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親迎。
永隆十三年元月十七, 平旦時分。
大梁,雁蕩關,庭州。
岑參有詩:胡天八月即飛雪。庭州位於大梁、突厥、吐蕃三地的接攮處, 是為大梁邊境的第一關隘, 西北的最北端,豈止八月飛雪,一年到頭有半年都是大雪天。
串珠大小的雪粒子, 七零八落地往下砸,把城郭裝裹成天地一色,城樓檁條上挑著的油燈光亮微弱,照在雪地間, 黯黯淡淡的一片,風吹燈動, 順勢從角落裡拉出一道人影。
正是在此守城已有數月的謝寰。
他常用的孔雀翎弓在接連的兵禍之下,出現了裂隙,不得已換了長刀, 刀刃上血痕密佈,轉瞬被鋪天蓋地的雪色遮覆。
應了大雪滿弓刀之景。
謝寰抬手拭去,雪與血沾了滿手,他毫不避忌地抹在乾裂的唇上,在這座被圍困多日的孤城, 外敵環伺, 後無援軍,一應物資短缺,雪水已經是不可多得的果腹之物。
連日應對敵襲,他自是體力不支,不能在人前表露, 只是藉著擦拭兵器的機會,去城樓下的氈帳稍坐一二,沈莊就是這時候打帳進來的,見得主將雙目密密匝匝的紅血絲,驚愕不已,道:“殿下與靺鞨大軍鏖戰七日,期間東突厥屢屢進犯,屬下眼看著您以身領兵,一刻不曾閤眼,才將擊退了敵軍,身上舊傷發作,合該好生將養幾日。”
“何故還去與流竄的靺鞨殘部對戰?”
謝寰搖頭,道:“靺鞨與東突厥沆瀣一氣,兩軍交替為戰,雖說靺鞨元氣大傷,但是處羅候被部下算計,橫死戰場,東突厥必會乘勢而上,我們沒有退路,他們還有源源不斷的供給。倘或被靺鞨緩過氣來,反咬我軍一口,形勢更是難上加難,不如先將靺鞨徹底逼退……”
“否則兩面夾擊之下,燕府軍撐不過三日。”
他說這話平鋪直敘,家常談話一般,可是個中艱險——一年三百六十日,風霜刀劍嚴相逼,非親歷者不能體會。
沈莊聽到這,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憤懣與不屈,脫口而出:“今上如此行徑,堪稱不義不悌之典範,殿下何必為他守著河山!不如反了他去!”
“總好過赴這必死之局……”
話到末尾,不須旁人來說,他自己都是氣聲漸弱。
反
怎麼反
八年前謝寰離京就藩,明面上是說他有統軍之能,朔地戰事頻發,要他前去監軍,實際上內情紛雜,不是外人能夠評騭的,起初大內為此有過一陣傳言。
有說謝寰過於勢大,引得陛下心生忌憚的;有說當年元皇后之事,陛下心底究竟有癥結的;還有那等膽大包天的,居然說殿下血統存疑,日後再無聖恩澤被。
說法各異,不一而足。
沈莊原本不以為然,這些年曆經種種事端,心下倒是有了幾分動搖。
這樣的話,他自然不會宣之於口。
因而低下頭,拱手跪地,懇聲認錯。
謝寰並不動氣,將長刀擱在旁邊的兵闌上,低頭專心致志看著案上的輿圖,語氣也是平聲靜氣:“合詞,你今歲二十有八,妻兒老小俱在,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且不論燕府軍都是忠義之輩,如不是走到如今這一步,誰會生出反心”
“現下我軍對外尚且力不能及,不必說同室操戈。況且,起事固然容易,我們撤軍向東而去,庭州該當如何涼州衛該當如何偌大的河西該當如何”
沈莊在一旁聽著,半晌不語,忽而想到那些用血肉作紙、骨作匣的捷報,一封封發往京城,沒有換回一石讓他們喘息的糧草;忽而想到城內民情煽動,對於謝寰的指摘數日沒有平息;忽而想到……想到。
他無法一一歷數。
再看一眼謝寰,那張為京洛所有女郎稱道的面孔,此刻面板皸裂,霜覆眉睫,帳內一盞燃了半截的錠燈,照不出他一分往日的光彩。
他吐不出半個字,將手中的食盒向前推了推,取出盒中一隻豁口陶甕裝著的肉羹——說是肉羹,裡頭零星兩粒肉沫而已,上頭漂浮著粟米殼,幾顆陳米積在底部,還有一小碟菹菜,他道:“是屬下搬嘴弄舌了,殿下不要與我置氣,且先用了午食罷。”
謝寰接過,不過吃了小半碗,就推說不必了。
沈莊還要勸說,見他正色道:“多少將士米糧都吃不上,常日以霜雪充飢。我吃這半碗足矣,剩下的你自用了罷,你的妻兒雖然出了河西,你也不能不顧自己的性命。”
“你已有兩日粒米未進了,合詞。”他喚他的字,繼續道,“觀兒那頭,你讓無書為我看顧著,今晚我的膳食,分到她那處去,她年歲小,正長身體。”
觀兒是謝宥的遺孤,她的父親在兩個月前的崤首山一役過身了。
沈莊說不出話來,喉頭像是被魚骨哽住了。
他別過頭,忽然很想問一句——殿下,那你呢
軍中上上下下都要你一人支應,這樣小半碗黍米都找不出的羹湯,於你的體型身量,說是墊墊肚子都是牽強附會。
身上的舊傷用不了藥,新傷也是囫圇著,轉眼就添一道道豁開的刀口。
他閉了閉眼,喉頭聳動。
除了領命,別無他法。
臨到氈帳之外,簾櫳掀起一角,風雪爭先恐後倒灌入內,他忍不住回頭,謝寰所處的地界太邊沿,錠燈、雪色都照不亮他的臉,他的面容低垂著,正對著泛黃的輿圖。
幽幽的,靜靜的。
整個人沒有一絲活氣。
他幾乎疑心他不會再直起身了。
一時按不住開口的動作:“殿下,前日我的妻兒寄了信到驛站,她們說、她們說,汴京的梅花開了。”
或許隔了很久,或許是瞬息之間,謝寰點了點頭,他問:“蘭花呢”
沈莊一怔,反應過來,連聲道:“應該開了。早春的梅花與蘭花是一季的。”
於是他看見謝寰微微笑了,雖說不解其意,然而他記得每年朔方節度使府遣使去汴京朝拜,謝寰問完使者朝中諸般事宜,都會問一問城中的梅花是否開了。
不及他思索再多,一名插著旗的斥候下了馬,直直奔向中軍帳,大聲道:“報!後軍十七營七隊斥候陳五郎來報!日前發出的急報有了回應!關內、劍南二地派來援師。”
“其中,樓闞大將軍、姜籍副都督所率的關內軍後日就到!”
沈莊喜出望外,拉著斥候追問。
一時間,三軍呼聲雷動。
謝寰當即站起了身,定定望著援軍即將到來的方向,那是日出的東方,此刻日光曦微,將皚皚雪地照出一大片暈黃之色。
如同一種萬物回覆的徵象。
他也該是期許的。
可是他的內心一直有一道聲音。
催促他、催促他。
不。
不要。
他突地睜開了眼睛,雙目正對著帳頂的瓜蔓疊疊子鼠圖,他轉去看周圍——魏王府內,紅燭成雙,綵綢高掛,椒粉合著艾浦漆了滿牆,桌案上金銀禮器流轉著奪目的光華,貼喜的幹桂、紅棗飽滿碩大,闢寒釵、玉梳、收納結髮的承露囊都歸置在各處。
這是他的大婚之日。
他要去迎接他的新婚妻子了。
“篤篤——”
叩門聲響起。
*
士庶親迎之禮,當須昏以期。*
話雖如此,姜聆月還是在這一日的寅時三刻就起身了。
女史為她換上禮衣,將她一路引向府中的宗祠,她的父親姜郢與先母應戚風的牌位,分別位於宗祠中央的太師椅之上,舅公應太師、太舅母閔國夫人端坐於兩旁的交椅之間,在場的長輩俱都換上了品秩堪比公侯的冠服。
執事先是引她在宗祠牌位前行禮、奠酒,待得鐘鼓鳴奏,她回到親長膝下的墊團跪坐,面前是執事佈置的酒饌,她取箸,侍奉父母服食。
並且依次對長輩行拜禮,各四拜,於“爾往大內,夙夜勤慎”的訓話中,她被侍者擁躉著,行回居所,換上王妃大婚時穿戴的翟衣。
繡有黼紋的素紗裡衣,絳色深衣,以十二列翟鳥為紋飾的翟衣,白玉佩、組綬組成的腰飾,蔽膝,鬢博,四鳳、十二花樹、仙人依仗的花釵冠,共同組成除卻皇后禕衣以外最貴重的女子服飾。
就這樣一層層、一件件,把她包裹成一座高閣之上的寶像,看似鋪錦列繡,實則一言一行都被束縛。
事畢,已是未時正。
侍者把她當作匣子裡封存的名貴器皿,小心翼翼將她攙扶到床榻上,讓她以扇掩面,等候夫郎親迎。
接下來就是長達半日的等待。
高聳入雲的髮髻,連同灌鉛般的冠飾,壓得她幾要抬不起頭了,然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外失儀,生生捱了數個時辰,在她脖頸再也支撐不住的臨界點,侍者們退了出去,留給她一人獨處的空間。
這也是讓她的孃家人過來說話的意思。
來得多是年齡相仿的堂姊妹,還有幾位年紀尚小的弟妹。
其中一個小女娘不及齠年,行十二,人稱小十二,是長房的嫡次女。
萬事萬物都覺得新鮮的年紀,一徑兒在她身邊打轉,問了衣裳問髮飾,不住口地誇她、贊她,直把她比作瑤池仙子。
姜聆月與堂親原也沒甚麼情分,說些場面話就罷了,臨到末了,唯有小十二還纏著她問新郎子何時來迎接。
她對孩子還算有耐性,一一答了,見她額髮凌亂,想拿篦子替她篦一篦。
卻被一道身影攔住了。
她定睛一看——面若銀盆,眉似彎月,一頭上乘的翡翠頭面襯得膚色極通透,竟然是多日沒有與她會面的姜含珮。
方才門庭若市的時候不見她的身影,姜聆月以為她不會來了,此時出現,是為了接回她的胞妹,還是另有說辭
她不禁蹙額,抬頭見得女郎一如往常抬起下頜,眉目間光亮凜凜,不與她對視,而是意有所指道:“老大不小的人了,行事還不當心些,這裡竄那裡竄的,沒得衝撞了甚麼。我不求你風舉雲搖,但求你謹言慎行,不要誤入歧路,牽連了一族的人……”
一壁說著,一壁攬著小十二走出了寢居,還不及姜聆月追去問詢。
屋外管絃奏樂聲由遠及近,贊者高唱“往迎爾相,承我宗事”的讚詞,輅車上的金鐸相擊作響。
她循聲望去,隔著薄薄一面嵌琉璃窗紙,當先映入眼簾的是漫天紅綢,紅綢之下,華蓋盞盞宛如垂覆的花叢,簪花的儐相跟著主婚者向前,舉著奠雁的內官具服隨入,往後還有隨侍、官軍、導從無數。
人頭攢動比之天邊翻遮的雲層還要晃眼。
她還是一眼看到了身著七章紋袞冕的郎君。*
他向她走來。
邀她同行。
作者有話說:*關於婚儀,大部分出自《通典》和《開元禮》,小部分是作者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