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誰要和你成婚!”
姜聆月踏出大殿那一刻, 兜頭撲來的雨水讓她被龍涎香薰得發昏的頭腦清醒過來,不復之前渾噩。
當時間,這場大宴的所有蹊蹺之處, 就如草蛇灰線, 一環接一環,在她腦中構成一個彰明較著的大局。
此局分三步,第一步是暗度陳倉, 把心腹女官安插在她身邊,左右她的決策,並引起知情人的猜忌;第二步是隔岸觀火,在宴上對她頻頻示好, 一再挑起有意魏王妃之位的人的怒火,甚至在她離席期間, 讓這把火越燒越旺。
第三步是聲東擊西,這頭她因著王映容的算計分心,那頭在聖人面前混淆視聽, 讓聖人把矛頭對準她,以至於她應接不暇,一步步走上他預設的道路。
她雖然不知道一支華盛為何能讓聖人改變主意,但是有人必然知道,不止於此, 他還知道按照聖人的行事, 必然會問出謝崔之選,她不管出於哪種考慮,都必須選他。
原因無他,一旦她選擇崔澂,就是承認她與崔澂有私情, 還在意義不同小可的大宴上,行下密會之舉,聖人對此無非兩種決斷,一是金口玉言成全她與崔澂,二是當場處置了她——畢竟崔澂身為崔家長子,輕易動不得,而她不然。
可是謝寰對她的“痴念”已經人盡皆知,經過他的作態,在外人眼中,他對她的情感愈演愈烈,近乎到了一種不可轉圜的地步。聖人怎麼安心,將一個儲君求之不得的女子,嫁給他為儲君安排的宰輔之臣,日後君臣反目,當真是遺患無窮了。
是以聖人不會選擇成全。
只有處置了她這一個選項。
她也只有謝寰這一個選項。
其實這盤棋錯節盤根,她一路走來,也有覺出不對的地方,但是從女官為她簪上那支元皇后的華盛,她就置身局中,沒有回頭路了。
她的目光投向對面的操局之人,這位受萬人追捧的皇長子,才將受了她狠狠一掌摑,毫無氣惱之色,只是坐直了身子,定定望著她,望得她渾身如有蚍蜉在爬繞,方才一笑:“是我不好,不提前知會一聲,貿貿然登車。”
“女郎受驚了。”
說著,向她致歉:“我給女郎賠個不是。”
接連多日的晴天,忽而下雨,就是止不住的如注暴雨,馬車換了輕薄的堂心竹簾,根本擋不住這風雨交加的勢頭,狂風捲著豆大的雨珠往裡摔,摔在姜聆月的背上,溼了她的外衣,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那一掌用足了氣力,謝寰的面板白,顯得痕跡越發明顯,久久不能消去。
頂著這明晃晃的巴掌印,還和她論長論短。
既然他裝作無事發生,她有何不可,於是敷衍著認了下來:“車燈不防風,照得車內不亮堂,錯認了殿下,是臣女冒犯了。”
這話實在太不走心,誰不曉得羊角燈又名氣死風燈,是最防風的,謝寰聽了這話,笑意不減反添:“你我之間,不必講這些虛禮。”
姜聆月沒工夫和他虛與委蛇,徑直道:“殿下有事麼?若無要事,請您下車自便,臣女溼了衣裳,不好與外男共處一室。”
謝寰點頭應是,腳下步子生了根似的。
一動不動。
她握緊了拳,“殿下是有何事?”
謝寰好像才反應過來,輕輕“啊”了聲,遞出一方素帕,“我來還女郎上次包紮傷口的帕子。”
動作間,他抬起臉,眉眼自然而然的彎著,抿了抿唇瓣,面頰一點紅,就如合苞待放的山茶著了色,在這昏暗無光的密閉空間裡,引得人喉頭發乾。
在姜聆月眼中,與毒蛇的鱗甲沒有分別,她不情不願接了帕子,再次發出逐客令。
謝寰這一次倒是有所行動,彷彿就是為了還帕子而來,她看著他踅身的背影,鬆了口氣,指尖摩挲到帕子的一角,發覺其上凹凸不平,不由得一愣——她不擅女紅,原來的帕子就是綢緞裁剪而成,無畫無字,是素的不能再素的素帕。
這不是她的帕子。
她翻過帕身,定睛一看,果然發現一個小小的“謝”字,字旁紅梅與蘭草依偎,並不是宮中繡孃的手藝。
她連忙喚住謝寰:“殿下拿岔帕子了,這上頭繡了你的名姓。”
謝寰聞聲回首,他扶著車門的邊框,身前是朦朧的一線燈光,照著近處海棠壓枝,風吹雨打沒有盡頭,他繡著金線的大袖被牽引著,向外伸去,使他成了框景中曲調相合的、展翅的鷺鳥。
這樣震撼人心的美。
都壓不住她心裡的嫌隙。
她生硬地把帕子往前遞了遞,卻見他唇齒張合,道:“聆月不喜歡麼?這是我親手繡的。”
姜聆月皺了皺眉頭,不理解他的意思。
謝寰看出她的困惑,解釋道:“我聽聞民間嫁娶,未婚男女都會以踏青、宴飲之名相看,情投意合者,會自行交換信物,我與聆月相識不足月餘,尚未正兒八經交換過信物,取個意頭罷了。”
許是她表情太過駭然,他頓了頓,再次發問:“是不喜歡麼?是不喜歡繡樣?還是不喜歡帕子?”他笑道:“改日我再做個新的,不止繡帕,髮簪、玉佩、頸珠皆可,且看你的喜好。其實屆時下定禮,禮部都備全了,只是親手做的……”
聽到這,姜聆月再按捺不住,把帕子甩手脫出去,打斷他:“誰要和你成婚!”
上好的提花絹沒入汙泥之中,轉瞬成了一文不名的帑布。
姜聆月的聲線不受控地尖銳,彷如浸透了汙水般,教人嗓子眼發堵:“少在這裡自說自話了!誰要同你成婚?就憑我選了你?且不說陛下會不會憑這一面之詞定論。難道你不知道我為何選你麼?在當中,有一絲一毫是出自我的本意麼?”
“若不是你百般構陷,讓我不能退,不能遂,我豈會落入你的圈套?也是我,此前竟然對你深信不疑,為你說盡好話,現在不過是自食苦果,不過你放心,我就是鉸了頭髮做姑子去,青燈古佛伴此生,也決計不會入你魏王府的!”
謝寰已經回過身來,立於車軾之上,風雨裡搖曳的樹影,藉著淡薄的燈光,爬到他的面上,像是瓷器上精美的冰裂紋,為他平添顏色。
他應道:“這倒無妨,你願意去哪座寺廟,我為你捐上萬萬貫香油錢,給每一尊佛像塑金身,每一座經幢飾如意寶珠。”
“只要不是入崔府、孟府,都隨你。”
說得真的一樣。
姜聆月嗤笑:“我要入仕呢?”
“也隨你。”
她一怔,道:“世人都道盧子梁心計籠於宇內,所算之事無不應中,不知比之殿下如何?”
盧子梁是前朝臭名昭著的奸相。
謝寰發笑,不及他開口,當頭一道黑影,以參天倒峽之勢襲來。
手起手落間,帶起百十斤重的陌刀。
幾要把馬車以及馬車中的人裂為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