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咫尺之隔。
姜聆月再是穩得住氣, 也經不住嚇了一跳。
行宮大宴,宮中上下的人都在顯德殿,而這間偏殿僻靜至此, 沒有點燈, 沒有人聲,別說大殿的絲竹之聲,就連四周的蟬鳴聲都顯得縹緲, 從外看去,黑黢黢一片,完全不像有人出入的樣子。
此時此刻,竟然有一個她看不清面容的男子, 在殿內端坐著,明知她入內也不作提醒, 簡直像擎等著她上門一樣。
這讓她的心腔不受控地上下搏動,近乎失去節律。
她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胸口,站定在原地, 不敢貿然動作。
即便是坐著,男子的身影在月光的投照下,也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嚴密籠罩著她,可見他身形之高大, 如果是歹人, 她絕無還手之力,只能喊人,或者跑路。
然她一個連體力考校都過不了的人,未必能夠一走了之。
她先是屏息斂氣不出聲,胸口的指尖用力掐了掐玉牌, 不著痕跡往後退了兩步,她的身量輕,步子也是輕忽不可察覺,與此同時,她注意到男子身著的衣裳是雲錦制的。
這是汴京富庶人家常用的衣料。
如此一來,這人是來為非作歹的可能性就下降了些,她稍稍鬆了口氣,定神再看一眼,發現他的衣裳樣式有幾分眼熟,垂墜在地面的衣襬之上,那一徑一徑描出的淡青竹枝,新梢含籜,出鋒如刀,讓她恍惚聽到竹葉沙沙摩挲的聲音。
也讓她聯想到一個人。
所以當面前的郎君,後知後覺地把頭側過來,露出他峰巒般起伏的眉骨、鼻背,露出他淡粉色的、溼潤的唇,露出他眉心一點豔豔生光的紅。
她立時卸下心裡所有防備,還在他起身的時候,幾欲上前扶將一把,因顧慮著男女之別,還是按捺住了,只是長長地舒了口氣。
是崔澂。
雖然是看起來有些反常的崔澂。
但是沒有人比他更能讓人放心了。
她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發現他不僅行動緩慢,面頰也是兩片酡紅,往日清亮如星子的眸子,此刻像是被烊化了的爍石,浮著咕嚕咕嚕的、溫熱的霧氣,直勾勾地盯了她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她是誰,點了點頭,說話時帶著鼻音:“姜女郎。”
這是醉了?
姜聆月一訝,湊近了些,果然聞到一股清淡的酒氣,可是聖人不好酒色,謝寰這方面與生父如出一轍,但凡有他們父子在場,掌醢署是決計不會上烈酒的,也是防著有人借酒生事,至多安排富水、若下之類的清酒,她這種平日滴酒不沾的人都吃不醉,崔澂竟然是個一杯倒不成?
但見他扶著條案,尚且站不穩當,步履蹣跚間,還要給她讓出位置——他應當是猜測出她來偏殿是換衣的,可見他思路清明,就是反應比平常遲鈍得多。
姜聆月一面想著,一面道:“郎君既然身子不適,就先在此處歇息,殿旁還有間耳房,我自去那兒就是了。”
說話間,就要往外行去,結果腳還沒離地,就聽見了肉身撞在硬物上的悶響,她一轉頭,眼看著崔澂一旦沒了支撐,整個人就像只脫了線軸的風箏,輕飄飄向一邊倒去,譬如此刻,他伏在案上,乳白的月光流淌在他的大裳廣袖上,像半透明的綾羅包裹著他,使他的面板呈現一種不真實的白,為了讓視線跟隨著她,他的下巴頦兒微微抬起,連著脖頸,緊繃的弧線像瀕死的鶴,一直延伸到他掩蓋在深衣裡的胸膛。
唯有那一層醉酒的紅,輕薄,柔軟,不費氣力妝點著他。
姜聆月莫名感到輕微的眩暈,別開眼,問:“郎君是有事相托麼?”
不知甚麼緣故,生怕他否認似的,不等他回答,她就先一步接道:“郎君的僕下何在?我替你去找。”
崔澂的腦子應當處理不了這麼複雜的資訊,又是良久,方道:“小十一……摘刺玫傷了手,一個僕下、帶他去包紮,一個…替我取醒酒湯、去了。”
話到這,他的思緒運轉起來,口齒清晰了些:“大宴未盡,女郎速速回去…以免落人口舌……偏殿通了地龍,你、在這,我去耳房。”
說著就要支起身子,姜聆月連忙攔住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蜻蜓點水,一觸即離,熱意就順著相貼的肌膚蔓延開來,許是聽他說話說多了,她開口時也有些磕絆:“不、不必了。近日都是回春的時氣了,哪有這麼冷,郎君好生顧全自己罷。”
話是如此,人卻不敢挪步,到底怕拗不過崔澂,讓他再次磕著碰著,遂與他隔著條案落座下來,亟待他的僕下回來。
姜聆月本就不是話多的性子,況且是與自己數面之緣的人共處一室,更是無甚話可說,崔澂的性子也實在安靜,即便醉了酒,人也是不吵不囔,才先被她帶回了原處,現下就像尊玉佛,端端正正坐著,撚著手裡一圈一圈的小葉楨木串珠,唇齒張合,默唸經文。
崔家的僕下和她派出的女使凌霄久久不見蹤影,枯坐之下,她也無趣,一時看攀緣著牆窗的不知名黃色花枝,一時看她旁邊賞心悅目的年輕郎君。
他念經倒是不磕巴。她心道。
這個念頭甫一出頭,面前的郎君就回過頭來,眉心一點紅痣當先映入她的眼簾,她繼而聽到他的聲音:“女郎…是有話要問麼?”
她張了張唇,總不能說自己貪看男色,於是信口道:“郎君信佛麼?”
大抵是佛經平心靜氣,崔澂酒意散了大半,不答是也不答不是,只道:“某為小妹積些功德。”
小妹?
姜聆月細細回想了會兒,想到上次一起遊園的崔六娘崔寸心,應和道:“郎君與令妹手足情深。”
再無後話。
崔澂大抵意識到了,頻繁的冷場不大合宜,上一次在洛水二人還有交際,主動提道:“女郎身邊的女使呢?”
姜聆月以為他問的凌霄,就道:“她去取衣裳了。”
崔澂沒接話,姜聆月也不在意,繞了朵過窗的花枝,拿在手中把玩,然而比花萼更先觸及她的手指的,是郎君微涼的手掌,他蜷起手心,替她擋住帶刺的花萼,眉峰蹙起,正色道:“女郎當心,此花名喚刺玫,看似無害,實則花身遍佈尖刺…方才十一就是不慎就被它扎傷……”
她直直對上他冰清水冷的瞳孔,不由得一怔,還未來得及回答,明紙張貼的直欞門上,影影綽綽映出大片燈光與人影,還有人群走動的腳步聲咫尺之隔。
崔澂身後的支摘窗轟然大開。
姜聆月瞠大了雙目。
作者有話說:回來啦,之前一志願沒上,所以在忙調劑的事情,前天擬錄取啦!不用擔心啦!實習也可以少些事情
Ps:之前的更新不合理了,接下來就穩定隔日更啦!一般都是晚更新,有事會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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