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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恩債兩消。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26章 第 26 章 恩債兩消。

巡幸的御駕大都會選擇平坦的官道通行, 然而驪山作為關中、關西交界處的險峰,一山分三峰,山高直有百丈, 挺拔險峻, 風光錦繡,又有“繡嶺”之稱,當中道路極盡曲折, 即便提前開過道,一路上還是少不得千溝萬壑,顛來簸去。

接連幾個時辰的磋磨,姜聆月身為病美人, 面色慘淡且不必說,衣襟、鬢髮都微微散亂了, 整個人似在水窪裡淌了一回,汗津津、慘兮兮的。

就連崔十一這種虎頭虎腦的孩童,也是面有菜色, 說不了幾句話就有些神氣不濟。

唯獨二人面前的崔澂,立在佈滿碎石、黃泥的山路之上,竟似身處丹青妙手的山水畫間,足下的泥石積水成了寫意的假山怪湖,身後的不知名野花成了高潔的沅芷澧蘭。

莫說顯露疲態了, 就是髮絲都一絲不茍, 衣角都不見褶皺,整個人正應了《詩經》那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而他的確是當之無愧的君子,平生功名成就, 足矣垂範百世。出生即是世家之首清河崔氏的嫡長子,當朝左相崔之儀的獨子,來日的崔家家主。三歲能誦五歲能文,十三歲中解元,十六歲被點為狀元郎,十八歲任國子監丞,二十一歲遷御史中丞,掌百官監察要事。

上一世的崔澂年不過而立,就承父衣缽,官拜左相,為官期間既不參與黨政,也不站隊任何儲君人選,一直以來為國為民,克己奉公,若不是在他即將坐穩相位的時候,聖人的身體突然急轉直下,各地藩王虎視眈眈,朝堂之中也是暗流層湧。

他一力穩住局面,然時值邊關動亂,更有渤海王起兵的風聲傳來,一時間汴京城人人自危,憑他一人孤木難支,屋漏偏連夜雨,就在渤海王發兵不久後,就藩河東的譽王以清君側的名義,率軍攻入汴京城。

在這風雨飄搖的關頭,崔澂一面全力護持病危的聖人,一面傳信北地,以求謝寰的燕府軍匡助,不期遭到孟寒宵的叛離,被人截了密信,攔住援兵,以至於他一介文官,不得不以身守陴大內,直到防線攻破,譽王坐收穫利,登位指日可待,有意招降於他。

他寧死不從,留下血書一封,自刎於金鑾殿前的丹陛之上。

紅豔豔的血流了一地,和其他在宮亂中死去之人的血,匯成一條汩汩小河,越流越遠,越洇越濃,直如宮宴時鋪地的硃紅氍毹。

當時情景,姜聆月不曾親眼看到,她甚至從沒見過崔澂,他雖任過兩年的國子監丞,可是監內授課的大部分是博士,他身居丞位,偶來講課,她一個三不五時就要告假的人,自是碰不到的。

京城動亂的那兩年,外邊風起雲湧改天換地,說到底與她不甚相關,她長日臥病在床,左不過讀些時文、志怪打發時間,上述種種都是從時文中得知的,應該是時文描寫得太過生動,她現而今想來,竟覺得歷歷在目。

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了眼前的郎君。

正值晴雨交替的時節,才下過一場雨,這會子就放了晴,空中漂浮著細濛濛的水霧,被日光一照,散射出彩色的光暈,籠在崔澂的周身,他的面容與頭冠是一色的玉白,遠山眉,丹鳳眼,唇色淡淡,眉心倒有硃砂一點,披著品月色的竹紋大氅,整個人渾似山巔之上一捧無人採擷的霜雪,極幽極冷。

不怪乎是能與謝寰齊名的“崔郎”。

姜聆月靠坐在車廂中,不好行禮,故而對他笑了笑:“崔郎君安。”

對於這位忠君體國的崔左相,她心裡還是很有幾分欽佩的,是以笑得格外誠摯,眼兒彎彎,目光透亮,光緻緻的芙蓉花一般,不想崔澂別說回應了,面上丁點兒表情都沒有,看都不帶看她一眼,徑直對崔十一道:“正是用午食的時辰,何故離席如此久,同我回去。”

“伯孃給你煮的百合蓮子羹要涼透了。”

姜聆月由此發現,崔澂不僅對外人不假辭色,對於自己的血親一樣沒有和悅多少,她回想起世人對他的評斷,不同於謝寰的清潤,孟寒宵的孤傲,他這個人是表裡如一的清冷。

上一世他至死未娶,子息都不嘗有過,是真正意義上的捨己為國,連自己的私慾都捨棄了。

這樣守正無私的人,並不能強求他通曉人情世故,她如是想著,就沒把他的反應放在心上,對崔十一道了謝,任由他們遠去了。

不料跟隨在她身邊,一貫謹小慎微的阿胭,突然出聲道:“兩位公子留步,奴婢、奴婢方才聽見你們提到‘蓮子羹’,我家女郎患有眩疾,食不下咽,獨獨吃得下蓮子羹。如若公子那兒還有蓮子,可否討要一二必以重金謝之……”

這時節的蓮子是稀罕物,不是財物輕易能夠換取的,況且崔家豈會缺錢。姜聆月拉住阿胭的手,向她搖了搖頭,她立刻收了聲,然則崔澂、崔十一已經止步,車外的祝衡顯然和阿胭想到一處去了。

一時間,幾雙眼睛齊唰唰盯著二崔。

姜聆月心知,她們倒沒旁的心思,一心為了主子好罷了。

但見崔澂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她連忙接道:“郎君不必放在心上,我這女使年紀小,失了分寸,然她究竟是一片赤心,還請郎君不要計較。”

“……我沒有怪罪的意思。只是這時節蓮子少見,伯孃在冰窖裡貯存了一盅,如今所剩無幾,我不能替她割愛。”崔澂的聲音和他的人相似,涼沁沁的,有一種戛玉敲冰的動聽。

說著,他不知想到甚麼,回身朝著靠近崖岸的方向走了兩步,俯身在野花叢中擇了一朵,用絹帕擦拭了一下,遞給她,道:“這是山歸來,也叫山杜鵑,可以開鬱醒脾,一定程度緩解嘔吐的病症。”

姜聆月一愣,“是泡茶麼”

崔澂沒有回答,輕輕擇下一片嫣紅的花瓣,送入口中,抬眼看她。

“直接吃,就是有點兒酸澀。”他道。

姜聆月的住處被安排在驪山第三峰的明水園東角,與其他女眷的住處相近,上有溫泉宮,下有照晚亭,旁邊就是梨園,園裡不止中了梨花,還有桃李、海棠擠擠挨挨地開著,風景相當宜人。

姜聆月的寢房正對著一株垂絲海棠,花朝節將至,她身為參與祭祀的要員,這些日子除了被拘在院子裡教習禮儀,就是被拘在院子裡教習禮儀。

太常寺的禮官嚴苛到駭人聽聞的程度,她的悟性不算差,學東西比之常人既訊速且準確,縱如此,禮官還是要求她一遍又一遍的反覆練習,一日必得練滿六個時辰才算完,要不是樓飛光提前給了她保養身子的藥石,她幾度都要暈厥過去。

好容易歇口氣,她只能伏在窗前的青玉條案上,看那株垂絲海棠,海棠的花萼是淡青色,花瓣是塗雲般的粉白色,花絲低垂,一匝接一匝,清晨銜著露水,晚間呈著月華。

忽有一次,姜聆月發覺,透過這株海棠,能夠看到驪山山巔的溫泉宮,溫泉宮位於驪山行宮的璇樞,向來是聖人的居所,溫泉宮後方的清涼臺,就是謝寰的居所。

想到謝寰其人,就想到了不日的花朝節,她與他作為“天童地女”,同乘花車,同上集靈臺,同跪奠帛。

一整套流程下來,難免沒有疏漏的地方,而且她近來總覺得不安,謝寰對於花朝節的交代過少,幾乎是還沒有向她交代過,她就把他開罪了。

這幾日她一方面為表歉意,一方面為了示好,囑咐阿兄著人送了拜禮,遞了兩次信,都被他回絕了。

她揣摩不清他的心思,於她自己而言,婚嫁之事,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得講究一個心甘情願,她拒了謝寰就是她不願意,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任何不應當的地方,至多是有那麼一點兒愧疚。

畢竟謝寰是她的恩人,要她報恩她全無異議,但是報恩是一時之事,婚嫁是一世之事,民風開化如大梁,和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入了天家

況且以謝寰的行事,他會選擇她,決不是因為真情,就算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真情,也是其中微乎其微的因素。

必定。

必定還有她不得而知的圖謀。

或許關乎今生,或許關乎前世。

或許兩者都有。

她無法深究,也無意深究,上天恩賚,允她重來一生,她不求富貴不求利達,但求她與身邊人安然無恙。

若有機緣,讓她入仕朝堂,一展願景;若無機緣,他日恩債兩消,問心無愧。

即是得償所願。

清涼臺上,煙籠楊柳,黃鶯靈巧展翅,捲起垂垂而下的柳絲,飛向楊柳掩映的宮室。

宮室內,伴著黃鶯的啼囀漸近的,是內使輕巧的腳步聲。

吉祥捧著手裡的天青色壓花花箋,輕手輕腳來到閒坐在窗邊弈棋的謝寰身邊,放低聲氣兒道:“殿下,明水園的姜九娘送了信來,還請殿下一閱。”

室內針落可聞,時有云子敲桌的聲音響起,謝寰一手執棋譜,一手不緊不慢地落子,待到黃鶯銜了片柳葉,落在沉木窗檻上,才道:“孤看你面生。”

“是、是。”吉祥連連點頭,答道:“奴婢吉祥,是內侍省新進的,承蒙袁公公不棄,收了奴婢前來侍奉殿下。”

“是麼。”似是而非兩個字,讓吉祥心頭七上八下。

就見謝寰不語,似在思考棋局,轉而忽問:“袁客沒教過你麼”

他面上帶著笑,窗外融融的日光逆在他身後,柳枝與鶯聲交疊,霧濛濛的一片,襯得他的面龐如夢似幻般昳麗。

吉祥被驚得連說話、呼氣都要忘記了,直愣愣道:“……殿下所指何事”

謝寰還是笑著,出口的話卻是耐人尋味,讓吉祥膝蓋一軟。

“孤喜靜,弈棋的時候尤其,不要拿無關緊要的事情攪擾孤。”

作者有話說:本來崔的人設是高冷冰山,但是我真的不會寫這種人設,卡了半天,就改成天然呆了

謝寰你拿甚麼和天然呆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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