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章 第 36 章 巴掌。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36章 第 36 章 巴掌。

鵝黃色的刺玫花跟從著風的形狀, 一叢又一叢,招展著,蜷縮著, 盡數被姜聆月拋在了身後。

她換了身潔淨的對襟襦裙, 服色是與品月色相近的西子色,染著一二分湖泊的青透,在夜色裡像只從南遷來的雙色燕, 身後跟著的黃裳女使,就是她銜來的一朵迎春花。

銜花的燕鳥穿過重重宮闕,駐足在一座涼亭的背陰面,烏雲厚重, 黯淡了唯一照明的月亮,月暈呈霓虹狀散射在雲層之中。

姜聆月抬頭看了一眼, 心道,不止人,連時氣都是風雨欲來之象。

她轉頭看四周, 確認無人,才向凌霄問話:“你看分明瞭?當真是王映容領著安樂公主去了偏殿,後邊還跟了幾名世家女?”

凌霄頷首,道:“隨侍的宮人就有二三十,起初是在附近觀賞洛陽運來的趙粉, 因著牡丹貴重, 為防人踐踏,那一帶都是設了燈的,王三娘是一路引了公主往偏殿的方向去,臨到了殿門外才打燈。”

姜聆月明白她的意思,安樂公主是聖人膝下獨女, 是大梁王朝的掌中之珠,三年前許配給了王映容的兄長王瓚,王映容因此成了安樂說一不二的密友,如果姜聆月和酒醉的崔澂共處一室被人發現——還是被王映容發現,她怎會不拿此事做文章,公主對她聽之任之,其他人的口風自然一邊倒。

即便大梁對於男女大防的界定不嚴格,但是在這盛況空前的宴會上,眾目睽睽之下生出是非來,也免不了落人口實。

想到這,她握了握凌霄的手,感覺到她手心發涼,把懷揣裡一隻掐銀絲琺琅的湯婆子給了她,道:“凌霄,多謝你來提醒,回府找餘娘子提你的份例。”

柘黃色裳子的女使把頭埋低了些,“這都是婢子分內之事,女郎不必賞甚麼。”

姜聆月怔了怔,對於這個女使,她上一世也有印象,就記得是個老實本分的姑娘,嫁人嫁得太早,婚後的日子不算如意,婆母跋扈,夫郎無能,她遣人看過三兩回,送過去的銀錢體己,她究竟能不能守住也是兩說,後來夫家舉家搬去了南方,她更是沒了音信。

她想到這,說道:“那提你做一等女使如何?我記得你是家生子,一等女使婚嫁自主,日後你想嫁人還是自立門戶,都憑你的心意。”

聽得這話,凌霄明顯愣住了,久久沒有回話,姜聆月倒不急於一時半會兒,眼下最緊要的是夷光與王映容佈局一事。

這二人,一面在宴上做手腳,逼著她暫避鋒芒;一面安排崔澂與她密會的表象,打她個措手不及。

真是撥得一手好珠算。

她心下嗤笑,既然躲不是法子,那她就徑直去會一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要心有成算,這世上還有擺不平的事麼?

她心裡拿定了主意,挺直了身子,端正了肩背,大步向顯德殿行去。結果臨到殿外,不等她有所動作,就有人迎了上來,她定睛一看,先是望到一盞明晃晃的八角宮燈,燈光順著金紅曳撒的衣角,漸次攀延到宦官那張細白無須的面孔之上。

是聖人身邊的貼身宦官,統領內省的內監侍,成元。

成元並未讓她入宴,而是將她引向大殿的東面,即顯德殿的東配殿。

大梁的殿宇總是建得廣而闊,比照宅邸,大約有五進之深,過丹陛,過臺墉,過廊廡,將將入了內室,還要過數不清的斗拱、簷柱,人行其間,時常覺得自己置身於一隻龐然大物的壺腹,腹中青金連枝燈上的燈盞跳動不止,像冒著血腥熱氣的心管,壓得人大氣都喘不過來。

終於到了一架十二曲玳瑁屏臺前。

成元當先跪了下來,雖說姜聆月連屏風後有沒有人都沒看清,也得跟著跪地,她這一夜實在跪了太多次,屈膝間,甚至聽到自己的骨節咯吱作響。

她不知道屏風後究竟是誰人,憑著之前遠遠一瞥的記憶,辨認出是或站或立的五六個人,和宴上位居前列的王室要員大體對得上,想來大差不差。

沒人出聲,她的額頭就一直貼在冰涼到刺人的金磚地上,金磚如水的光暈鍍在她的眼前,讓她的眼睛有些睜不開。

直到一道兵戈相擊般肅殺的聲音響起,讓她抬起頭來,她才免受其惱。

這等拔刃張弩的情況下,能夠頭一個開口的,應該就是聖人了。

聖人在此,謝寰何在?她記得他今日穿著銀色暗紋的月白衣裳,屏風後彷彿沒有類似的服色?她離席的半個時辰裡,究竟發生了何事,竟讓事態發展至此?她這個從來不被聖人放在眼裡的鼠肝蟲臂,也有被提上來層層問詢的資格了。

她著三不著兩地想著,以期透過這種方式,打消她心底的憂慮,然而又是一陣長久的靜默,她感到數十道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或審視,或輕慢,如同鋒刃磨鈍了的刀子,一下一下刮過她的麵皮。

並不至於疼痛,卻讓姜聆月本能的感到不適,譬如梅花宴宮宴那一次,分明她不是自願被椋鳥選中,但是周圍人無不把因果加諸在她一人身上,而後她還要去向高臺上的謝寰與長公主謝恩,不止於此,她謝恩的字尚未出口,就被人不上不下地擱在原地,吃了一嘴西北風。

她不能做到適應這一類處境,也就不能與處境裡的上位者平常相處。

包括謝寰。

第一個對她進行評議的是高惠妃,說的倒是好話,也是為了她自身的利益考量。

“上一次家宴,陛下親見過的,極標緻的女郎,據說還是國子監榜首,到底是姜家養出來的女郎。別說允容中意,我看著也是處處都好。”

另一個接她話的是渤海王謝剡——之所以認識他,是因為他在宴上表現招搖,談笑聲能從上座傳到末席,讓人想不注意都難,他不如謝家其他人儀容俊美,典型的武將形象,眉目間與漢陽王有幾分相似,氣質截然相反,張嘴就是拆高惠妃的臺:“真這麼好?把她許給譽王如何?依我看,步履虛浮無力,走一步路喘三喘,下個地都費勁,不必說日後把持內闈了。”

“魏王要是為了一副皮囊,而置前程於不顧,也就不用佔著這皇長子的名號了。”

這話雖不中聽,但卻佔理。

姜聆月覺得不對——謝寰這是幹了甚麼?莫不是當著文武百官,大小邦國的使臣的面,直言已經與她定終身了麼?為何這一行人的態度如此佹怪。

她心裡七上八下不安定,不得不等著聖人表態,畢竟他才是話事人,然他半晌不語,目光遞向左右,成元立刻會意,握拳謦咳一聲。

一道陌生的女聲隨之響起,不是上次主持梅花宴的臨安長公主,那應當就是寡居的岱城了。

樓後膝下二子一女,長子是已故的先太子,二子是當今聖人,岱城就是那一女了,她的夫家正是清河崔氏,喪夫後不曾改嫁,一心撲在政事上,按禮法崔澂應該喚她一聲嬸母。

她說:“女郎鬢邊的海棠華盛別緻得很。”

風馬不相及的一句話,卻讓姜聆月越發惴惴,她直覺這枚華盛就是事件的題眼,而這題眼正是謝寰派來的女官替她做主簪上的。

果然,不知為何緣故,聖人對這此也相當注目,頭一次對她問話:“你從何處得來的?”

姜聆月一邊暗啐謝寰,一邊在腦海裡飛速盤算措辭,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躲過一劫。

旁觀已久的漢陽王謝刈發作了,一句話釘死了她的出路,“今日姜女郎搭乘了我的玉輦,當時我就覺得這支華盛眼熟,經由岱城一提醒,果真想起來了。”

“這不是阿嫂生前最常佩戴的海棠華盛麼?”

漢陽王的阿嫂,自然就是民間廣為傳頌的元皇后了,這在王室似乎是個諱莫如深的話題。

此話一出,姜聆月認命般閉上了眼睛,聖人命令她上前。

她繞過屏風,終於見得這架曲屏後的全貌——挑高的歇山殿頂中央,光暈自藻井的縫隙直射而下,經過彩石鑲嵌的飛莖蓮花圖案,斑駁成瑰麗奪目的色澤,似一道無形的穹隆籠罩著她的視線,把周圍裝飾的銷金紗變成團團虛影,以至於眼前人的眉目還是模糊,就覺出個個都是萬里無一的好相貌。

只一眼,她飛快把眼皮垂下來,目光再度落在金磚地面上,注意到此處擺放著兩個蒲團,她左手邊那一隻蒲團上,還有下跪時印下的凹痕。

上邊梅花冷香縈繞鼻尖,讓她辨明適才在此下跪之人的身份。

她暗自道,原來謝寰也不算好過,只是他作此排布,把局面推向一個無法轉圜的方向,究竟為了甚麼?

她不明白。

在她忖度之間,居於高位的聖人正在打量她的一舉一動,僅是頃刻,他的口風突變,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擲下一道驚雷。

“雀兒要立你為正室,憑她甚麼一國公主、世家嫡女,都入不了他的眼,先才還在宴上生出一場風波,朕不認同他的作為,本想對你們發一通雷霆,了結這段剪不清理還亂的關係。”

“可是現在,朕覺得,你或許不失為雀兒的良配。”

四下無不愕然,姜聆月更是疑心自己是不是雙耳聾聵了,不想一浪壓過一浪高,接下來聖人的舉動,不啻於給她在平地裡裂下一道萬丈深淵,讓她進退兩難。

他道:“然則三娘一炷香前來報,聲稱親眼目睹你與明引出入密室,不似尋常交情。大梁不奉行迂陳酸腐的老一套,民間婚配自由,世家作何行事我也從不過問。”

“不過,你若對明引有情,這就與雀兒透露的情狀並不相符,我是他的父親,不能不為自己的親子考量,是以在此問一句。”

他的態度再從容不過,不知情的還以為這是在談論家常瑣事,只有身處其間方知當中險絕。

“你究竟屬意誰?”

“是謝家郎謝允容還是崔家子崔明引?”

姜聆月張口要答,聖人已經洞悉她心中所想,打斷她:“朕知道你是監生,學得是官場中人的做派,不必拿調停兩用的話術應付朕。朕只要你一句準話。”

“這二人,朕一定要你做個抉擇,你選誰?”

她當然不會覺得一個弒生父殺兄弟,算盡天下事得以登位的人,所行之事就如字面意思一樣簡單易懂,這道金刀出鞘般的聲線,合著大殿內的刻漏聲聲,一匝接一匝,簡直像是某種催命的符咒。

萬千不得已之下,她聽到自己吐出一個答案。

姜聆月出得大殿時,宴席已到尾聲,殿外雨水淅淅瀝瀝,在天地間織成一張密密匝匝的大網。

讓人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一刻鐘前還凜然不可犯的成元,此刻追在她的身後為她打傘,她心裡有氣,看著這張天地造就的大網,想到了某人精心織就的天羅地網,越想越不平,越想越不忿,於是步子越邁越大,越邁越大。

成元七尺高的男兒,舉著傘都覺得吃力,她那雙南珠繡鞋往雨地裡一踏,就踏出半丈高的泥點,差點兒濺了成元一身,他往後一躲,動靜不小,姜聆月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遂道:“成內使回去罷,你若淋壞了身子,陛下跟前不好交代。”

說著,接了他手裡另一把羅繡傘,一徑兒向姜府的馬車行去。

車簾子一打,外頭的雨絲緊接著鑽入車廂,蒸騰而上的水霧包繞著車簷上的羊角燈,惟餘模糊一點黃光,照出車內一道靠壁而坐的身影。

與她服色相近的月白大氅,南紅瑪瑙指環,寶石眼睛。

赫然就是謝寰。

她二話不說,丟了傘,一腳登軾而上。

給了他響亮亮的一巴掌。

郎君被扇得偏過頭去,散下的髮絲宛如墨色的溪流,淌在他玉白的面頰上,襯得其間紅痕醒目,正是姜聆月的大作。

謝寰捂著臉。

輕輕、輕輕地笑了。

他那雙夜色裡尚且幽幽生光的眼睛盯著她,唇邊笑渦隱隱,構成一副怪誕的絕作,作畫的筆墨經年累月,生了鏽跡,生了黴斑,連同背後呼嘯而過的風雨,浸透她的背部,讓她起了身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

她看著他笑道:“幸好。”

“你選的是我。”

“只能是我。”

作者有話說:渤海王謝剡,yan第三聲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