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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長生引。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42章 第 42 章 長生引。

姜聆月看到面前的郎君瞠大了雙目。

當時間, 有風穿堂而過,飛簷鬥角下,一串玉片子造就的風鐸搖搖晃晃, 拉長的倒影連同橫斜的日光一起貫通寢房。

日光由此在郎君琉璃質地的瞳孔中漶漫, 那一簇一簇散射的紋路,如同傾覆的硯臺上蜿蜒而出的灑金水墨,隨著瞳孔顫動不止。

愕然、無措、忸怩, 還有那麼一絲絲微不可察的期許,合著顫動的動作,在他眼底疾轉而過,翻濺出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叮咚——叮咚——”

不知為何, 姜聆月竟然以為面前這對眼瞳發出了這樣泠泠淙淙的聲音。

直到他眼睫一顫,垂下微微泛紅的眼皮, 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她才恍然,原來是風鐸敲擊的聲響, 只是他的眼瞳澄澈得過分,上下一色如琉璃,讓他整個人一覽無餘——就像凝結在內裡的乾花都可以窺見的絞胎琉璃珠。

琉璃珠怎麼不會響呢?

她生出這麼一個不著邊際的念頭,就見良久不答話的孟寒宵動了動唇,似乎要說些甚麼, 終究沒有開口, 而是背身向她,臥回榻上,徒留給她一道背影,還有陳鋪在織金錦寢被上的長髮。

他的聲音隔著帳幔傳入她的耳中:“我病中多憊懶,不適合待客。”

“延郎, 送客罷。”

延郎應了聲,姜聆月卻不動,端坐在一旁的憑几上,全當沒有聽見一樣,延郎一時站也不是立也不是,額角都要洇出一層細細的薄汗,姜聆月方才收了手中紈扇,對他道:“聽聞你家郎君是肝氣鬱結而生的內熱,我家女使為此在糕點裡加了些酸棗仁,你家郎君睡醒了,且勸他吃一口墊墊肚子罷。”

“匣子裡頭壓了張樓家二孃開的方子,病情不見氣色時,或可一試。阿兄備的禮我也捎來了,改日他會上門問候。”

話罷,斂衽抬扇,道一句:“告辭。”

再無他話。

延郎抬著食匣,看著女郎穿過垂簾的身影,正待鬆一口氣,忽聽得帳中人輕輕的、輕輕地喚道。

“嫤娘。”

女郎完全沒有反應,他又喚:“姜嫤娘。”

延郎不明就裡,但見簾前女郎止了步,微微偏了偏頭,露出一段白玉般的下頜,他立時覺出這個稱呼的含義,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峻。

——依著自家郎君的性子,既然張口,就決計不是道一聲表字就能了事的。

就在他回身之間,密不透風的團窠錦帳被帳中人一把掀開,日光如千百道箭簇,直直插入帳中,照得郎子一張因病失去血色的臉,越發蒼白慘然,後頭帳被上大團大團的絳紅百鳥穿花繡紋,簡直像是從他身上汲出的血肉,密密匝匝包裹著他。

使他像一株開到極盛處,突地頹然的花。

斷頭落下。

延郎因這聯想起了身寒慄,就見孟寒宵白著面,紅著眼,近乎咬牙切齒道:“明知故問的話,你還要來問我?”

姜聆月笑了。

手裡的紈扇轉了一圈,遮住她半張臉,只露出她彎起的眼角。

“那我要你現在去府上下……”

一句話還沒說完,院外響起小僮的傳話:“郎君!宮裡來人了,請姜家女郎回府受旨呢!”

*

汴京東北方向,勝業坊。

與外皇城僅僅隔了一條御街的魏王府邸內,通體灰褐的燕隼銜著一片烏木尺牘,從五里之外的孟宅屋簷發出,一路伏湧著如浪的雙翅,穿過坊牆,穿過斗拱,再過層層亭榭廊廡,臨到一處碧璽石般透徹的湖泊,它放平速度,並於湖中央太湖石砌就的拱橋轉向,盤桓在一方臨湖靠山的山齋之上。

少頃,燕隼駐足在山齋旁開的彩漆象眼窗間,一雙黑黝黝的眼睛來回軲轆,一時看窗外,一時看窗內。

從它的視角,可見窗外長階無盡處,從山腳一直延伸至山齋,沿路枝葉紛披,映階傍徹,還有綠萼梅、罄口梅,乃至檀梅這樣從來不現世的品種,廣植山中,俯拾即是;窗內,一方古斷紋長榻上,小几安放,几旁的插架上,有毛尖一盞,酥油茶一盞,各置兩端,兩端之中有寶瓶一樽,瓶中空空,經由一雙飾以瑪瑙指環的手,插入芍藥、松枝、菖蒲等,使瓶瘦於花,錯落有致。

燕隼是禽類,自然不能體會人的閒情逸致,然它被主人訓練得很有章法,並不會打攪貴人的雅興,而是左右張望著,待到最後一枝花歸入寶瓶,它才發出動靜。

插花的手輕輕一轉,接過它喙中尺牘。

它收回伸長的脖頸,這才有空打量起面前的二人,手邊放著信陽毛尖,卻沒動過一口的就是它主人的上峰——魏王其人了,它看到他的眼前覆蓋著一層白緞,似乎有傷勢在身,可是憑著它的感知能力,並沒有察覺到他有何虛弱之處,它轉過頭,在酥油茶氤氳的熱氣裡,看見一雙比鷹隼還要銳利的眼睛,眼睛的主人穿戴著最能引起鳥類注目的寶石、珠飾,還有大片大片的綾羅加身,上面裝飾的繁複紋路讓它天然的親近。

它覺得,他和它應該來自同一片草原。

但是它在這座府邸穿行了五年,從沒見過這張面孔,何況還是與魏王關係如此密切的人物。

燕隼不解,低頭整理起了自己的羽毛。

倘使它的主人雁無書在此,應該可以辨認此人的身份。

這人正是謝寰早年流落突厥時,收養他的兒單于的次子,阿史那處羅侯。

處羅侯與發動政變的左夫人之子伊爾茲雖然同姓阿史那,卻不是出自一母。

伊爾茲的生母是左夫人,是東突厥的王室之女,她與西突厥的兒單于聯姻,誕下長子伊爾茲,胡人雖然沒有立長的規矩,但是伊爾茲血統高貴,背後擁躉者眾,理應是繼位的不二人選,然而兒單于並無此意,左夫人原以為夫君是更傾向於出自自己統領部族的右夫人,直到左夫人旁觀了兒單于對謝寰的態度,她再也壓抑不住心中不平。

那一年隆冬,左夫人的母族東突厥向大梁邊城發兵,原本形勢一片大好,孰知大梁出了個不世出的將才樓二郎樓蕭,坐帳不過三五日,就能大銼東突厥的銳氣。

耗時一月,大梁三萬士兵兵臨東突厥的王帳。

左夫人不得不向夫家求援,西突厥無意與大梁起衝突,撥了牛羊千隻、突厥馬百匹,讓左夫人勸說母族歸降,左夫人明面應下,不日與伊爾茲發起宮變,截殺兒單于於狩獵歸來的途中。

謝寰為了給兒單于復仇,與右夫人之子處羅侯聯手手刃了伊爾茲。

當時,突厥十二部都為所羅侯與謝寰合盟大為意外。

事實上,謝寰以外族人的身份居住在突厥王庭,所受的針對不在少數,王庭上下,只有右夫人為人謹守本分,教養的所羅侯也不至於品行不端,謝寰與所羅侯的情分自小就有,他的第一把長弓,還是所羅候贈與他的。

經此一事,二人已經稱得上患難之交了。

上一世謝寰領兵,外有突厥與靺鞨兩面夾擊,內有君王處處布障,所羅候明知兇險,還是派兵來援。

而後死在敵軍的長刀之下。

此間種種,除了謝寰當然不會有人知道,他想到這,發現自己身邊的人竟然一個都沒有留住,患難與共如所羅侯,推心置腹如謝宥……甚至與他反目多年的姜含珮。

都沒有一個善果。

就像背後有一雙看不見的手。

把他周圍的人一個一個拔除。

讓他孤立無援。

走投無路。

這不是譽王母子能有的手段。

他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的點過尺牘,裝點過後的插瓶立在几上,當中的牡丹是連日從洛陽運來的魏紫,日光透過它層層疊疊的蕊瓣,反照在他的面上,他那雙光華流轉的眼被遮住了,只露出部分頜面,燕支色的唇像是拿工筆畫了一筆。

處羅侯續了杯酥油茶,問道:“這尺牘傳了甚麼信件,讓你失神至此?”

謝寰語氣哀怨,面上全無波動,“實是讓人肝腸寸斷的一樁訊息。”

處羅侯觀他此情,顯然不信,道:“往年你在阿爾泰山下與我們比馬,落了後乘就要涕淚橫流,全然不帶一點兒作偽。”

“現在……”他說到這,搖了搖頭,轉而問:“既是十分要緊的訊息,何不去應對了?左右無事,我在這兒等你就是了。”

“這倒不必。”謝寰道:“已成定局的事,不論甚麼人,甚麼法子。

“都是不會改變的。”

說著,他手腕一轉,將手中物拋入湖中,那張寫著“女郎入室與孟家郎會面”的烏木尺牘轉瞬被一擁而上的紅鯉淹沒。

處羅侯不欲追究,說起此行的目的:“上一次你與我提及的事,我差了人去東突厥探查,東突厥的確與大梁背地裡有往來,具體作何行事尚無定論,依據派出去的探子所言,東突厥王庭裡堆積的綢緞錢帛數量之巨,不是朝貢能夠積累的。”

金銀、綢緞於突厥都是貴重之物,小部分在互市流通,大部分透過朝貢換來。

謝寰心裡有了主意,轉去考量另一件事,蘸了點兒茶水,在案几上寫下“長生引”三個字,道:“吐蕃與突厥毗鄰,據說吐蕃腹地有大薩滿,透過祭祀溝通天地生靈,能否問一問他,此蠱有何說法?”

處羅侯的性子與他母親右夫人——如今該稱一聲閼氏了,幾乎如出一轍,從不多事,徑直應了下來。

他是為著花朝節的事宜,攜了妻兒、使臣來到汴京城,按說他的身份,是不該與別國的皇儲過從太甚的,也是聽說謝寰傷勢有些重,這才入了魏王府,眼看就要午時,他也是時候回驛館了。

說話間,處羅侯就要起身告辭。

謝寰點點頭,也不說話,一貫端直的身子向著窗外,身後白緞的繫帶飄飄揚揚,眼睛好似隔著緞帶,落在汴京城人流如川的某一個方向。

醫官交代了,他是第一次下水,下水時間太長,水況太過詭譎,這雙眼睛近日都不能見光,視物不清晰的人,對於周圍環境的判斷卻出乎尋常的準確。

處羅侯甚至看見他提了提唇,好像得到了讓他滿意的答案,繼而聽到他喚:“阿幹。”

阿幹在突厥語是是兄長的意思,他下意識應了聲。

就見謝寰真心實意的笑了,這樣的表情在他臉上太少見,以至於他身後從窗外探來的枯枝,都像開了花一樣生機勃勃。

他說:“我就要成婚了,阿幹記得來觀禮。”

處羅侯沒有立即回答,他想起一件事情。

很多年前,謝寰穿著不太合身的左衽袍、革帶,在篝火邊,在他與阿帕阿娜的見證下,捧著馬奶酒,許下他的第一個生辰願望。*

“我想要一頂氈帳、一個妻子、一群小馬,還想要阿帕阿娜阿幹都長命百歲。”

事後,處羅侯一本正經地告訴他:你太貪心了,神明不會實現你的願望。

後來他看著他離開王庭的背影。

那麼小,那麼小。

他一直寧願自己沒有說過那句話。

作者有話說:*阿帕阿娜在突厥語是爸爸媽媽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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