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無甚興致。
姜聆月到底還是接了旨。
要說此前她對這事存了一二分的僥倖, 覺著今上沒有下定論,她在這節骨眼上生出事端,譬如裝作不知情, 與別家定了婚, 皇家也決計不會讓眾望所歸的儲君人選,傳出君奪臣妻的醜聞。
是以在得知孟寒宵對自己的情意後,她使出了這招伎倆。
不想旨意來得這樣不湊巧。
或者也是湊巧的。
畢竟她在說出那句話就後悔了, 她意識到自己因為一時意氣,險些做出一個牽連全家的舉動。
聖人難道會生生讓人打他的臉嗎?
顯然不會。
她這心態像極了滿盤皆輸的賭徒,明知身上沒了籌碼,還是拿出最後一根束髮的銀簪, 意圖憑此一舉翻身,殊不知前頭等著他的, 是比滿盤皆輸還要險巇萬倍的禍事。
留著這銀簪,這體面,這性命。
日後待時而發。
豈不比魚死網破要合算麼?
姜聆月沒了折騰的氣力, 回到府中,經由使者授旨,按著禮部的章程,於選定的吉日,按部就班的過禮。
謝寰之前說是讓她一應如常, 不必理會禮部的諸多事宜, 每日裡國子監上下學、佈置課業,她照做就是,待她自己實施起來的時候,才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從她受旨那一日開始, 就有女史來她的府中,丈量她的一言一行,教她行為舉止、起居事務。
她出身在姜氏旁支,自小就有傅母教習禮儀,平日為了國子監的歲試,於禮樂方面也很是用心,稱得上是貴女儀態中的典範了,縱如此,女史還是挑得出一星半點兒的瑕疵,就算次數不頻,也足夠將她來回折騰幾日了。
更不要提謝寰位居親王之首,入主東宮指日可待,與他成婚規矩格外繁瑣,除卻應有的六禮,還有太極殿授冊、臨軒蘸戒等環節,要不是姜聆月因著花朝節祭祀一事,提前接觸過類似的場面,恐怕眼下應付都應付不過來。
說到花朝節,她與謝寰遭蒙大變,節時的祭祀自然沒有去成,天童地女也就換了人選,換成了譽王與李妘二人。
李妘。
提及這個名字,姜聆月的腦中先是浮出她那張穠豔如桃李的臉龐,而後想到上一世譽王登基之初,各地藩王蠢蠢欲動,邊關幾度動亂,不知有多少兵亂是李家人前去平定的,當時間,一封接著一封大捷的露布傳入汴京城,再不過半年光景,露布上有名有姓的強將兵勇,竟都死絕了。
剩下李妘孤零零的一個。
往日長槍大刀舞得虎虎生風的將門之女,嫁做人婦多年,弓都拉不動了。
同年除歲,麟德殿裡觥籌交錯,掖庭裡一杯鴆酒,被幾個黃門強灌著下了李妘的肚。
當場人就沒了氣。
姜聆月心道,要是她全然不知道就罷了,老天既然讓她重來一世,把她身邊人的平生歷程,一一在她眼前鋪排開來,從生到死,由盛至衰。
她真的能夠做到視而不見嗎?
何況,當日花朝節大宴,李妘不論為何出言提點,總歸是為自己避開了一樁禍事——滿座無虛席的情況下,投入夷光的設計構陷之中,比之王三孃的亂點鴛鴦局,恐怕有過之無不及。
*
婚期將近之時,上至禮部、太常寺、監作署、六司二十四局,下至府中的梳頭娘子、針線婆子、灑掃小廝,一個個繡完團扇還要攢鬢博,置辦了百子帳還要搭青廬,成日裡都是忙得不可開交。
唯獨姜聆月這個當事人,請安規矩,言行規範,行走坐臥都學無可學了,女史拿著凹透鏡,在她身上來回打量,找不出一點兒錯處,終於回了大內交差。
倒讓她得了幾日閒。
這一日,因著姜燃玉與授課的國子監博士有些交情,是以讓外書房的小廝管簫來給她送東西,正是她落下了半旬的課業整合。
姜聆月拿過來,翻看了一會兒。
主要是前些日子教過的詩賦經史,她一向都有日夜溫書的習性,對此已經是爛熟於心,再有就是些疏律、堪輿、經算之類的雜科,她最好讀遊記,堪輿於她算是長項,至於經算,這世道女子為官還是少數,大部分人預設女子會掌管內事,她從小習得的看賬本事就應付得過來,只是大梁疏律晦澀複雜,還需要下些工夫。
細算起來,這些都不是至關重要的。
只要今年歲試她還是榜首,就有了保舉之資,明年宣政殿上直面天子,得了名次,得了名聲。
焉知沒有官服加身的時日?
這也就是她與謝寰成婚的一大弊端了,這天底下的人,誰能不看她魏王妃這一層身份行事,不說日後如何服眾了,就是考官與她對策,也不能平心而論。
姜聆月想到這,登時意興闌珊,再看身旁人來人往,不管是不是府裡的下人,都是在為婚儀的事務操持,她突地生出一股憋悶之氣,索性出了漱玉齋,套了馬車,向著門閽行去。
父兄在外辦差,闔府就一個餘娘子管得了她,問她去向,她遂道:“這幾日橫豎無事,國子監按照卯鍾酉鼓作息,現下就是卯時,我去進課還不算誤了時辰,好嬤嬤,年底還有歲試,就是天塌下來,我這歲試還不去了不成?”
這話句句屬實,略過了她與李妘這一層關係而已。
說著,就要車伕駕車,餘娘子沒有旁的話堵她,還是拿出老一套說辭:“女郎秉性弱,眼看就是五月,民間把五月比作惡月,蛇蟲蚊蟻傾巢而出,時氣也是溽熱非常,何必……”
姜聆月笑笑,依著她老人家的說法,她是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不宜出行的。
“嬤嬤何至於此?樓二孃開的方子我每每按時服用,身子已經見好,最近一次傷寒臥榻,還是花朝節我失足落水的事情了。”
餘娘子啞口無言,愣愣看著她的車駕遠去。
姜聆月趁著間隙,掀起簾子一角,看著餘娘子有口不能言的窘態,噗呲笑出了聲,還不及收住面上笑意,就聽見一聲“篤篤”的敲擊車壁聲,她順勢把簾子大掀開來,辨清來者何人,面色立時一變。
磚瓦夯就的坊牆之下,日光直射而下,投下一道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處稜角的身影。
除了謝寰近身侍候的內侍袁客。
再沒有旁人了。
她剋制著自己的氣性,“九娘還要去國子監進學,內使來此有甚麼要事?”
言下之意,不是要事就不必與她說了。
袁客當作不懂她的意思,自顧自道:“問女郎安。按說女郎事務纏身,如不是十萬火急之事,就是給奴婢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擅專。實是奴婢等近日,不知犯了甚麼忌諱,一連三日侍奉殿下的湯藥,都被原封不動撤了出去,奴婢等無能,如何都勸不住殿下。殿下生母早逝,沒有嫡親的兄弟姊妹,唯有女郎是與殿下定了禮的,要是女郎的話都不管用,普天之下,再沒人能夠在殿下跟前說一句話了。”
“還請女郎前去王府一趟,就是與殿下說一二句體己話,也是好的。”
姜聆月皺眉,“日前有內使讓我檢視大婚要用的翟衣、花釵等器物,我向他問殿下的傷勢,他還說將養了月餘 ,已然大好了……”
袁客面上微微一僵,道:“女郎有所不知,殿下從行宮回來當日,身上尺寸寬的傷口,就有三四處,賊子無所不用其極,在刀刃上摻了藥,藥性入體,還在湍急的水流裡幾經周折。內經有條文:目得血而能視,形得血而能立。殿下一夜之間,經脈氣血俱傷,行走視物都不如往常,陛下命御醫令用心整治了一副方子,說是必得服滿三月,不然就有後患之憂。”
姜聆月不說話,看了眼坊間的日昝,已是卯時二刻,國子監就要坐堂了。
袁客立即會意:“女郎婚期將近,萬事都越不過這一則,小人自會為您分說。”
這話一出,反倒讓她面色愈發不善了。
半晌,她鬆開手裡緊攥的繡帕,語氣沒有起伏:“公公話都到這份上了,我還有不遵從的道理嗎?請罷。”
魏王府與她原先要去的國子監在一個方向,不過半刻鐘的工夫,馬車就到了府邸。
魏王府素有京洛第一園林之稱,尋常的廳堂、報廈、遊廊、亭臺等不必細說,全府以從渭水、洛水及終南山溪澗匯就的一樽湖為璇樞,湖面春波漲綠,通透見底,湖東是依附北麓支脈的小山三座,山上梅林萬頃,花開時蔚為壯觀,湖西是水榭數座、拱橋一架,湖中鋪蓋著天地一色的皎白蓮花,依次向外延伸出幽篁叢叢,小徑曲折掩映當中,可謂是移步換景,一步一景。
謝寰的居所正在臨湖靠山的一處院落之中,姜聆月從府門行步,到了二門換乘轎輦,耗費兩炷香的時間將將能到。
她並不是第一次入魏王府。
上一次入府還是三月份,她接了旨,宮裡著人抬納禮過來,整整三百六十八抬,抬了一日一夜,末了還讓宮人傳話,要她務必和謝寰好生相與,話裡很有敲打的意思,第二日她就提了匣盒上門看望謝寰,整好與汝南郡王謝宥撞上了。
那一日謝寰無甚興致,隔著簾子交談了幾句話,面都沒見著,就讓她和謝宥回去了。
姜聆月深知謝寰與她成婚不是為了所謂的情意,而今一切已成定局,自然就不必在她身上花費心思了。
她也沒有再來自討沒趣。
想到這,她竟然起了追根究底的念頭,謝寰今日一定要見她,與他佈局圖謀的事是否有關聯?
古人以管窺豹,她為何不能將他所行之事樁樁件件串聯起來,拼湊出他真正的意圖所在。
就是死。
也得讓她做個明白鬼。
作者有話說:這一章是過渡章,梳理一下女主的行為邏輯。
下一章就是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