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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喜歡麼?”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34章 第 34 章 “喜歡麼?”

姜聆月身子不好, 家世不上不下,在外人看來不似其他貴女善於交際,是以從小到大參加的大宴, 攏共也沒幾場。

而她對這寥寥幾場大宴的印象, 不外乎是一個詞。

索然無味。

原因無他,宴上規矩實在繁瑣。

未及入宴,聖人駕臨, 三叩九拜免不了;入宴後,一言一行都有方寸,落座時注意朝向,飲酒前要說賀詞, 品不了兩道菜,典儀就端著痰盂、盥盆, 讓你漱口、淨手;好容易出去透口氣,撞上親王、公主、郡王人等,總是不得不行禮。

若是平易近人的, 作個揖、叉個手就算了;若是架子大的,動不動就要人叩首,噹啷一聲,把膝蓋骨砸到硌人的金磚地上,一次兩次尚能忍受, 砸上個六七八次的, 行路都要人拄著走。

為數不多可供消遣的途徑就是宴上人酒足飯飽後的談資,中年士子長於結交逢迎,青年士子喜好高談闊論,酒過三巡,眼餳耳熱, 免不得說些大話,意見不合鬧將起來是常態,早有積怨藉此發作的也不是沒有。

作壁上觀姜聆月自是無有不可,但要傷及己身就斷斷不能了,譬如此刻,聖人坐鎮,底下官員誰敢造次,俱都唯唯諾諾壓低了聲,連筷著相擊的動作都放得輕之又輕,動靜最大的反而是上座那群人,前腳王映容才給謝寰敬了酒,後腳夷光公主就領著使臣去與聖人攀談了,談話間,眼神頻頻遞向她所在的方向。

姜聆月直覺不妙。

這才多久

宮人剛換了舞馬銜杯銀壺裝西域葡萄酒,廟臺上是龜茲部在演奏《蘇幕遮》,按章程九獻之禮才過三獻,就要對她發難了

她下意識輕咬了一下象牙著,還不等禮官提醒就放下了,順著擱置筷著的白玉著枕,她注意到先才那道金銀平花截被撤下了,換成了琉璃盞盛著的櫻桃酥山。

她心道,就算是櫻桃酥山也不能撫平她心中塊壘,她真的不想待在這個八方受制的地方。

腹誹歸腹誹,手上動作還是不耽誤,一挖一舀,質地綿柔的酥酪送入口中,醇厚的牛乳香氣裡,夾雜著櫻桃汁水的清甜,如同在盛暑天氣,乾渴了一整日,突地含上一口櫻桃上的新雪。

沁人心谷。

姜聆月不算濫貪口腹之慾的人,但是對於櫻桃酥山與鱖魚這兩樣著實無法抵抗,一時忘形,琉璃盞就見底了,旁邊負責宴禮的典儀正要出言提點——大宴每獻間隔設十二道看盤,總共一百零八道,菜品撤放都有定時,就是為了讓百官的進食進度大體保持一致,顯現大梁禮樂相濟的風範。

簡言之,姜聆月吃得太快了。

不及典儀出聲,一直跟著姜聆月的女官先一步上前,不動聲色阻止了她,還添了半盞櫻桃酥酪給食案前的女郎,典儀一看女官面容,瞳孔一縮,當即躬著身子,退遠了些,注視姜聆月的目光由平靜轉為複雜。

姜聆月同樣覺出不對了,她看一眼盞裡新添的酥酪,再看一眼女官散發著光輝的笑面,而後扭頭打量左右,發覺不論是王十四娘還是杜儷的食案上,壓根就沒有櫻桃酥山!

怎會就她獨樹一幟

還有這名女官,之前她就對她有過疑心,因為說不清道不明,沒有發作的原由——現在她終於知道是甚麼緣故了。

女官對她過於關注。

不像是出於職責所在的關注,反倒像是得了何人授意。

知道她喜愛淺色的、鮮妍的衣裳;知道她常常佩戴華盛;還知道她的飲食偏好。簡直稱得上事無鉅細。

而且先才在蹬道上遇險,女官的反應比她本人都要拘張,立時就提了內使去問話,宮中人對於這種牽連較廣的事件,向來都是避之不及的。

後來孟寒宵與她密談時,女官不合常理的插手打斷,就好像……

好像迫切地想要她來參宴一樣。

種種反常跡象,無不指向同一個人。

姜聆月的目光下意識投向上座,就見那座連城之價的嵌螺鈿榻上,聖人居中而坐,與對面的公主、使臣交談,謝寰撫著一柄翠簫,列其左方,高惠妃為聖人添酒,列其右方,大梁以左為尊,所以下首自左到右,分別是渤海王、譽王、吳王。

再往後是漢陽王、淮南王以及兩位長公主,分別是出降李家的臨安長公主,喪夫寡居的岱城長公主。

都是王室幾大要員。

身邊多多少少有幾名趨承的官員,唯獨謝寰孑然一身,朝中自然不缺攀附魏王的人,只是他近來為了婚事與聖人僵持不下,就連先才敬酒的王映容都被他擋了回去,鬧得場面不尷不尬,夷光公主上前究竟為誰,上下心知肚明,他這個對人情洞若觀燭的,卻一味裝作不知。

這兩位都是聖人屬意的東宮妃人選,未來的東宮之主褎如充耳,聖人自然不遂意,上一輪賜食,平日不起眼的三皇子都顧及到了,居然越過了謝寰。

但凡分得出眉眼高低的,誰會這時候往前湊。

謝寰恍然未覺,就著榻上的扶手,以手支額,品嚐酒樽裡的乾和葡萄酒,薄薄一層水色沾在他的唇上,使他的眼與唇之間光華流連,待到宮人添了龍涎香膏,三丈高的九枝燈上,燭火高漲,直直打在他的面上,亮的地方愈亮,暗的地方愈暗,彷如一抹附生在王座上的陰魂,盤旋在人耳邊,幽幽唱著哀怨靡麗的《玉樹後/庭花》,看得見捉不著。

殿中大部分女郎都在向他側目。

他誰也不回應,視線虛虛睇著殿中一角,表情姿態好似設定好的一尊塑像,卻在姜聆月看向他的瞬間,眼珠一轉,像是撥動了某個機關,讓她幾乎錯聽到“呵噠”的聲響,響動之間,他的視線準確落在自己的身上,整個人一下有了生氣。

隔著萬萬盞傾倒向他的酒盞,千千條招展向他的繡帕,他對她彎了彎眼睛,唇瓣翕動:“喜歡麼?”

喜歡。

喜歡?

喜歡甚麼?

姜聆月腦子嗡嗡作響,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問的是櫻桃酥山。

她用力握了握玉牌,從這華而不實的表象裡掙脫出來,她還沒有矇昧到以為謝寰安排這一系列舉動,就是為了向自己示好而已。

必然別有目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上座的人就有了行動,夷光公主用刮骨刀似的眼睛颳了她兩眼,轉頭對使臣傳達了她的示意,使臣旁敲側擊一番,聖人出於時局考慮,讓高惠妃著手操辦起來。

待那全套的玉燭被通事舍人端出來,姜聆月立即就明白了夷光的手段。

這是要行酒令。

大梁宴集行令之風盛行,大宴也不例外,酒令種類繁多,細分起來,無非律令、骰盤、拋打、玉燭令這幾項。

律令講求文采,使臣都是外邦人,論詩作賦一無所知;骰盤令有失公正,況且大梁嚴禁博戲,豈會自相牴牾;拋打令不成體統,上不了檯面。

就剩下玉燭令了。

所謂玉燭,即是隻高約十寸的金銀器,鏨刻鴻雁流雲的紋樣,形似龜背馱燭,燭狀長筒中置有三十多隻銀鑄酒籌,其上以鎏金描刻楷書令辭。

令辭的上半段出自四書五經,下半段則是酒令的具體內容。*

不管是哪種令,都得有明府、錄事兩個主事的。明府就是選個德高望重的人,起個鎮場面的作用,聖人推辭,就會延到某個長他一輩的姑母、叔父頭上;為盡賓主之誼,抽酒令的律錄事多是由大國使臣擔任,目前看來,夷光公主是為首選。

一言概之,酒令現在夷光手中,由她抽取,由她做主,在場眾人如何行事,全在她手起手落之間。

包括姜聆月。

接下來的事不用切身體會,姜聆月已經可以預見了,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將將散完酒氣,從宴席末尾折回的李妘,經過她身旁時,前後不著丟出一句:“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

這是玉燭令的一則,取自《尚書》,意指擅樂者須上臺奏樂一曲。

她坐直了身子,問道:“夷光要指我去?”

李妘鼻孔朝天,到底應了聲:“有人會在樂器上做手腳。你好自為之。”

話罷,頭都不回抱臂走開了,姜聆月的視角里,就看到她分俏髻上大紅的髮帶一晃一晃,穿梭在珠圍翠繞、衣香鬢影之間,像只誤入名利場的血蛺蝶,讓人擔心這重重燈盞會不會燙穿她的翅膀。

姜聆月望著她的背影,鄭重道了聲謝,而後當機立斷,將剩下小碗酥酪打翻在自己裙裳上,她所著的衣裙是品月色,酥酪在其上並不顯眼,整好讓她藉口去換件衣裳,避一避風頭。

此為三十六計之上。

因著女官先前的種種行徑,姜聆月不能託信於她,點了她房裡的二等女使凌霄跟隨,女官連忙上前道:“女郎何至於此?李家女郎與你不睦,她的話怎能全信?再者,存放樂器的庫房都有專人看管,未必就會生事。”

姜聆月靜靜看著她,待她說完,方道:“女官待如何?”

“不如靜觀其變,何況還有……”話到一半,女官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之處,改口道:“還有下官在此,必不會讓女郎身陷風波。”

女郎囅然一笑:“您是想說,還有殿下在此罷?”

女官面色一僵,姜聆月沒給她辯駁的機會,徑直道:“臣女謝過殿下好意。然而聖人在場,殿下當著聖人的面迴護於我,恐怕不止觸怒聖人,還會引得眾說紛紜。”

“臣女豈敢牽連殿下。”

說著,她矮了矮身,領著凌霄脫身了。

百尺高的大殿在她的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漸次變作一塊將化不化的方冰,明晃晃反著刺目的光,她腳下步子生風,一刻不停,直把那方冰甩出十來丈遠。

凌霄生得矮小,步子邁得也小,險些跟不上她,氣喘吁吁追著問:“女郎這是怎地了?”

姜聆月腳步放慢些,口中道無事,心頭憋著一口氣——倒不是氣夷光的算計,本來就是利害相爭的關係,還指望人家手下留情?

她是氣不過某個笑眯眯的、搖著大尾巴的狐貍!

前日還在她面前扮可憐,說的比唱的都好聽,轉眼就變了臉,拿她當煽風點火的風箱,一面安排他的心腹女官來隨侍她,一面著人明目張膽給她換酥酪。

還、還與她……

就是把作態寫在臉上,生怕別人看不出來,招得夷光等人爭風吃醋罷了!

她雖知他此舉是為了引蛇出洞。

可是為何一定要把蛇引向她?

這麼大的場面,一個不留意,這蛇就能把她吞吃了,骨頭渣滓都不剩。

轉念一想,這也是二人之前商定好的,他給了她助力,她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夷光渾身上下的心眼子加起來都沒幾斤幾兩,總不至於要她的命,一時間就覺得自己是不是過了。

再一轉念,誰讓謝寰總是這樣?一聲不吭擺她一道,好歹是一條線上的人,提前知會她一聲怎麼了?是怕她演的不像麼?

她咬著嘴唇,來回踱步,想到衣裙實打實的髒汙了,不修邊幅回去赴宴,恐要讓人抓住了做文章,於是讓凌霄去把備著的衣物取來,自個兒先行推門,進了一間無人出入的偏殿。

偏殿僻靜狹小,與設宴的正殿相距較遠,絲竹聲傳到此地已是幾不可聞,殿內陳設簡單,唯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花,開遍了牆角,從窗臺爬進來,於投照而來的月光下,發出一剪荏弱的倒影。

淡淡鵝黃染,澄澄鴨綠添。*

當真是美極。

姜聆月湊近了,想看仔細些,忽發現花枝旁的屏風後,有一道端坐著的男子身影。

她心下一緊。

作者有話說:*參考的唐朝風俗科普書籍。

*出自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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