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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衣裳不合身。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29章 第 29 章 衣裳不合身。

洛水毗鄰圍場, 水岸上常有人策馬、幃幄,偶有被圍獵的野獸逃竄出來,將水岸踐踏得一片狼藉, 自然不會如同貴人觀賞的梨園, 淨種些西府海棠、碭山梨花等名貴花種,只栽了幾列常見的杉樹、榆錢,再就是時令裡常見的花種, 並一些拉拉雜雜的山野小花。

唯有姜聆月與崔澂所處的地方,生了兩株相傾而立的木蘭。

二月正值花令,牙白、濃紫的花朵如同繡口吐出的煙霧,安靜地半臥在枝椏之上, 枝幹交錯,它們的花面也堆疊在一起, 花葉間的露水就似面上的點點淚珠。

間或滑下一二滴,經過姜聆月的視線,她原本立在崔澂身邊, 聽他講解如何挑選適宜遊戲的石子、看他的手腕如何轉動發力,突地捕捉到一道急促的風聲,似有何物挾著勁風疾馳而來,分明是青天白日,某個瞬間, 她竟然聽到夜鴞淒厲的叫音, 不由得回過頭去。

當先闖入她眼簾的,是一枚寒光凜冽的箭矢,其後的箭羽簌簌顫動,以萬物不可擋之勢,幾近千萬鈞的力道, 擊碎懸落的露珠,直直射向她身前的崔澂,似乎要貫穿他的胸腹,將他牢牢釘在的木蘭樹的樹身之上。

她記得崔澂是文官,不通拳腳功夫,下意識拉了他一把,可是崔澂的性子,豈能容忍有人擋在他的前頭,不但不退,還傾了傾身子,將背後的她和阿胭,完全籠罩在他的身軀之下。

姜聆月已然能夠想象,那銳利的箭矢穿破青年郎君胸腹時發出的悶響,以及猩紅的鮮血噴薄而出的畫面。

她不忍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耳邊並未出現任何異動,睜眼時周遭一切如常,崔澂還好端端地立在她前頭,姜聆月一訝,移目看向四下,發覺一隻灰花色的胡狼身中數箭,奄奄一息地臥倒在崔澂足下。

她再定睛一看。

胡狼的身上不止一支箭。

而是兩支,一支穿過胡狼的前足釘在地面,一支穿過崔澂的衣襬,釘在胡狼的右胸口。

前足那支箭是以鷹隼為箭羽的,右胸那支箭是以金雕為箭羽的,顯然不是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

這是何故

她不由得抬眼,詫異的目光投向她身側的崔澂、阿胭,發現二人也在以同樣疑惑的目光回望她。二人的面龐逆著光,一齊對著她時,她突然生出一種奇異的觀感。

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道熟悉的人聲伴著人影襲來。

“小黿!”

姜聆月聞聲回首,見自己的阿兄姜燃玉勒馬,烏髮束冠,一身勁裝,下了馬後匆匆忙忙向她奔來,另一個人緊隨其後,一頭小辮兒,鵝黃滾邊騎服,正是太師府的小公子,她的表弟應如許。

兩個人一前一後疾步過來,交錯的雙足在地面捲起滾滾的草屑、灰塵,甫一靠近她,就左右抓著她的手,把她當個紡線的梭子來回轉了好幾圈,上下打量個不停,確認她分毫無損後,才鬆了口氣,向她解釋——原來是挑選胡狼的衛兵沒留神,竟然挑中了一隻懷崽的母狼,幸而應如許這人在溫書習文上不大用心,但是極愛侍弄飛禽鳥獸,府裡養著一溜兒的八哥,還有些鼲貂、鬣狗之類的,是以一眼就看出來這是隻身懷有孕的胡狼。

所謂春搜,就是春日裡搜尋成熟的獵獲物,依照慣例,必須繞開未長成的,以及懷孕的獸類。

為此二人一路追著這隻母狼,想將它帶回上林苑交由監正看管,以免行獵的人誤傷它,胡狼本就警覺,懷孕的母狼尤其,二人追著它從圍場南邊攆到北邊,因著它的身孕一直縮手畏腳,生怕傷到它的要緊處。

不期遇到魏王等人來行獵,皇嗣何其精貴,還是謝寰這等出身的皇嗣,圍場分出大半人手去看護他,母狼被人追趕,驚惶交加到了極點,整好撞上圍場人手驟減,趁著這個空隙逃竄出來,險要撞向洛水岸邊的姜聆月等人,姜燃玉護妹心切,下了狠手,定住它的前足,以免它誤傷岸上人。

姜聆月聽罷,低了低頭,觀察胡狼的數處傷口,她養過珍珠,略通些獸瘍之術,遂道:“前足上的傷不大礙事,胸口上的傷過深了,且靠近心肺,耽誤不得,讓監正領走罷,上林苑有上好的獸醫,應當可以醫治。”

說著,不贊成地瞪了眼應如許:“你成日在坊街打馬、去終南山遊獵,怎麼連箭都射不準”

應如許一雙圓眼睛立時耷拉下來,犬兒似的,說不出的可憐,“那一箭不是我射的。”

才將把衣襬裁開的崔澂直起身子,解釋道:“函之所言不虛,金脖雕長棲高原,有萬禽之王的稱譽,其尾羽所制的箭羽多為王室中人所用,而且這箭是從西北角的圍場出口/射來的,燃玉、函之是從西南方來,的確不是出自他們之手。”

函之是應如許的表字。

姜燃玉和應如許這才注意到崔澂,崔家與太師府是世交,應如許是太師之孫,姜燃玉是應太師的得意門生,三個人自然是相識的,當初孟寒宵若沒有姜家這一層,未必有機會經由太師府搭上崔家。

如此說來,前世崔澂之死還有她無意中推促的作用,她對崔澂更添了一分愧意。

自然而然順著他的話:“崔郎君言之有理。”

崔澂正色道:“應當是魏王的箭,某見過他的箭箙,金雕羽貴重,必得還報之。”

應如許趁著二人說話的罅隙,跑馬遠去了,此處離上林苑有十來裡,須得儘早出發,以免延誤胡狼的傷情。

他離開不多時,就有一陣馬蹄聲踢踏響起,齊整有序,紛沓而來,不像一人一騎發出的聲響,倒像千軍萬馬壓境的陣勢。

樹下一干人轉頭望去,當時間,嗅聞到風中一縷刺鼻的血腥氣味,轉瞬被更為濃烈的梅花冷香壓了下去,再一定神,見得林林立立十數輕騎,俱都是鬧裝佩駿馬,其上的騎者,無不是意氣昂揚的世家子弟。

領頭的人騎一匹純白無瑕的照夜白——這是烏孫進貢的汗血寶馬,足像鹿而差圓,頸比鳳而增細,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雜色,曾被文人稱為可教天地改顏色的天馬,天馬上的郎君,著一身翻領繡金線的胡服,領上的鳳凰于飛圖樣攢金絲,縷銀線,直如下一刻就要活過來,胯/下的照夜白自勁驅馳之方,不乏往來之氣,宛如霜雪堆砌,映著他精雕細琢的面龐,像極了皚皚雪地裡叢生的牡丹花,有一種少見的、盛氣凌人的美。*

姜聆月怔了怔,她從未見過謝寰穿這樣招搖的服色。

幾乎有一瞬間。

她以為這不是謝寰。

不僅是服色的緣故,她也從來沒在謝寰的臉上看到過這樣的表情。

日光篩過無數枝招展的木蘭花,彷如被石碾壓過的金粉,霧濛濛、沉墜墜地籠在謝寰的眉眼上,把他寶石般的眼變成了雙刀,硃砂般的唇變成了鴆毒,金粉般的日光慢慢熬煉,成了包繞異蟲屍骸的琥珀,死寂、肅殺而怪豔。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餘下人等皆沒出聲,彷彿在屏息靜氣等待著甚麼。

直到謝寰舒展了眉眼,嘴角那一汪小泉造就的笑渦現了出來,凝滯的氣氛終於再度流動起來。

而他那鏘金鳴玉的聲音,就是在場所有人的大赦令,他道:“諸位安。”於是眾人紛紛鬆了口氣,行禮的行禮,問安的問安,一應事畢,還要正襟危坐地立在旁邊。

頗有幾分伴君如伴虎的意味。

除了姜聆月,她倒不是對謝寰不服氣,純粹是在察言觀色這方面比常人遲鈍些許,阿兄說,她在人情世故上天生少根筋,尤其是對於她不上心的人與事。

況且,之前謝寰在她面前也有過類似的反應,事後沒有任何反常之處,她就把這種種歸結於誤會一場了。

可是這一回謝寰的態度遠不如往常,別說談笑風生了,說完先才那三個字後,再多一個字都沒吐出來,只靜靜地垂著眼,淺金的眼瞳掃過木蘭花樹下每一個人,良久一詞未置。按說此情此景,應該並無要事,卻不見他離去,一徑兒領著宗室子,烏壓壓地杵在幾人眼前,分明沒有惡意尋釁的舉動,卻有股夜行羅剎的煞氣,幽幽在日色裡升起,直要扎進姜聆月的眼珠子裡去。

她別開了眼,崔澂顯然覺出了不對,正要開口,姜燃玉搶先一步道:“殿下有何吩咐麼”

他這一出聲,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騎獵的人,簡直像是把他當作了集中箭矢的獵物。

姜燃玉一愣,本能地感到危機臨近,繃直了脊背,下意識擋在了姜聆月身前。

氣氛為之一滯,姜聆月越過兄長肩頭的夔獸紋肩吞,看見握著照夜白韁繩的手收緊了幾分,她莫名停住了呼氣的動作,忽而聽得一道灑脫肆意的男聲響起:“姜寺丞,違暌多日。上次與你在酒肆所飲的溪靈博羅,漿如桂椒,令人叫絕,我至今還在回味,你是長於品酒之人,下次我再邀你與孟主事,同去豪飲!”

姜燃玉頷首,道:“郡王過譽了,既是您相邀,某豈有不從之理。屏雪被派去揚州辦案子了,不日待他歸來,一定踐郡王之諾。”

謝宥會心一笑,頭一偏,還要去顧全崔澂的體面,不知怎地回事,終究沒有發話,反而是謝寰不著痕跡地起了個話頭:“崔御史在位殿中侍御史,掌百官彈劾,正朝野風氣。怎地衣衫襤褸在外遊逛莫非是滿園春色太過誤人”

這話可大可小,往小了說不過是為君者對臣子的諧謔之言,往大了說是為官者立身不正,免不得吃百十棍廷杖的。崔澂雙手交叉作禮,畢恭畢敬答道:“臣斷無不敬之心。然則萬物有靈,有靈謂生,中傷的胡狼有孕在身,殿下的金雕羽箭貴重至極,臣不得不出此下策。”

木蘭花的投影在風中左右搖晃,花下謝寰的面孔忽明忽暗,讓人分辨不清他的喜怒,“崔御史此意,是全在孤之過了”

崔澂不語,交疊著手,加深了躬身的幅度,這就是認可的意思,不愧是後世以氣節著稱的崔左相,人人眼觀鼻鼻觀心,絕不敢輕易出言,他居然穩得住氣,姜聆月緊跟著福了福身,抬起面容,垂下眼睫,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向上位者稟話的儀態,第一次插了話:“稟殿下,容臣女斗膽一言,崔御史的話句句屬實,胡狼與飛箭,皆不是臣等能夠預見的。”

這話一出,四下寂寥到一種針落可聞的地步,惟餘指骨摩擦韁繩的輕微動響,還有一聲極低、極低的笑音鑽入姜聆月耳中,她隱約覺著不安,稍微掀起眼簾掃了眼謝寰,發現他的面色看不出絲毫異常,就連先前的凌厲、陰翳之色都統統不見了蹤影,只有那清風明月的一張笑面。

“嫤娘說的在理。”

姜聆月一僵,嫤娘是她的小字,謝寰當著外男的面作此稱呼,不外乎是示意二人熟稔到某種程度了。姜燃玉即刻與她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讀出了不認同,卻只得眼看著謝寰面不改色心不跳道:“是孤之過,該是孤向崔御史賠罪。沈莊,孤的清涼臺比起郎君們所居的小山重明較近些,速去帶崔御史換身齊整衣裳。”

說話間,他端的是一派江海不逆小流的氣度,好似先才的刀光劍影統統不存在了:“孤身量高些,若衣裳不合身,還望崔御史將就片刻。”

崔澂面色如常,除他之外的人倒是心思各異,有的打起了鼓,有的撥起了算珠。

然而謝寰不給人一線喘息之機,駕輕就熟,緊接著道:“姜寺丞,使團的鳳凰釵案雖然了結了,近來又有一樁姑墨國乞師的事務移交到了鴻臚寺,正經你之手。”

“我適才見李少卿四處找你,應是有公務相商,何不去會一會?”

話音方落,給謝宥遞了個再平常不過的眼神,謝宥立時會意,半拉半拽地帶姜燃玉去找李長信,姜燃玉直覺有何處不妥,一步三回頭,姜聆月向他示意不必擔憂,他才勉強把心口的石頭放下來。

一時間,洛水岸上,木蘭樹下,只剩她與謝寰。

作者有話說:*唐太宗形容名駒的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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