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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砧板上的魚肉。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38章 第 38 章 砧板上的魚肉。

陌刀這種兵器, 是專門為了攻克突厥的騎兵鍛造出來的,刀身長有六七尺,足有二十石重, 一刀下去足教人馬俱裂。

馬車用一寸厚的棗木做頂蓋, 從姜聆月的視角,只能透過被風掀翻的竹簾,窺見一道黑影, 如同展翅的鯤鵬襲向車頂,教車廂內的她無處躲避。

她自然考慮到了謝寰習文演武,應有一戰之力,況且他與她立於同一片車簷之下, 算是一條線拴兩螞蚱,他使盡手段讓她入魏王府, 總不至於放任她血濺當場。

是以謝寰向她伸手時,她毫不猶疑,當即回握過去, 由他攬著腰身,縱身出了馬車,陌刀在二人身後劈破構架嚴實的馬車,發出轟隆隆的裂聲,車門正對著一株花色空濛的垂絲海棠, 謝寰身輕如燕, 為防來人佔據高處再度行事,帶著她止步在花葉密匝的樹幹之間。

姜聆月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見數道身著緇衣的身影,從暗處一一現身,個個手足胼胝, 手持兩把大刀,兔起鶻落間,就與二人不足咫尺之隔,算上當頭那個手持陌刀的黑衣人,足有一二十人之眾。

她倒吸一口氣,心腔有如被一雙大手攥住,上不來下不去。

她和謝寰恐怕囫圇不過今夜了。

都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謝寰身為最有望東宮之位的皇長子,出入合該是烏泱泱一堆人跟著,近來不知沾了甚麼習氣,總是不帶隨身扈從,隻身一人大氣不出,遊魂一般在她面前來往。

成心嚇唬她一樣。

現下他身邊一個得力的人都無,既是來此面聖,趁手的兵器也備不得,通身就一柄尺丈來的翡翠簫,能用來擋一擋角落飛來的旋鏢、袖箭。

中途有人近身持刀搏鬥,不及謝寰身法過人,被他四兩撥千斤擋了回去。

姜聆月自知沒有助力的本事,不添亂就是極好的了,因而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與謝寰背對而立,一動不敢動,替他注意後方的動向。

後方人數不多。

間或有二三個人潛伏至此,打算前後夾擊,都在她的警醒下,被謝寰全部解決了。

她看著他回身旋足,衣角連海棠花瓣都沒沾惹,就躲過了好幾波攻勢,手起手落間,僅憑一柄翡翠蕭,應聲倒地的人就以十計。

姜聆月不禁訝然,她耳聞過謝寰的用兵之能,說是不世出的將才也不為過,歷來統軍者都是坐於中軍帳上,排兵佈陣發號施令,而他所擅的箭術多用於遠攻,想不到他的近身功夫竟能以一擋百。

這柄翡翠簫也不是等閒之物,取整塊翡翠鏤空龍鳳連珠紋而成,多次與鐵器爭鋒,毫無缺損,可謂是通透如琉璃,質地如昆吾,即便是以金銀寶貨之地聞名的崑崙山,也未必開採得出一二。

聖人擅簫,元皇后擅箜篌,當年與北燕之戰大捷後,二人在祁連山下吹奏相合,引來百鳥爭鳴,花卉爭放,一時傳為美談,想來此簫就是當年元皇后贈與聖人的定情信物。

今朝助二人暫渡關頭。

然而以寡敵多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何況這還是個開頭。

即便她的視角不能獲悉謝寰的動向,透過眼前接踵而至、讓人不可開交的黑衣人,以及耳邊越來越密集的兵刃破空之聲,她也覺出局勢越發嚴峻了。

對方派來的刺客數目遠不止於此。

與此同時,斜刺裡一支兵箭疾速襲來,謝寰步子一移,就在他躲避之時,姜聆月時刻注意周圍的動靜,察覺到上方一顆更高的海棠花樹上,枝葉婆娑而動,不似風雨、鳥雀引發的聲響,她直覺不好,當機立斷拉了身邊人一把。

並不是她菩薩心腸,而是眼下這情景,謝寰活著她還有一線生機,謝寰出事了,她才是生路斷絕。

才將定神,就見得一個黑影正對著謝寰先前的位置壓下。

此人身手比之謝寰有過之無不及,形如鬼蜮般,看得見碰不著,不同於那些持陌刀、尋常暗器的刺客,他的雙手挽著一種中原從未見過的彎刀。

沒有刀柄,兩端為刃,形似大型旋鏢,刀身泛著紫金色、冷硬的光芒,唯有中段可以握持。

先才被他刀尖擊中的樹幹,霎時截面斷裂。

謝寰帶著她轉移陣地,這過程中,還在不斷與來人過招。

碧色游龍般的翡翠簫與巨禽般的迴旋刀糾繞著,你來我往,在空中織出片片色澤絢麗的的如緞光華。

明面上看,誰都不佔下風。

姜聆月身處謝寰近旁,卻是最清楚他的狀況——他的右臂被箭簇擦傷了,箭身疑似塗抹了藥物。

他已經力有不逮。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身邊人出招的動作遲緩了一息,迴旋刀立即張著巨翼,以尖利的喙舔上他的傷口,濃重的血腥味夾雜著梅花冷香,瞬間充盈了她的鼻腔。

所以在他步履蹣跚之際,她下意識扶了他一把,伸出的手與男子的腕交疊在一起,宛如月白的絲緞纏繞著陵勁淬礪的劍,一同在雨打海棠中掠向遠方。

謝寰與她退至臨水的海棠樹上,與持著迴旋刀的黑衣人對峙,暫避鋒芒。

趁著這喘息之機,姜聆月將此前徘徊在她心頭的主意道出:“殿下,我們有馬匹可用。”

“駕車的馬匹走遠了,我設法將馬召回,馬上的轡鞍可以負在身後,有望憑此全身而退,此計不成,可以讓臣女駕馬去大殿,請援軍來助。還望殿下撐上半柱香的時間。”

不知是不是藥效過重的緣故,這等生死交加的關頭,謝寰竟然有心思和她論長論短,問她:“你還會馭馬?”

姜聆月一怔,以為他是疑她所言虛實,回道:“臣女沒有殿下的心計。”

按說憑她的身子骨,如常人般行走蹦跳都不是易事,不必說馭馬了,但是她記事以來就有一匹萬里挑一的千里駒,還是南詔所產的紫騮光,而她能夠做到在馬背上來去如風,一來是府中馬廄的馬匹都對她俯首帖耳,從不會在她面前使性子;二來是阿耶說她的母親善於蹴鞠,在它六歲以前,把蹴鞠的要義傳授給了她。

雖然她所學不過十之五六,開蒙以後長日在國子監,疏於此道,可是現下不兵行險著,二人必會拖死在此地。

謝寰接了她個軟釘子,全當無事發生,只是對她扯了扯唇,大雨把他的長髮淋得溼漉漉的,像獸類水滑的皮毛,於是他貓睛石般的眼睛,也承託著一種雨地裡落難的小獸的光芒。

那麼的亮。

他說:“多謝。”

持簫的右手替她擋下兩枚飛來的箭簇,環著她腰身的左臂一使力,二人就從海棠花叢中,降到靠近大殿方向的一塊空地。

雨勢越來越大,接天連地沒有盡頭,近處的林地,遠處的大殿,以至於包繞著眾人的洛水,都被擊出一塊塊小小的凹洞,姜、謝二人已是落花流水,地上橫七豎八的屍身同樣慘烈。

姜聆月不做耽擱,取出承露囊裡一枚骨哨,吹出類似鷓鴣的叫聲,一匹風馳電掣的駿馬當即轉回,此馬名叫胭脂,是從西市千挑萬選出來的千里駒,平日都是祝衡的坐騎,如無要事,不會用它駕車,祝衡不能隨行,這才派了胭脂來接應。

祝衡說胭脂性子烈,只有她的哨聲能降住它,於是為姜聆月量身打造了這枚骨笛。

胭脂冒著槍林箭羽,來到她的面前,謝寰託著她的腰身,讓她上了馬,待得少女握住韁繩,伏下身子,他卻並不上馬,而是揀起海棠花枝,手臂一動。

但聽“啪嗒”的擊打聲,胭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揚起馬蹄向前,進入曲折的密林小道,姜聆月愕然回頭,經此動盪,她出門前挽的驚鵠髻散下來,大風使她肩頭的髮絲打旋,時而升起,時而落下。

像是要與遠處郎君延伸的長髮交繞在一處。

路邊被雨澆打的深綠枝葉向後連成帛帶,視線裡,那道白色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在雨幕裡模糊得不成樣子。

一隻孤零零的、單薄的鶴。

唯有源源不斷湧向他的黑影,化作起伏的暗流,淹沒了他。

姜聆月收回視線,雙腿用力夾著馬腹,一路向大殿而去,大部分追兵被謝寰截堵,就算有落網之魚,也被她遠遠甩在馬後。

她一刻不敢停。

一刻不敢。

臨到大殿外的轉角,無人進犯得到,無人注目得到,她突地勒馬,臉上的憂心忡忡轉為一派漠然。

頭頂的樹蔭如同鬼影重重打在她面上,她往日清冷出塵如洛神的面孔,連帶著左眼那顆小痣,都被蒙上一層鬼色,青白森然。

她調轉馬頭,幾步來到臨著洛水的林蔭之後,隔著融融燈光,重重雨幕,以及大殿內傳來的的絲竹之聲,無聲注視著洛水另一端的狀況。

當然看不分明,只是她目力上乘,被圍攻的白衣之人尤其醒目,她可以影影綽綽觀察他的動向。

所謂讓謝寰與她同乘一騎,本就是無稽之談,近百個死士不是吃乾飯的,怎會容許二人全身而退,至多不過於顧及她這個可有可無的人物。

而半柱香的時間往返大殿與林蔭之外本就可能性微乎其微,她拖上個一時半會也合情合理。

她不至於要他的性命,就是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他受傷,傷到一年半載恢復不了的程度,再讓軍衛找到他,既不至於讓姜家被牽連,也好解她燃眉之急。

消她心頭之恨。

誰讓有人算計得她走投無路,她就一報還一報,讓他嚐嚐砧板上的魚肉是何感受。

陛下就是有意成全長子,也不該把老臣之女、師長的甥孫女,許給他臥於病榻的兒郎。

阿兄正是新貴,阿耶近年來行商,積攢了不少行善積德的名聲,屆時百姓議論,她決意不嫁,還有人五花大綁,綁著她去婚儀不成?

世家深諳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要不是利害之爭,輕易不會讓陛下拿姜家開刀的。

姜聆月定了心,眼看著謝寰在圍攻之下,左右支絀,最後成了一片凋零的珙桐。

“撲通”一聲,掉入洛水之中,久久沒有聲息。

她握著韁繩的手驟然收緊。

謝寰不會鳧水?

作者有話說:其實海棠樹應該比較小,容不下這麼多人,就當這裡的海棠比較高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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