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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女兒香。(三合一)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28章 第 28 章 女兒香。(三合一)

謝宥和謝寰的交情算是在八年前就結下了。

結交的原因無他, 全部繫於渤海王的外甥張定一人身上,要說張定,不得不談他的舅父渤海王。

渤海王謝剡, 高祖胞弟豳王之子, 從一品郡王,加鎮軍大將軍,掌范陽、平盧兩大重鎮, 總領四十二郡諸軍事,手下將軍、中郎將近千人,府兵足有三十餘萬,其中一支名為“曳落河”的騎兵, 是為騎兵精銳,極善騎行作戰,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望者無不生畏。*

謝剡其人既有將帥之才,也有搴旗之勇, 曾經隻身入敵營,以一當百,取敵軍首級於帳中。如此出身才幹,還有無邊權力加身,要想不狂悖都難。

況且謝剡的性子, 豈是“狂悖”兩個字就能概括的。先帝在時, 他屢次佩劍上朝,稱要承父遺志;今上當政後,他一個不順意,就要應召不從,抗旨不遵。

按說以聖人的專斷獨權, 立國之初,外有北燕逆賊眈眈逐逐,內有高祖的十二子明爭暗鬥,他身為樓皇后的次子,單單佔了個嫡出的名頭,上頭還有個同胞的大哥壓著,皇位本不該落在他手上,偏他下得了狠手,鬥倒了外頭幾個異母兄弟,又把自己一母同胞的大哥斷送了,最後連高祖都被他尊為太上皇,幽禁在了上陽宮。

這樣行事做派的人,怎麼能夠容忍一個情分淡薄的堂兄,在自己的頭頂作威作福

不過是渤海王的父親豳王的緣故。

昔年高祖、豳王與樓皇后相伴長大,從走路還不穩當的孩提時,三個人就手牽著手,分吃一塊琥珀糖;三人成年以後,俱都長成了人中龍鳳,登堂入室一展抱負;到了前朝末年,國土分離,流民失所,還是這三人當先站出來。

高祖領兵,樓後謀劃,豳王排程,挽大廈於將傾,為岌岌可危的前朝延了四五年的大限。

若不是大司馬相里續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展露出自立的意圖,再有高祖與樓後成婚多年,長子、次子正當少年,次子也就是聖人謝釗,一力勸父親搶先自立,還設計逼迫父親與前朝厲帝決裂。

這才有了本朝的由來。

只是立國之路千難萬險,豳王為了護兄長周全,被射死在流箭之下,不止高祖,就連樓後都為此事悲慟不已,當即立下旨令,若下一任國君不能善待豳王的後代,即刻憑此旨意廢黜。

聖人與高祖不睦,對於自己的生母樓皇后卻是相當敬重,如若單單是高祖的旨意,他未必會從,可是裡頭還有樓皇后的示意,他不能不從。

於是造就瞭如今的局面。

現下聖人的兄弟姊妹裡,除卻風頭無兩的渤海王,唯有謝宥的生父吳王與聖人年少情誼,還有一位漢陽王不良於行,兩名長公主出降世家,得以保全富貴體面。

其他的死的死,貶的貶,幾乎可以不計。

在此形勢之下,渤海王越發猖獗得不知天地為何物,連帶著他一家子人都是眼高於頂,行事無所顧忌,張定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張定的母親是渤海王的姊妹,人稱廬陵縣主,容貌妖冶,風流多情,視其夫郎淮安候為無物,府中面首數不勝數,還在謝宥的母親去世後,與他的生父吳王勾搭在了一起。

二人按理法是堂親兄妹,如此行徑,無異於亂/倫。

張定為此看謝宥不對付,謝宥看張定更是不對付,二人衝突頻起,但因渤海王之故,多是張定佔上風,是以在謝寰被張定欺辱時,謝宥主動幫了謝寰一把,雖說謝寰沒理會,但是在張定的行徑暴露,將要被聖人定罪之時,謝寰提出不讓張定受罰,僅僅是格出弘文館。

與此同時,他提議讓廬陵縣主與淮安候和離,並給吳王續絃了以刁悍聞名的韓國夫人,向廬陵縣主獻了個名噪一時的小倌,平了這場風波。

謝宥身為郡王,已然闢府別居,韓國夫人再是刁悍,也管不到他的頭上,反是讓吳王遭罪了。

謝宥承了這份情,與謝寰日漸熟絡起來。

十年的交情順延到今日,謝宥自認對謝寰還是有幾分瞭解的。

譬如當下,謝寰若是當真生氣了,決計不是陰著臉,不聲不氣地斜著你,把那點子不滿的心思擺在面上,擎等著你認錯一樣。

而是當面言笑晏晏,讓你覺不出一絲不對來,轉過頭就織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把你網羅進去,再連人帶網丟進閻羅殿、萬蛇窟裡,讓你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骨頭渣都被吞吃乾淨。

況且,這人表面上正顏厲色,大氣不喘心不跳的,細細一逡巡,那耳朵尖都紅得能透出光來,渾似天邊裁下來的一片雲霞。

謝宥一下就嗅出貓膩來,轉著手裡的赤金馬鞭,一個勁兒地調笑:“我十四歲就在平康坊拉小娘子的手了,你現而今年有十八,府裡別說小娘子,就是掌管內事的奶母都沒有一個。”

謝寰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孤八歲入得大內,哪裡來的奶母。”

草原上的人豪放不拘,即便是王室也沒太多規矩,兒單于曾說,他把他抱回來那一年,尚未迎娶正室,左右夫人都不在產褥期,他是拿羊奶一口一口把他喂大的。

謝寰不覺得這有何不妥,他因此生得比旁的郎君都要高大勁挺,在武將裡也是拔群的存在。

他想到這,目光移到窗外低垂的柳枝上,思緒不合時宜地轉了個向——姜聆月卻很纖瘦,應當是常年多病的緣故,總覺得輕飄飄一陣東風,就能把她推倒,如同這萬萬條柳枝裡最荏弱的一枝。

究竟是哪一枝呢

謝寰沒來得及細想,謝宥那欠兒登的聲音再度響起:“是、是。然你不日就要及冠了,宮裡例行要派一個女官給你曉事的,大部分宗室子弟十五六就曉事了,你呢,三推四請,如何都不肯受。”

“聖人為此很是著惱,你一向不會駁這位的臉面,近來怎地三番兩次頂撞”

謝寰蹙了蹙眉,只道:“我不喜女兒香。”

“是麼前日樓府設宴,你要我去作陪,到了宴上,你個正主不見了蹤影,還要拿我當排彭,整場宴飲,我都在推杯換盞、將就應付,那些宴飲的人,十之五六都是衝著你來的,見著我先敬酒,沒兩句話就打探你的去向,給我弄得昏頭轉向、頭大如鬥。”

“好容易出去透口氣,遠遠的,望見湖心亭上一對璧人,對坐相談,好不般配。仔細一看,那郎君衣如雪,顏如玉,豈不就是宴上眾人心心念唸的魏王殿下至於郎君對面的人麼,一襲對襟襦裙,色如雨中丁香,霧鬢雲鬟,仙姿玉貌,總不能是個兒郎罷”謝宥用馬鞭鑲嵌寶石的柄端,刮擦著自己的眉尾,笑得一臉狹促,“這個時候,怎麼不說——‘不喜女兒香’了。”

不知道哪句話觸動了他,謝宥明顯感到他身上那股鬱氣散了些,人還是端著,要笑不笑的,在這幽微的內室裡,唯有窗邊和燈盞上的光線,朦朧而輕薄,像一隻飲了酒的撲稜蛾子,慢悠悠爬到他的臉上,使他精緻到近乎凌厲的線條柔和了一些,嘴角凹下去一個圓且小的陰影,證實他的確笑了起來:“花朝節至,各路牛鬼蛇神都聚到一處了,免不得生出些亂子,我請友人幫個忙,向她交代一二罷了。”

謝宥豈會信這種官話,眉頭一挑,“甚麼友人,還輪得到你託她辦事,看來必得是世家的女郎了,王三娘我親見過,必不是她。那是姜家的長女還是李家的嫡女……再不然,就是崔澂的小妹了”

一提到崔家,謝寰的笑面落了下來,語氣倒是八風不動:“崔澂還有個胞妹”

謝宥擺擺手,道:“算不上胞妹,是抱養的,只是崔家不許人提,直把人當作親女來養,自然不會有人敗興了。”

這倒是古怪了。謝寰眉梢一動,示意他深說下去。

謝宥道:“說來也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我是聽我老子提了一嘴,大約…是崔澂六七歲那年,他耶孃給他生了個胞妹,崔家頭一個嫡女,寵得甚麼似的,就是要天上的月宮,崔家都未必不會給她擇下來。”

“結果長到兩三歲,趕上難得一見的鰲山燈會,崔家舉家出行,把這個女娃娃帶上了,娃娃貪吃好玩,要吃街角的糖墩兒,她耶孃怕外頭的小玩意兒不潔淨,沒給她買,崔澂心疼小妹,偷摸抱了她去買,帶的僕婦不多,就在天子腳下,應是無事的。

碰巧那年有個拍花子的幫派,被人從北邊一路追到南邊,趁著鰲山燈會,汴京城不宵禁,這夥人躲在城裡頭,見著一個不記事的女娃娃,通身金銀珠玉,起了賊心,使手段擄了去。”

謝宥嘆了口氣:“崔澂為了拿那拍花子的,半大不大的少年郎,鉚足了勁地奔足,哪裡夠得上一個幹慣了偷人竊物活計的壯年男子,為此摔折了寫字作賦的右手,終究於事無補。

崔澂的耶孃本是出了名的恩愛,然則鐵打的感情都經不住這事的摧殘,崔家發動人力物力找了三五年,夫妻倆也磋磨了三五年,眼看要散了,崔家老太君看不過去,說她屋裡有個遠親的小女娘,和那女娃娃生得有五六分像,人也本分守禮,不如抱過來養罷。”

謝寰回想了一下,崔澂確實是個左撇子,朝堂中人盡皆知。

謝宥飲了口茶,繼續道:“崔澂他娘是李家的,李家人何其剛烈,豈是那麼容易屈就的。偏那女娘曉事,不往她跟前湊,沒人理會就在屋子裡玩陶響球,前頭那個女娃娃也愛作弄些小玩應兒,兩個人的面孔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李夫人抵不住思女心切,就認了她養著,一養到了今時今日,十來年的光景,和親生的一般無二了。”

謝寰聽了,一詞未置,靜靜地撥弄著手裡的藍田玉棋子。

謝宥一個局外人講完,都是唏噓不已,發現對面的人竟然毫不動容,不禁問道:“你就沒甚麼說法麼”

“崔澂與他父母,想必情分很一般。”謝寰垂著眉眼,眼睫密密打下的陰影,儺戲面具般遮覆著他,他一邊說,一邊憑著記憶,把複雜精密的玲瓏死局一一復位。

鴉青的黑子與牙白的雲子膠著,宛若一幅波譎雲詭的卦象圖。

“你這話說的,親眼見過似的。”提到他人的痛處,謝宥心虛地壓低了聲:“確是如此。左相相對好些,畢竟就這一個兒郎,父子倆還是同朝為官,至於李夫人……事發至今不肯見他一面,就是崔澂、崔明引十三歲那年,南北兩地天災頻發,他去禮部應試秋闈,出來碰上暴動的流民,險些被活生生踩死,李夫人都沒差人過問。”

“為人子女的怎會不與孃親,我娘多少年前就去了,我還是念著她的好,比我那倒灶老子好上千倍萬倍。崔明引他年少的時候,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肖似小妹,討他娘一句好話,拿簪子點了硃砂,給眉心戳破了,你我都是打過照面的。”

明引是崔澂的字。

謝寰聽到這,詭異地沉默了一會兒,忽問:“他眉心的硃砂痣,不是出門之前拿硃筆點的”

“他不是女郎,哪裡來的妝奩還要每日點朱……”這話一出,謝宥想起面前這位還真就有,後知後覺地住了嘴。

謝寰倒沒抓著細枝末節不放,把手裡最末一枚雲子歸位,說了句:“日光之下無新事。”

“世家巨室,就論你我,有幾個父慈子孝的。說到底,是一味把自己的無能歸咎子女。左不過一根糖墩子,兩個銅錢的事,讓僕人買了,再讓孩子拿在手裡,貪個新鮮;若非要吃,朱雀街找一家上好的酒樓,讓膳夫現做,崔家作為世家之首,這點子能耐怎會沒有?孤記著,五年前王家嫡女王三娘也出了這等事,其父王睿沒有二話,直接請了聖人口諭,中斷了燈會,封鎖四方城門,當場抓獲賊人。崔家還會不如王家?想是崔之儀顧及官聲,未必有王睿的決斷了,呵……”

說到這,他冷笑一聲:“崔明引號稱當世第一神童,居然沒考慮到燈會魚龍混雜,非要親自去犄角旮旯買吃食,也是個名不副實的。”

謝宥發現謝寰一說起崔澂,就有些陰惻惻的,插科打諢地敷衍了過去,轉了個話題:“我來找你是有正事的,你上次讓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說話間,他隨意一瞥,發覺三兩句話的功夫,謝寰的棋局破了大半,也就接著讓他一心兩用了,把得來的情報和盤托出:“你所說的讓人死生相連的秘術,道家是有類似的法門。正是一老道告知我的,然而道家的秘術與其稱是讓人死生相連,不如說是借壽,譬如命短的人向長壽的人借上一二十年的壽命,這是極損陰德的旁門左道,用過的人,來生都會被投入畜生道,就算有人通曉也不敢用。

再者,既是借壽,借過就完了,至多讓被借的人折壽,不至於像你說的——死生命門相連,一方死了另一方就不能獨活,魂魄都要糾葛在一處,直到雙雙投入輪迴。”

“老道年過耄耋,早年間遊歷南北,各色稀奇事都見識過,他覺得這種狀況,更符合南疆嬴人專精的蠱術。”謝宥正了容色,道:“他聲稱嬴人不止精通蠱術,還會觀天象、問卜筮,某些程度來說,嬴人比道家還要善於溝通天地陰陽,能夠捉住天機的紕漏……”

謝寰聞言,思忖片刻,道:“這種程度的蠱術,不是隨便一個嬴人就能掌握的,況且民間傳言,嬴人的心頭血能夠延年益壽,前朝末年求道成風,厲帝和大司馬等權奸,為求長生,一度濫殺嬴人,以至於嬴人絕跡至今。”

他摩挲著指間的瑪瑙指環,喃喃低語:“鳳凰釵一案的主犯劉亭,作為師承藥翁的醫士,接觸到了一個略通蠱術的外行人,尚且無計可施,更何況是這種顛倒生死的蠱術……究竟是誰,有這通天之能”

他的話音放得低,謝宥豎耳去聽,都聽不分明,就捕捉到末尾那句疑問,回道:“我的瓊光臺雖然蒐羅各色情報,到底比不上江南的‘包羅永珍’,設立已有百年,是真正的廣羅天下大小事,何不派人去‘包羅永珍’探一探”

謝寰扯了扯唇:“說的好,廣羅天下大小事。聖人還沒到行將就木的地步,這等機要之地他都不會過問,想必是朝中有靠山,為它鋪了門路。我要是去了,恐怕犯到誰手裡都不知道。”

謝宥聳了聳肩,順口道:“那你問這蠱術,莫不是有人用在你的人身上了,還是你打算用在別人身上”

謝寰看他一眼,笑得讓人捉摸不透:“無乎不可。”

“哦豁。”謝宥一撫掌,兩眼放光,音調抬高了八度:“是誰要被你算計了譽王高惠妃還是聖人”

這幾個字眼砸下來,謝寰好像碰到了腌臢物似的,手指離開了蓖即玉棋盤,眉頭擰得死死的,道:“憑他們,也配”

謝宥被噎得沒話說,以免他說出大不韙的話,轉而道:“上次樓府大宴,聖人傳召於你,多半是為了姑墨國乞師一事有眉目了麼”

謝寰應了聲,道:“姑墨雖是小國,卻在我朝與北燕對戰時,多次襄助我朝,不管是不是因我母親的‘神女’名號,總歸是有益的;西涼是一貫的牆頭草,與我朝交際密切,就是圖些利好而已,沒有半分誠心可言。現今西涼仗著兵強馬壯,屢屢進犯鄰近的姑墨等國,兼併之意昭然若揭,應是有了統一西域版圖的意思,這對大梁,百害而無一利。”

謝宥半真半假道:“聖人正打算給你和夷光公主賜婚,你也捨得”

“有何讓人不捨的地方,我實在想不到。”他道。

謝宥就是不通政事,也覺出這話的含義,西涼國作此行事,就不必談公主了,他沒再多問,意識到自己先才被他繞遠了,反應過來,道:“聽你的話頭,那日湖心亭的女郎不是崔家的了,姜家長女近來不摻和外頭的事兒,想來是李家次女李妘了”

“她是個膽大外放的,對你一片痴心,兩京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一面說,一面打量謝寰的神色,見他別說耳尖發紅了,執棋的手都沒停頓一息,一時滿腹狐疑,“都不是難道真的是椋鳥選中的那名女郎不應該罷,依我對你的瞭解,那不是個掩人耳目的蒺藜火彈麼”*

日光篩過窗紗,框住窗邊人的眉眼,照在他淺金的眼瞳上,讓人聯想到雪地裡,兩汪映著殘陽的湖泊,他的眼睫輕微一顫,那湖水就隨之搖曳,並未洩出來一分多餘的情緒,嗓音也是淡淡的:“我說過了,並無此事,都是你的臆測。”

謝宥不語,眼珠滴溜溜一轉,瞄到棋盤邊,用玉貔貅鎮紙壓住的信箋一角,當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面探出手來,一面道:“還不肯認,這被你小心護著的天青色壓花花箋哪來的”

然他的手指尚未碰到信箋,就被一隻凌空擲來的雲子砸歪了手腕,謝寰常年射箭,十石的弓尚能拉得開,等閒人如何受得住他一擊,謝宥不由得護住傷處,痛呼一聲,站直了身。*

氣急敗壞之下,指著謝寰,叫喚道:“你你你!欲蓋彌彰,敢做不敢當!如果不是情之一字,動性傷身,憑你的品性,怎會讓一個小小的內使去罰跪”

謝寰抬頭看他,眉峰輕輕一攢,“我並沒讓人罰跪。”

話落,他意識到之前自己的失態,讓袁客自行領會了他的意思,處罰了吉祥,他想了想,出聲喚來袁客:“去讓吉祥起來,召醫士來看診,賞他一罐玉龍膏。”

“這兩日免了他的差事。”

謝宥見此,也就無意追究了,揉了揉手腕,“罷了罷了,你向來不與人過問私事,就是找你談兩句平康坊的都知娘子,你都很不樂意。”

謝寰頭都不抬,“你總算覺察到了,我這裡還有一罐玉龍膏,自去取罷。”

“不準碰我房裡的物件。那盞燈輪尤其不能。”

謝宥翻白了眼,看在他收了力道,而且是自己逾矩了的份上,臨行前道:“明日圍場會備一群胡狼,都是突厥引來的,你的騎射功夫無人能及,年年都拔得獵試的頭籌,而今為何不去整日窩在房裡,人都沒活氣兒了。”

謝寰忽問了句:“圍場上方的海棠花開了麼”

謝宥不明就裡,“你是說梨園的花開了,怎麼了”

謝寰搖搖頭,落下收束棋局的一子,應道:“我會去。”

謝宥沒多想,拿了描金白瓷罐裝著的玉龍膏,召來門外他自個兒的內使,一併出了清涼臺,行到那綠波澹澹的水潭邊,他注意到吉祥留下的兩道膝行的凹痕,回想起了張定在弘文館前跪了一夜的慘狀,問道:“淮安候之子張定,如今何在”

內使是宮裡的老人了,止了步子,道:“郡王說的是廬陵縣主的長子麼”

謝宥點頭。

內使說:“張定被弘文館除名後,成日在勾欄瓦舍混跡,為搶一個當紅的妓子,被定國公的么子一劍捅死了。”

定國公府是一頭倒的魏王黨。

翌日,仲春二月十三,姜聆月收到一封請帖,出自她的國子監同窗、給事中之女杜儷的手筆,邀請她去梨園賞花,同行的除卻她們二人,還有一位崔家的女郎,姜聆月因著崔澂的緣故,對崔家的家風更添了一層信任,當機立斷應下了。

其實主要是太常寺的禮官管得她太嚴了,但凡尋到一個脫身的機會,別說是杜儷相邀了,就是王映容來邀她,她都不一定不會去。

不想說曹公,曹公就到。

姜聆月不過出發前腹誹了一句,臨到梨園,見了杜、崔二人,杜儷還是老樣子,文文氣氣的,不大愛講話,她生就一副軟和心腸,往常在國子監,姜聆月三天兩頭告病,旁人都不大理會她,唯有杜儷,因著鄰桌之情會照應一二;至於崔家女郎,自言閨名寸心,族中齒序行六,山眉水眼,不施粉黛,整個人有一股渾然天成的秀氣,姜聆月看她很是面善。

比之杜儷,崔寸心倒要健談些,看得出來是個心有成算的。

三人原本相談甚歡,一路遊園賞景,好不快意,到了個拐角,竟與一群烏泱泱的人不期而遇。

姜聆月打眼一看,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了。

那群人裡,除了她前頭腹誹的王映容,末尾還綴了個身著騎服的李妘,當頭一個女郎,麗色豔妝,滿身翡翠、波斯石、鴿血石作配,長相極具異域風情。

姜聆月一目瞭然,想必這位就是蜚聲中外的夷光公主了。

接下來發生的章程她已經爛熟於心,與在湖心亭“偶遇”王映容的章程大差不差,熟悉到讓她覺得是當時的情景重現了,唯一讓她訝異的是,這位夷光公主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話,崔寸心提點她,是因公主的生母就是漢家女,姜聆月道,不怪乎她的眉眼間有漢人的婉麗之感。

她眼看著夷光公主的嘴張張合合,口中吐出的,無非是些試探、打壓的言語,旁邊的王映容不時幫腔,都是點到為止,不露一絲痕跡。

毫無新意的戲碼,但是比起禮官唾沫橫飛的、皺巴巴的臉皮,和她揮打的、笨重的木梃,這一幕至少賞心悅目,而且言行溫和得多,可是這不代表她有那麼多耐心,在這拖上個日久天長的,正要翻臉,後頭一直不出聲的李妘,突地不耐煩地往前走了兩步,喝止道:“竟有這麼多話要說,為何不回屋裡頭去在這煞甚麼風景。”

說完,一揚手裡的錯金鞭,頭也不回地走了。

夷光渾身一僵,面上青紅交加,張了張唇,想要斥責兩句李妘,被身旁人拉住了,王映容面色也不大好看,五姓高門裡,成了天家的陳郡謝氏不必分說,公認的世家之首清河崔氏,現下隴西李氏是與之齊名的,畢竟武將家掌兵馬錢糧,腰桿子硬得多,王家是後起之秀,對上姜家都要三思,不必說李家了。

若不是王瓚手段足夠陰狠,聖人為了制衡,也格外提拔王家,加之種種機遇,王家豈有日後的不可一世。

是以個個蔫了勢頭。

姜聆月還在回想李妘離去前的情形——這位飛揚跋扈的李氏女,彷彿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這是何故

正在她思量之際,王映容走上前來,她和她阿兄的性子如出一轍,像極了密林裡陰冷冷的毒蛇,氣勢落了大半,還不肯服輸,勢要給姜聆月最後一擊,主動去掐三人裡頭最軟的柿子——杜儷,拉住她的手,笑得情真意切:“儷娘,你不是最愛玩投壺了麼,我和夷光在照晚亭擺了臺子,整好玩投壺、捶丸,射覆也能一試,何不同我們一道”

杜儷不止心腸軟,性子也是比麵糰子還軟,猶猶豫豫地擠出一個“不”字來,遠不如一旁的崔寸心強勢,但見她眉頭緊緊一皺,推拒之辭就在嘴邊,姜聆月先一步攔住她,搖了搖頭,笑道:“禮官就允了我一個時辰的假,我身子不濟,走了一段路就覺著乏力了,先行回去了。王女郎向來好客,你們玩得盡興。”

說話間,人就走出去一丈遠了,餘光都沒分給王映容等人,阿胭在後邊追著,心裡一萬個不服氣,回頭啐道:“誰稀罕你那甚麼破壺,就是我們女郎屋裡倒夜香的銅壺,都比你的好上多少倍!”

姜聆月哭笑不得,撫了撫阿胭的額髮,倒想起她前世時,祝衡去世以後,阿胭如何一改習性,壯起膽來回護自己,慢慢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強橫性子。

一回想前世,她總覺得空茫茫的,自己總是病著、臥著,那麼無力,像一枝垂死的木蘭花,半邊花枝擱在窗外,沾了剜不掉的風霜雨雪,半邊花枝擱到內室裡,燻了一身昏昏的香氣,燻得她的胃脘都是滿脹的。

實則她並沒吃過生活上的苦頭,她是一個投了好胎的病秧子,總是有人擋在前頭,為她頂事,不讓槍林箭雨刺在她身上,然她是個無用的人。

沒有丁點兒用處。

她想著想著,竟覺得胸口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喘不上氣來,直到阿胭為了讓她開懷,一時講軼事,一時握著她的手,她才抽身出來。

她心道,幸而是前世了。

幸而。

所謂一個時辰的說辭,自然是搪塞她們的。

姜聆月好容易得了脫身之機,一再強調是崔家嫡女相邀,禮官不得不允了一個晌午的假,此時此刻耳邊沒了嘈雜人聲,她一邊行步,一邊和阿胭閒話,一路沿著蹬道向下,來到圍場邊的洛水之畔。

放眼望去,入目是一碧萬頃的水面,這是從長江分出的支流,是以有長江身為江河天塹的氣致,不同於她十三歲那年第一次來驪山圍場,所見的肅殺秋色,而今鶯時二月,洛水間,浪潮起伏如同通透的翡翠,霞光穿透連綿的江霧;洛水邊,秋日的蘆花與蜀葵凋謝,被鶯飛燕啄、蔥蘢花枝取而代之。

姜聆月忽然意識到,這樣的綺麗風光,何嘗沒有她心嚮往之的江南的眉目影子。

她偏頭問阿胭,二月的江南是甚麼景象,江南的人用甚麼消遣光陰

阿胭難為情地笑笑,說自己長在鄉下,鄉下的人並沒太多消遣的途徑,至多是孩子們聚在一處,踢雞毽子、掏鳥窩、打水片兒。

打水片兒聽著有意思,整好這邊臨水,姜聆月要阿胭打個樣子,阿胭挑了個石子,縮手畏腳地往水面上一丟。

石子似個沒煮熟的元宵,“咕咚”一聲,被河水一口吞了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姜聆月還沒來得及笑她,阿胭先一步跳了腳,磕磕絆絆道:“不是、不是這樣的,鄰里的孩子不帶我玩,我學得不好……”

“為何不帶你玩”她不解。

正說著,二人感到身後籠罩上一層陰影,齊齊回頭,映入眼簾的,是崔澂那張水潔冰清的面孔,肩上白衣如披羽,眉心點朱如豔血。

在這春光瀲灩裡,他似一場不合時宜的紛飛白雪。

姜聆月一愣,規規矩矩行了一禮,道:“崔郎君安,是有事麼”

崔澂頷首,腔調一板一眼的:“女郎可有見過某的小妹她昨日告知某,要與姜、杜兩家的女郎出來遊玩,某苦尋未果。”

姜聆月回過味來,他與崔寸心是兄妹。

“郎君是說崔六娘麼她應當在照晚亭。”

“多謝。”他作了個楫。

姜聆月說無事,正要注目著他的背影離去,卻見他突兀地回過身來,面露糾結之色,接下來的話,好似是他再三思量,才能宣之於口的:“女郎是想學打水片麼,某可以教你。”

“權當謝禮。”

洛水畔,圍場出口處。

謝寰騎著他的照夜白,隨行的侍從牽著滿滿一馬背的獵獲物,不疾不徐地向外行,謝宥並幾個富家子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綴在他身後,此次完全是謝寰大出風頭的一場騎獵,只是他們跟著他這個獨佔圍場的“山大王”,多多少少能撿到他指縫裡漏出來的零星好處,俱都是乘興而歸。

謝宥眼尖地掃到照夜白的鞍轡上,不同於其他獵獲物,被謝寰小心護著的白狐屍首,打趣道:“這是給誰家小娘子獵了一腋狐裘吶”

謝寰不但沒有動氣,還直視著前方,但笑不語。

謝宥嘖嘖稱奇,還要繼續發話,發覺身前的人止住動作,直接停在了原地,後頭的世家子都是為人臣下的,不能越矩,接連勒馬,謝宥一觀此情,也是摸不著頭腦,然而謝寰生得高,遮住了他的視線,不曉得他究竟碰見了何人何事。

憑著多年的經驗,他直覺事出反常,按下不表間,就見照夜白上,一身繡金翻領胡服的郎君跨坐著,緊束的勁腰如同一柄彎刀,高高挽起的墨髮是千萬只翻飛的黑鳳蝶。

蝶群飛掠而過,露出他挽弓拉弦的雙臂。

謝宥定睛一看,三魂飛掉了七魄。

寒光凜凜的箭矢,正對著遠處的洛水岸上,花木廕庇間,教女郎遊戲的、白衣郎君的頭顱。

作者有話說:謝宥:住手!快住手!!s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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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落河這支騎兵是借鑑安祿山的。

*蒺藜火彈,古代的煙霧彈。

*唐朝的一石大約五六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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