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大婚之日。
親眼見到謝寰之後, 姜聆月發現自己的盤算沒了施展之地。
袁客沒有誇大事實,謝寰的情況的確不大好。
承粱上垂墜而下的夔獸紋銷金紗帳幔被內使撥向兩旁,映入眼簾姜聆月的, 是郎君俯臥在紫檀榻上的身軀, 榻邊的三面圍屏隔絕了大部分日光,唯有帳後兩盞覆式蓮花形盞燈,續著一線搖搖欲墜的光亮。
照出郎君鬢角的溼汗, 顴部的潮紅,往日塗抹了焉支一樣的嘴唇。
此刻白得發青。
袁客適時開口:“御醫令馮公開了方子後,向府中人三令五申,湯藥一日都斷不得, 輕則延宕病情,重則有性命之虞。現下到了第三日, 已經應中了馮公的話,然而殿下無論如何不肯服藥,粥飯也一概不用, 生生熬了半日,衣裳汗溼了兩件……”
他雖是內侍省出身,服侍了先皇后一門兩代人,在民間稱得上世僕了,說到情急之處, 竟然嗚嗚噎噎起來, 然因宮裡規矩嚴格,不得在人前落淚,立即噤了聲。
姜聆月自己就是久病之人,自然分得出形勢緩急。
傷病後期熱勢不退,是病情由順轉逆的徵兆。
她眉頭一攢。
謝寰要是這時候出了岔子, 聖人經不住喪子的打擊,焉知不會連坐於她?
她想了想,問道:“太醫署的人來過?”
袁客道:“殿下將將有狀況,奴婢就著人請了太醫令,醫令吳蒙是馮公的徒孫,斷定是殿下不曾用藥的緣故,用了藥,不消兩個時辰就有好轉。”
姜聆月點點頭,道了聲知道了,接過內使奉著的平託金盤上的瓷碗,舀了一會兒,覺得還有熱氣,徑直坐在一邊的腰凳上,就要給人喂藥。
袁客連忙攔住,“這法子行不通的,女郎,沒得打溼了衣裳。”
姜聆月捏著瓷勺的指節用力,吸一口氣,換上了與真情實感無甚關係的笑容:“還請公公示意。”
袁客彎了彎腰身,連連稱不敢,一邊覷著她的臉色,一邊道:“女郎何不與殿下說些體己話,不拘甚麼,聊聊家常也是成的,殿下最是愛重女郎,您的話,總比旁人的有效用。只是……”
說到這,他略微一頓,“只是先皇后的忌日就在日前,殿下心境不比往日,還請女郎避忌一二。”
說話?
姜聆月以為自己的理解出現了偏差。
和一個虛弱到清醒都沒有氣力的人談天說地?
她狐疑地乜了袁客一眼,有些質疑這個世僕的分量了,但是面上不顯,照著他的話,俯下身子,在謝寰耳邊喚道:“殿下。”
床榻上的人並無反應。
她再喚,提高了音量,情況一如既往。
袁客附耳提點:“奴婢斗膽一言,殿下身份尊貴毋庸置疑,然而女郎與殿下之間,何必如此拘於常例?”
說完,他回到原地,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姜聆月不語,直覺身後圓臉內使的注目,如同幕後掌權人的部分具象化,讓她不得不有所動作,於是她換了個稱呼:“允容……”
“謝允容。”
撥出的氣息使得郎君的髮絲上下晃動,彷如細小的蝴蝶觸角,一下一下撫過他的臉龐,他或許是覺得癢,或許是他甚少被人作此稱呼。
比工筆描就還要精雕細琢的眉毛一蹙,濃黑的眼睫幾度顫動,在姜聆月不自覺屏息的時候,倏忽睜開了雙眼,餘顫中的長睫在他的眼下投照一片陰影,邊緣狀如蝶翼,淺金的眼瞳放置在陰影之下,像極了流淌著蜜汁的金盞花,被蝶翼覆蓋著。
應該是靜謐而美麗的。
為何她會從中解讀出怨恨的成分?
她不解地一看再看,發現謝寰也在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一樣,有一種出乎尋常的專注,而他眼裡的情緒轉瞬即逝,就剩下眼底鮮紅色的血絲,攀爬在他晶瑩剔透的眼白上,為他的病容平白增色。
“是你啊。”他的聲音因為還在病中有些喑啞,唇角的弧度近乎剋制。
甚至透露著幾分疏離。
就如此前的每一次見面。
大概是多日不見,一時為他的容貌所勾攝,產生的錯覺罷了,她想著,從善如流地舀了勺湯藥,遞到他唇邊。
頃刻間,她握著勺柄的指節與他的嘴唇不過咫尺的距離,他的呼吸在她的肌膚上時起時落,許是發熱的緣故,比平常要滾燙得多,她不受控地起了層雞皮疙瘩。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親近了,謝寰不喜與外人接觸,皇室中人還講究近則不恭的規矩,她為了速速了事,從此地脫身,忽略了這一層。
她愣了愣,張口欲言,就見謝寰別過頭去,不知為何,竟然閉了閉眼睛,眉頭沒有片刻是舒展開的。
她當他是忍耐已極,自己原本也不想與他周旋,當即對袁客道:“我是最粗笨不過的,哪裡服侍得了殿下?還是勞駕公公罷。”
說著,捧著瓷碗的手向外送了送,袁客如何敢接,只是他跟了謝寰十數年,自認有些揣度主子行事的底氣,這一回倒是拿不準主意了。
去看謝寰的臉色,然他一襲寢衣,烏髮披散,半闔著眼,龕上的觀音像一般,並不與人對視,他轉去看姜聆月,見她仰著臉,唇角提起,眼睛泛著水華光亮,眼下的小痣生動至極,一派懇切之情。
正要接過她手中碗盞,謝寰就望了過來,他就靠坐在女郎的身後,只是女郎置身在明亮處,日光、燭火在她鮮妍的藕色裙衫上不斷流淌,與置身在圍屏的遮擋之下的他截然不同,他那雙多日不見光的眼睛一瞬不瞬,眼底泛著血絲,眼珠幽洞洞的,說是圍屏上描畫的山海妖怪顯了形,附在了眼前人的身上,他也是信的。
他收回手,一路向後退去,且行且道:“奴婢教日頭曬得腦子漿糊了,竟然大意至此!殿下眼疾未愈,見不得光——這是醫令下的條律!女郎稍候,奴婢這就去取遮光的緞子。”
三兩句話的工夫,就摸不著他的衣角了。
姜聆月無法,總不能撂挑子走人,不說身份之別,她自己也是常年生病的,能夠體會病中人的諸多不易,但要她伏小做低以對,也是絕無可能,至多不讓自己失了禮數。
她攪了攪瓷勺,“殿下,吃藥罷,藥涼了會失了藥性。”
這會子謝寰反倒改了性,低下眉眼,一口一口吃著她餵過來的藥,順從得像一隻被主人馴化的貓兒,及至腰間的發鋪散開來,包裹著他的雙肩、窄腰。
相對無話。
只有瓷勺磕碰在碗盞邊緣發出的聲響,不一會兒,湯藥就見底了,餘下薄薄一層褐色的汁子,她傾了傾碗身,舀出最後一勺。
謝寰不為所動。
好半晌,才聽得他慢慢吐出兩個字來:“好苦。”
姜聆月微訝,都要完事了,怎麼說起這話?
她心思不在此處,無可無不可應了聲,對四下道:“去給殿下拿一碟子蜜餞。”
蜜餞端上來,謝寰也不說要吃,就擱在旁邊的小几上,姜聆月不解其意,侍奉湯藥還算是她的分內之事,怎麼還要把蜜餞喂到他嘴邊麼?
她疑心這人是在洛水被礁石撞到了腦子。
即便之前他心眼子比蜂巢還多,對人對事還是極有章法的,不至於現在這樣。
她當作沒有發生這回事,把瓷碗放回平金托盤內,就要順勢退下去。
謝寰抬眼,眼看著女郎說著請辭的話,腳下步子不停,沒有絲毫流連之態,忽然道:“你要見李妘?”
姜聆月聞言止步。
“恐怕來不及了。李妘生母病重已有月餘,昨日傍晚,李妘連同數十名府兵,啟程前往西北,為見生母臨行一面。”他道。
這事她上一世也有印象,但是她與李家無甚交集,除了隨著家中親長前去弔喪,對此沒有過多瞭解,再者,李妘坐堂的地界與她相去不遠,她清楚記得,李妘不曾告假去過西北。
畢竟李氏兄妹作為李家嫡系後代,常居汴京城,本來就有一層為質的含義。
聖人豈會任之出入汴京城?
她即刻就將此事聯絡到了謝寰的身上。
是了,要說誰最不樂見李家與譽王結親,謝寰應當是頭名,她怎麼把這一茬給忘了。
想到這,姜聆月鬆了一口氣,心頭的大石卸下一塊,看著謝寰都順眼了一些。
順眼歸順眼,也不耽誤她告辭。
她屈了屈膝,話不及出口,就有人端著一盤緞布行來,姜聆月定睛一看,面色可謂是翻覆變換,下意識就要靠近些,將這緞布看個分明。
捧著緞布的小內使低著頭,不防與她撞在了一處,布匹邊上用以裁剪的鉸刀掉下來,刮過姜聆月抬起的手掌,刮出一道血痕。
袁客驚駭不已,先是要人拿包紮的布條、止血的金瘡藥,而後上前一把接過內使手中的托盤,摑了內使一掌,口中道:“豎子也不當心著點!姜家女郎也是你能衝撞的?要是有個好歹,你這身皮子賠得起?”
說著,還要再摑一掌,姜聆月上前回護內使,說道:“是我沒留意,與旁人不相關。”
這一府的內使都是袁客調教的,正主不追究,他也沒有捉著不放的道理,打發人回了後罩房,免得生出枝節。
姜聆月一邊絹帕捂著傷口,一邊狀若不經意道:“我實話實說,公公不要見笑。我父親經營了幾處薄產,無非就是帛肆、成衣鋪子之類的生意,太祖聖明庇佑,遣使打通西域,這些年商隊天南地北都去過,各地產出的綢緞我家鋪子也蒐羅了些,從沒見過這種布料,難道是哪地的貢物?”
袁客拿著鉸刀,裁了一片細長的布料,答道:“原是為著這事兒,女郎儘管拿去,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要不是因著殿下這眼疾,這料子恐怕現下還在庫房裡積灰呢。”
“此話怎講?”
“醫令吩咐,殿下近來見不得強光,須用轂紗、葛紗這樣的布料遮一遮,偏偏殿下用不得紗質的衣料,一用就起風團,尋常的綾羅綢緞太密實了,就從庫房裡翻出來這塊料子,積年的老料子了,質地介於綢緞與紗布之間,上頭的花紋看著都是承平年間的樣式。”
“幸而庫房裡的物件保管得當,俱都用了上乘的木質箱篋,還有樟腦驅蟲。”袁客解釋道。
承平年間,那是十數年前的時候。
年份大致是符合的。
姜聆月聽著,思緒逐漸飄遠了,直到榻上一道目光直直投向自己,身旁的袁客給他繫上了緞帶。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疑慮,伸手摸了摸郎君眼上的繫帶,洇出血色的綁帶從他頸邊逶迤而過。
也讓她確定。
真的是同一種料子。
與她房裡掛了十年的紙鳶。
用料一模一樣。
*
一刻鐘後。
室內人影闌珊,謝寰一人坐於帳後,看了眼女郎遺留在小几上的絹帕。
上頭血跡斑斑,宛如紅梅點點。
“一併交到處羅侯手上,讓大薩滿驗一驗,究竟是不是‘長生引’?”
他對身後人道。
待得來人領命而去。
謝寰轉過頭,隔著几上的插瓶,看到對面螺鈿鑲嵌銅鏡內的自己。
頸邊一點血痕。
比梅花紅。
比朱唇豔。
他用力按了按,似乎要拭去。
波光粼粼的鏡面,倒映出他堪比玉器的手指,還有不住曳動的瑪瑙指環。
*
永隆五年八月初五,宜嫁娶、納采、祭祀,是司天臺、太史局與禮部共同擬定的吉日。
也是皇長子謝寰與姜家九娘子的大婚之日。
四牡騑騑,六轡如琴。
覯爾新婚,式歌且舞。*
作者有話說:*出自詩經。
謝寰現在是破防狀態,裝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