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思春。
往年的驪山巡幸都是與春搜一併的,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驪山設有一座專供天家圍獵的圍場,規模蔚為大觀, 飛禽走獸應有盡有。
謝宥同幾個富家子弟, 獵了一頭肥鹿,出得獵場,看天色尚早, 將獵獲物交給了侍從,自行去毗鄰的洛水邊淨了手,而後再度上馬,一揚馬鞭, 身下的烏騅馬帶著他縱身一躍,震起滿地草屑、落花, 他御著馬,一徑越過照晚亭,掠過梨園, 繞過石階。
直奔山巔之上的清涼臺而去。
待到清涼臺外數丈遠,他勒了馬,見得飛簷反宇的宮室外,垂柳濛濛,如雲似霧, 柳蔭下的一汪水潭, 就是被揉皺了的碧綠色緞面,柳枝倒映其間,與緞面繡刻的暗紋並無區別。
只是遠遠地,他察覺到緞面上有一塊細小的暗影,彷彿名貴綢緞上的瑕疵, 等湊近了,才意識到是跪在潭邊的一名內使。
內使年不過十二三的模樣,身量瘦小,眼圈發紅,想是新入宮的,因犯了事,在此罰跪。
人在禁宮,總是想哭而不能哭的。
可是謝寰一向待下寬和,往日他書房裡有個小內使粗手笨腳,砸碎了一方貴重至極的烏金硯,將駝色栽絨的波斯地毯弄得大片髒汙,他都沒有二話,因烏金硯是御賜之物,還將此事遮掩過去,罰了小內使半年月俸了事。
天下僅此一方的烏金硯尚且如此,更不必說每年新進的內使、宮女無計,總有那麼幾個粗手笨腳的,辦岔了差事,謝寰碰見了,從不苛責,有時還會幫扶一二,他是闔宮上下聞名的菩薩心腸。
究竟是怎樣的差池,能讓他動怒至此
謝宥走過去,手裡的赤金馬鞭背到身後,俯下身子,問道:“好端端的,怎麼在這兒跪著”
謝家人都是好皮相,謝宥就是其中的佼佼者,雖不及謝寰精雕細琢,卻格外有幾分風流氣韻,未語先帶三分笑,比起打眼看著高不可攀的謝寰,還是謝宥讓人直覺好打交道得多。
吉祥抽噎了一下,回道:“奴婢吉祥,內侍省新進的內侍。因著辦差不力,袁公公命我在此反省。”
所謂的袁公公,即是內侍省內常侍袁客,內常侍分判省事,承旨勞問,原是侍候皇后的,然而中宮空懸至今,謝寰身為皇后親子,自從他被接回宮以後,袁客就被調去他身邊侍奉了。
可謂謝寰的心膐。
袁客的意思,不外乎就是謝寰的意思。
高位上待久了的人,心思都是不外露的,凡事總要留一線,話也是說三分留七分,所以這等貼身的忠僕,就是他們的第二張面孔。
謝宥思索片刻,沒有即刻發話,寬慰了吉祥兩句,轉身行向宮室,他倒要看看,這位從來水波不興的魏王殿下到底犯了甚麼忌諱,竟然如此反常。
他入得內間,發覺室內靜謐非常,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內拱門挑成月洞形,門上三兩串象牙、玳瑁垂墜下來,襯著其後的孔雀翎羽簾怪誕而荒豔,如同精怪的洞宇,他掀了簾,又見一整塊的織金毯陳鋪於地,東西面落座著兩架雲母屏風,將這偌大的內間,隔成小小的四方天地,以至於外間分明晴光正好,內間偏生晦暝無光。
除了地面上的九層連枝燈,臨窗的花梨木書案上,還有一盞琉璃燈用以照明,支摘窗倒是半開著,日光透過鏤花窗紗,漏下來一地的細密花影。
謝寰就跪坐在這花影中,一個人靜靜地獨弈。
即便身邊並無外人,他都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完美姿態,衣襬是整齊堆疊著的,背影是端直如松竹的。
其實謝宥經常會想——真的能有人自控到如此地步麼不論做甚麼事,都要力求至臻至善,諸己到了不近人情的程度;不論何時何地,都要端著,剋制著,把自己鍛打成所有人都無法逾越的一座高山,一尊鑲金佩玉的塑像。
摒棄一切作為“人”的欲求活著。
他現今還有印象,兒時謝寰將將入宮,從草原上回來,簡單的漢文都不會寫,加之皇子的身份存疑,被弘文館裡的宗室子弟調笑,下學後被人按入龍首池裡,為了爬出來磕到假山怪石上,眼角磕出一枚不大不小的傷痕,鮮血淋漓,糊了半張臉,在他回去的夾道上流了一路。
他不聲不氣,一詞不置,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能通讀墳典,讓夫子稱奇不已;再有兩個月,他已經可以作賦了,還是那時被清談政客奉為圭臬的駢詞,也是極為佶屈聱牙、晦澀難懂的一種詩賦,就連殿試的生員都未必會寫,他居然寫得璧坐璣馳,被坊間引為傳頌,風靡一時。
那時聖人為他正了名,並且得知他受辱一事,勃然大怒,下令徹查,謝寰不僅不引風吹火,還為欺辱他的人說項,那人正是渤海王的親外甥張定,最後並未予以重罰,僅僅是從弘文館劃名而已。
當年謝寰不過八歲。
提起聖人,世人都談論他如何愛重謝寰,但是就謝宥這個局外人來看,他從不覺得聖人和謝寰的相處方式是父子間應有的,而是一對充滿猜疑,急張拘諸的君臣才會有的。
他甚至沒聽謝寰叫過聖人一次“阿耶”。
一次都沒有。
有時候謝宥會嘗試著代入謝寰的角色,他發現如果是自己,哪怕是這樣活一個月,活一日都受不了。他會砸了含涼殿,燒了大明宮,抽一把當作禮器的青銅劍,自刎在金鑾殿前。
或是撕了袞冕,丟了冊書,搶一匹烏孫進貢的汗血寶馬,闖宮出城。再被追來的侍衛用刀劍架住脖頸,一頭撞死在柳絮紛飛的城東灞橋上。
可是謝寰這樣活了十八年。
他沒有錯算過一步。
謝宥想到這,想到這種種,忽而嘆了口氣,原本要為吉祥說情,現下反倒是落座下來,看了眼棋局,是盤玲瓏死局。
謝寰在破局。
謝宥棋藝平平,很快失了興致,轉去打量謝寰的神色,也是這時,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謝寰兒時那道疤痕已然消褪了,眼角的面板平滑光潔,餘下影影綽綽的一點凹痕,也會被人誤會成骨骼上的陰影。
謝宥不禁腹誹,謝寰這人雖是男子,卻是相當地愛惜自己的容貌。
他本就生了一副郎豔獨絕的好皮相,說是冠壓天下兒郎都不為過,平日還很注重儀容,衣裳飾物一概都貴精不貴多,不論節氣,尋常男子洗漱完倒頭就睡,而他冬用脂膏,夏搽清露,若是酷暑出行,他還會盡可能地立在華蓋之下,以免讓自己滿身大汗。
是以弘文館的宗室子常日練習騎射,夏日暑熱酷烈,冬日北風颳面,誰都不能免地粗糙了面孔,只有他一如往昔。
思及此處,謝宥腦中電光火石疾閃而過。
是了!這就是了!
近來謝寰越發愛惜容貌了,尤其是要參與宴飲的時候。
譬如上次,王瓚為他胞妹送來請帖,謝寰一貫對王家態度平平,那次不僅破天荒地應下了,還新做了一套衣裳,用心選了髮式,就連束髮的髮帶都是最時興的天水青色,整個人蘊藉之間見風流,而後出發去了樓府。
再說這次,打從樓府回來以後,他總覺得謝寰心緒不佳,人還是慣常一副笑模樣,讓人捉摸不透,但若找他談事,就會發覺他興致缺缺,還隱約有幾分躁鬱,稍微不注意,就能把他點著,讓他刺上你一刀。
鑾駕發動前,謝寰不知是不是徹夜無眠,眼下都生出烏青了,然他還是提前裝扮了一通,眼下的烏青都細細用粟粉遮了,這就罷了,他竟然抱了把八百年不彈的綠綺上了輅車,反反覆覆彈他拿手的兩首曲子,簡直像是在等人來掀開車簾,被他驚得神魂傾倒似的。
謝宥仔細地、認真地咂摸那曲子的出處。
一首是《漢宮秋》,訴盡漢元帝與明妃勞燕分飛的哀怨之情;一首是《鳳求凰》,蘊含司馬相如一腔博得卓文君鍾情的……求愛之意。
求愛。
至此,所有的蹊蹺,所有的疑雲,都豁然開朗,迎刃而解了!
謝宥的思維從未這般清晰過,當即一撫掌,重重拍了一下謝寰的肩頭,激動得像一個抱到了曾孫的老翁,歡欣鼓舞道:“謝允容!你終於、你終於……”
“終於會思春了!”
謝宥不喜詩書,常年舞刀弄槍,氣力之大不比常人,謝寰本就在潛心破局,一時間不察,被推了個趔趄,指下的雲子散亂成團。
他立時壓下眉頭,一雙淺金色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凝著謝宥,光影割在他的面上,彷如玉面修羅般。
作者有話說:謝宥:誰家的快領走
過渡章,下接高潮劇情,然後賜婚。
下週有榜照常更新,沒榜更新7000+,因為要實習+準備複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