對此事不能釋懷,主動上前解釋:“嫤娘無須介意,臨安不是有意針對你,實是她對元皇后的芥蒂過重,這才遷怒於你。”
姜聆月微訝:“元皇后?”
又是元皇后。
她不免問道:“請容嫤娘僭越,九娘是與元皇后有何關聯…有何相似之處麼?”
岱城點頭,復又搖頭,“與其說你與元皇后相似,倒不如說你有元皇后的密友,前朝的綾羅夫人,我朝第一名女侯的風姿。”
“女侯如今何在?”
“身故於大梁於突厥交界之地,迄今已有十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