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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謝允容!”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30章 第 30 章 “謝允容!”

原還有幾名侍從跟著, 現在就連這二三個人,都被謝寰打發得影子都不見了,包括姜聆月的貼身女使阿胭, 整個過程, 她身為阿胭的主家,竟連只言片語都置喙不得。

姜聆月不通於人情世故,不代表她缺乏對形勢的大體判斷能力, 相反,她在這方面相當的敏銳,從謝寰射出那支金雕羽箭開始,她就隱約覺出不對。

時人誰不知曉謝寰鬼矢神弓之名, 據說他流落在西突厥時,連路都走不穩當就能拉弓了, 按照常理推斷,他完全做得到繞開崔澂,一箭定中胡狼的其他部位, 譬如後足,再者說——姜聆月的目光轉向圍場的出口,謝寰那個角度分明看得到阿兄他們,甚至分辨得出胡狼的狀態反常與否。

換句話說,他這一箭可有可無, 然他還是出手了, 還要有意無意間帶到崔澂。

若說上述種種都是她的臆測,那他不顧在場人的意願,不由分說把他們一一支開,手段之多端,行事之迅疾, 就差把來者不善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她兒時讀《孫子兵法》,由於年歲小,族學的先生教習都是點到為止,只能囫圇吞棗過一遍,但有兩句話她印象尤其深刻。

求之於勢,不責於人。

所以當砸碎了阿耶最喜愛的朱泥漆金花樽,她不會隱瞞,先“啪嗒啪嗒”掉幾滴眼淚,而後真心實意賠個不是;所以誤了歸家的時辰,她先買一盞阿兄常吃的五色飲,等阿兄吃了,再湊過去說好話。

阿兄說,若沒有觸到她的逆鱗,她在迎合人的心意這方面稱得上天資過人。

可是她想不到迎合謝寰的方式。

一個無所不有,無一不備的人,要另一個地位完全不對等的人去迎合,所付出的代價之巨,不是她輕易能夠交付的。

更何況,她對他應當談不上虧欠的程度。

他至於用這怨詞詈語書就的眼神,追著自己不放麼好似她是一始亂終棄的負心女娘。

姜聆月腹誹著,一雙玻璃珠子般的眼睛骨碌著,一時看木蘭,一時看洛水,就是不看上首的郎君,然她此前與謝寰相處過多次,多少了解他的行事,生拉硬拖不是辦法,不如把話敞開了說,她思索片刻,丟擲與二人密切相關的話題:“殿下是要與我商談花朝節的事宜”

前日她遞到清涼臺的信中談及此事,不過並未得到回信。

謝寰鬆鬆握著韁繩,騎服下的長腿夾著馬腹,筆直的腰身向上延伸出他流暢的肩背線條,騎服本就襯托身形,謝寰的服飾一向是尚衣局最出色的繡娘裁製,更襯得他鶴勢螳形,長頸燕頜,凡有路過的女郎,誰不貪看兩眼,不時有交頭接耳聲傳來,他恍若不覺,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面前的女郎身上,女郎同樣恍若不覺,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腳尖的繡珠上。

好半晌,姜聆月覺著自己脖頸都發僵了,才聽到他前後不著的回了句:“女郎似乎常常佩戴華盛。”

她一愣,就她個人而言,實在捉摸不透謝寰的想法,就當前情形而言,這話意指的必然不簡單,她擰了擰眉,不太確定道:“臣女的首飾許多都是阿兄添置的,臣女並不十分留心。”

“殿下是覺得有何不妥之處麼”

“並無不妥之處。”謝寰這一回接得倒快,兀自望著她,“很襯你。”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許,有一種不同以往的喑啞質感,如同一把氈毛的小撣子,搔著她的耳廓,讓她的尾椎骨如游魚啄吻般酥麻,她一驚,接連往後退了兩步,方道:“……殿下過譽了,若無其他要事,臣女告退了。”

謝寰已經習慣了她這種一言不合就鳴金收兵的應對方式,無可無不可,姜聆月就當他預設了,當即轉了步子,從這兩株合抱的木蘭樹下離開,離開時帶走了一片薄汗紫的木蘭花,羊脂般潤澤的花瓣,宛若博山爐裡燻出的都夷香菸,停駐在她的鬟發之間。

她沒察覺出來,是因她的注意力大半落在亦步亦趨跟著她的那匹照夜白,以及照夜白上的胡服郎君身上。

人與馬都是不聲不氣,好似與她素不相識,然而她止步,人與馬就止步,她行步,人與馬就行步,行步時馬韉上懸掛的赤金鈴鐺叮噹作響,響得她氣不打一處來,忿忿不平轉過頭去,卻被一隻玉器般工緻的手擦著臉頰而過,常年握弓生出薄繭的指腹,撫過她的肌膚,劃過她的髮絲,激起一陣連綿不盡的溫涼觸感。

與此同時,一張昳麗到令人眩暈的面孔靠近了她,直如日色下瓣瓣盛放的蓮花,千里湖光僅此一盞,眼瞳一動,眼睫一掀,蓮花就脫了束縛,當著她的面化了形,姜聆月就是銅鑄鐵打的人,也經不住漲紅了面,一時間失了方寸,口不擇言道:“謝允容!你!你幹甚麼!”

臣下直呼親王的名諱,是為大不敬之罪。

謝寰收回的手停在半空,指間拈著木蘭花瓣,日光透過他的手指漏下一線,籠罩著姜聆月的視線,使她眼中郎君的面容模糊了,只能看清他顫動的肩頭,肩上晃曳的髮絲,她幾要以為他是氣得發抖,待她適應了光線,才意識到他是在發笑。

兩世一十四年,她與謝寰或是擦肩而過,或是見面不識,或是對坐相談,不論天意還是人為,二人相會的次數也不至於兩個手掌就數得過來,她確信,從未有一次,她見過他如此開懷地大笑。

笑得薄紅的嘴唇大幅度彎著,露出一口鋥亮的白牙,笑得整個身子都在失去節律地晃動,連馬韉上的金鈴都響得更切促了。

姜聆月突然想起山間田地裡的向陽花,這在大梁是一種不入流的花,據說是從西洋傳來,因為生得太過招展,太過繁密,與大梁文人奉為圭臬的“克己復禮,天下歸一”的觀念不相符,是以稱不上入流,多在鄉野種植。

她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向陽花美極。

她如是想著,認真端詳了謝寰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繼續往前走。

心道,只是美極而已。

謝寰還是跟在她身後,像一條甩不脫的尾巴,尾巴自然不會說話,只有金鈴清脆的、悠揚的聲響一再訴說它的存在,眼看要到她所居的明水園了,一旦穿過這片密蔭遮掩的樹林,行人也會變得稠密,姜聆月終究按不住,問道:“殿下究竟有甚麼吩咐”

“儘可直言。”

少頃,她聽見他道:“孤對聆月,哪裡來的吩咐。”

她渾身都不自在了,改了個話頭:“既如此,有備無患。臣女還是想要問詢花朝節一事,我與殿下同為‘天童地女’,節上各方勢力雲集,殿下身居高處,難免不會有人生事,殿下就放心至此,沒有一句旁的交代”

謝寰挽了挽韁繩,馬蹄踢踏幾下,止步在她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她抬頭回望他,發現他的身後就是密林小道的出口,林中枝椏低垂,極盡蜿蜒曲折,讓人想到圍困地牢的鎖鏈。

姜聆月晃了晃頭,發覺自己的聯想越來越不著邊際了,回過神來,謝寰的話音將將落地:“女郎為何頻頻提及此事”

她張口就要回答,卻見謝寰的笑意似有若無,如一張撲面而來的輕忽紗網,截了她的話:“女郎不必答話,不妨讓孤作一回猜枚行令。”

她本就不想繞著彎子說場面話,於是不置可否,繼而聽得他道:“孤十八歲這年第一次見女郎,是在梅花宴上。”

“一眾女郎裡,除卻李家嫡次女,女郎是末尾出場的。你抱著鳳首箜篌,彈了一首曹子建的箜篌引。”

姜聆月垂下頭,先為自己脫干係,“臣女琴技泛泛,才疏學淺,長公主與殿下受累了。”

“孤覺得極好,是姑母過於抉剔了。”

他一面笑著,一面有條不紊地折著手中軟金鞭,道:“箜篌是驃國樂,極受宮廷王族的垂愛,有‘聖樂’之譽。學成箜篌所費不貲,不是尋常人家負擔得起的,而女郎所抱的鳳首箜篌連翻窈窕,金纓翠藻,想必是當世第一樂工程郃的得意之作,有市無價,萬金不能求得一架。女郎彈箜篌引,不彈漢樂府的入門曲,而是選了先朝曹子建之作,子建寄託非常,豈淺士尋章摘句所能索解女郎能彈奏他的箜篌引,雖無過人技法,卻無一個錯音。”

姜聆月不應聲,捏著手裡的絹帕,裝作不懂他的意思。

誰料他毫無徵兆地改了口:“孤耳聞過高祖年間的一樁軼事。”

而後是突兀的停頓,久久沒有下文,謝寰最不缺的就是耐性,然她沒本錢耗下去,她的父兄向來管得嚴,近日還有禮官在上頭壓著,迫不得已做出回應,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謝寰的唇角微不可察提起一二分。

他道:“據聞建元二年,閔國夫人韓氏一曲箜篌引名動兩京,此後凡有箜篌演奏,文人墨客無不傾巢出動,當是時,談論箜篌引的詩作就有近千首,汴京的文房鋪子賺了盆滿缽滿。建元二年迄今已有二十載,大梁樂師、樂工能人輩出,論箜篌一道,無人能出閔國夫人其右。這等驚才風逸的名師,傾盡畢生之力教養出來的女郎,若說不諳此道,著實過於牽強。否則,女郎何必抱那架鳳首箜篌來赴宴何必彈奏最講究節律的先晉箜篌引”*

閔國夫人韓雎,應太師的結髮妻子,也是姜聆月視為至親的人,自她開蒙起,十之五六的學識都是經由太師府的二老傳授。

她捏著絹帕的力道收束,“殿下怎知不是臣女資質粗陋,常言道朽木不可雕,臣女若是塊朽木,不論花費多少心力、錢財,哪怕把前朝近代全部的名士找來教習,都不會有寸進。”

“一個豆蔻之年入國子監,就能力壓群輩的不世之材,怎麼會是朽木君子六藝中,就算女郎不用考校騎射,還能不考校禮樂禮樂是為六藝之首,分量不言而重。”謝寰道。

“沒有這一項,如何高居榜首。”

她張了張唇:“臣女……”

謝寰徑直接過:“女郎是要說,梅花宴上世家女數以百計,中選者不到十之一二,不是人人都有心氣出這個風頭的,說不定還要藏鋒。”

說到這,他的聲音放輕放慢,稍稍俯身,金冠高束的墨髮迤下幾縷,爬到他玉白的脖頸,像一條條細小的烏梢蛇,他的眼睛在暗處就是類蛇的金瞳,明滅閃爍著蠱惑人心的咒。

“既是這樣。”

“既是這樣,為何要戴那支華盛那是為歷代皇后制冠的燕連大家的絕作,安樂公主身為聖人獨女,欲求此作尚且不得。連城之價的點翠華盛,孤也只在你鬢邊見過一次。”

他說著,一雙淺金的眼瞳忽然起了霧氣,直直看向她,“你反覆問詢我花朝節,是生怕出差池讓你我再生瓜葛麼是生怕傳出前段時日汴京城中的蜚言麼為何急於撇清關係到此程度十日前還要戴最貴重的華盛,抱最心愛的箜篌赴宴的女郎,短短十日,竟能時移事易到此地步”

話到末尾,他眼裡的霧氣化作一點晶瑩的、單薄的淚光,他極力剋制地閉上了眼睛,再睜眼,僅僅眼睫溼了小片,更顯其烏黑濃密,像一把沾了水的塵扇,將他鋒利的眉眼線條襯得柔和些,眼尾的薄紅宛如胭脂暈開。

姜聆月的心尖顫了一下,趕忙收回視線,默唸了段《波羅蜜多心經》,唸到“是諸法空相”這一句,才將思路一一釐清,道:“殿下言重了。臣女不過尋常的閨閣女兒,既無過人身家,也無經世之才,三千里地山河之下,臣女的分量如同草芥,殿下日理萬機,何必記掛一粒草芥的是非過與”

“適才殿下所問,當日湖心亭上,臣女已經答過……”

往日舊事重提,謝寰低眉不語,半張面孔陷入陰翳中,不知在想甚麼,除了握著疆繩和軟金鞭指節泛白,看不出任何異常,未幾,卻有血色淋漓從他的指縫中溢位來,滴落在地面,姜聆月正對著這隻流血的手,一眼就能注意到,不得不把未盡之言咽回去,上前提醒他。

“殿下!軟金鞭上全是倒刺,怎能不佩戴護具抓握”她捉住他的手腕,按了按他的軟筋,讓他把手張開,入目就是掌間道道血痕,其中一道傷口深而闊,血流不止。

顯然不是倒刺所傷。

姜聆月驚疑不定,“這道傷”

謝寰感受不到疼痛似的,“是我太入神了,沒留意……”

她點了點他那道慘不忍睹的傷口,說道:“這傷口過深,險要傷到筋骨,不是倒刺的緣故,應當是短劍、箭矢等利器造成的。”

“是了,箭矢。”她怔了怔,“殿下是行獵的時候還是”

“……事急從權,胡狼動作迅疾如電,只有以快制快,以保女郎…與崔御史的周全,些許小傷,用些金瘡藥,不日即可痊癒。”謝寰面色說不出的慘淡,唇色也不復以往鮮豔,似一隻失了生氣的傀儡娃娃,還強撐著出言寬慰,把過失攬到自己身上。

更不必說,聽他的意思,這傷還是為了制止那頭胡狼留下的,是實打實的出於好心,反倒是自己錯怪了他。

愧疚、焦心等多種情緒交雜之下,姜聆月就是鐵石心腸也要化了,當即要他下馬,牽著他的衣袖去一方廕庇下的巨石落坐,拿出自己香囊裡的花子油、三七粉,給他簡單處理一通。

正要包紮傷口,她想了想,到底不好用自己的貼身繡帕,她記得謝寰一向愛潔,是以問他有沒有帶絹帕,他微愣,搖搖頭,道:“外出行獵,免不得沾惹血汙,絹帕擦不淨的,回去直接沐浴換衣就是了。”

實則無大所謂,大梁男女同朝為官都是常事,對於男女私會、私相授受之類可大可小的事,更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若不是謝寰身邊是非太多,她不會多此一問。

姜聆月挑了方沒繡名姓的絹帕,低著頭,給他包紮右手的的手掌,憑著照顧珍珠的經驗,一舉一動放得輕而緩,這一隅的時間,彷彿都隨著她的動作變慢了,謝寰靠坐在她身側,目光投向她。

密林裡都是榆樹、水杉,春日裡吐著生嫩的芽葉,遠不如夏日翠茂,日光輕而易舉透過枝葉,投照在她的發頂,她的髮絲烏黑厚密,看起來額外的軟,像鴉鳥翅膀下細密的絨羽,覆在她象牙白的肌膚上,松煙墨染就的綢緞一般。

他突然很想伸手摸一摸,放在膝上的右手指節微微一動,摩挲了下他膝上串著銀珠、串著瑪瑙的流蘇。

發出一陣清脆音響。

清涼臺常備醫士,姜聆月處理完後,只向謝寰大致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項,這一日千迴百轉折騰下來,時辰委實不早了,她再度請辭,謝寰的目的已然達到,並未加以勸阻。

若不是步出一丈遠的女郎復又回過頭,對他道:“殿下,您的學識之廣博,箭術之超群,我在您面前說這些,實是貽笑大方了……但若再遇到容妊的獸類誤入圍場的情況,還請殿下酌情分辨,手下收些力道。”

“母之哀哀,生子勞瘁。萬物皆是如此。”*

謝寰知道她還有疑心,畢竟他長在突厥,若說看不出胡狼有無身孕,恐怕無法教人信服,然他流亡突厥時,晝伏夜出的胡狼從來不會對他網開一面。他一箭射在胡狼的右胸口,而不是致命處,本就是為了既讓崔澂難堪,又給姜聆月留個善人君子的印象。

不想她心軟得出乎意料。

他絲毫不亂陣腳,舉步上前,遞給她一枚王室專用的九轉丹,道是他情急之下失去分寸,願以此丹,保全胡狼性命,說話間,他按著左手的手背,眉尖一蹙,增一分則多減一分則少的痛色不經意流露。

姜聆月本就底氣不足,觀他作此反應,果然覺得是自己疑心太過了,壓低了頭,一臉的氣短心虛根本藏不住,還要欲蓋彌彰地向他稱謝,他裝了一十八年,這次差點裝不下去笑出來,面上正了容色:“女郎至性至善,對胡狼都能心存憐恤,對孟寒宵、對崔澂都能談笑風生。不知對待老幼如何對待乞兒如何”

這話是少見的咄咄逼人,她以為他要反過來質問她為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時立在原地,訥訥道:“自是先顧己後顧人,能幫則幫,不能則已。況且他們原有自己的親朋…”頭頂樹枝颯颯拂擺,耳畔風聲呼嘯而過,她聽見他極輕、極輕地聲音:“那我呢”

彷如一片細小的絨葉拂過她的耳邊,落在她頸窩上。

“那謝允容呢”他問。

作者有話說:謝允容:兩眼一睜就是競。

*摘自詩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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