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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沾到了她的唇上。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22章 第 22 章 沾到了她的唇上。

“並無大礙, 許是在梨樹上待久了,進無前路,退無去處, 一時不慎, 卡到了後足,好在是皮毛外傷。拿蘇木煎水,一日清洗傷處兩回, 用布條紮好,不日即可痊癒。”姜聆月接過有些懨懨的貍貓,仔細翻看了一陣,得出這般結論。

日頭高升, 照在樹梢的梨花之上,薄白的花瓣浮現出細小的脈絡, 在東風裡左右搖曳,俄而凋落在湖水的漣漪間,變作水色琉璃裡的一枚花貼。

謝寰聽到姜聆月的叮嚀, 落在輕忽梨花上的視線,轉回她的臉上,他發現她或許是多病的緣故,面板白到透明,黑而圓的瞳仁似上乘的烏玉, 左眼眼下的小痣就是烏玉刮下的碎屑, 讓整個人的氣質越發清泠,而她常穿藕色、丁香這一類鮮妍的淺色,恰如其分的中和了她身上的冷感,使她呈現出一種內斂的柔和。

就像湖泊中的點點梨花。

然他清楚,她的性格並不如她外表所呈現的好相與, 反是出乎意料的警敏,幾乎要矯飾到沒有一絲破綻,才能攻破她的心防一二。

他回想了一下她適才的話,按著這個話題延伸下去,“聆月還會醫治獸瘍”說到這,他一頓,內斂一笑:“女郎能否接受我作此稱呼”

姜聆月古怪地乜他一眼,這稱呼他先才不是信手拈來麼現下小舟上除了泛舟的小僮,就剩她與謝寰二人,她沒迂迴,直言她的疑問。

爾後她發現謝寰的面色微不可察地變紅了,與平常相較,大抵就是杏花與海棠的區別,變化不顯,也足夠讓她訝然了。

他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似一件纏著絲綢的玉片:“我以為,女郎與我共歷險情,算得上生死之交,這才有些不拘形跡。女郎若介意,我這就改口。”

這些細枝末節有甚麼要緊的,況且謝寰多次幫她,她沒道理和他計較太多,自是無可無不可,口中道:“並無不妥,殿下請便。”

至多腹誹一句:為何郎君們都如此在意稱呼方面的事宜

謝寰一下子笑開了,上挑的眼尾彎起來,像一把小小的銀勾。

“聆月不妨喚我的表字,允容。其容允若,於禮攸宜的允容。”

這種客套之辭,姜聆月自不會放在心上,只是笑笑,左右張望了一陣,因孟寒宵被他的上峰喚走了,她沒法繼續問他的話,她想著,那就先替這貍貓找主人家好了。

貍貓體態充盈,皮毛潔淨,脖頸間有一條細細的、不起眼的紅線,上頭懸著把小木劍,應是樓府中人豢養的,不若抱去問問樓飛光,雖不知道她回來沒有,總比在這乾坐著管用。

她一面想著,一面和聲細氣道:“殿下既來赴宴,想是有要事在身,臣女同樣約了友人,不好在此叨擾太久,就先告退了。”

謝寰唇角的笑渦一點點隱下去,淺金色的瞳孔好似起了淡薄的霧氣,沒甚麼情緒,就是灰濛濛的,那種不適感再度爬上姜聆月的背後,如一層黏膩的網,讓她不自禁掐了掐指尖,她一眨眼,眼前人又恢復如常,仍是端著恰到好處的笑面,此前情景好似她的錯覺,她聽他開口,嗓音溫淡:“女郎是要為貍貓找主人麼允容倒有一法,或可一試。”

此話一出,姜聆月雖覺訝異,然她從前就見識過謝寰對人心的洞悉,就道:“殿下請講。”

“貍貓脖頸處的小木劍上,有兩枚小小的篆字,是‘畐畐’的意思,取自福字的古體,想來是貍貓的名字。此貓就是尋常貍花,若要認相貌,未必好認,只消拿著這木牌和名字,比照著一一問去,想必很快就會有準信。”他的手指在貍貓的下巴摩挲著,視線悠悠轉去舟外,正看到送走孟寒宵,向此處折回的沈莊。

“不如就讓沈率正拿了木劍,去問一問樓府主事的人。用這木劍當作名牌,大抵是年紀輕、尚武的主人家,沈率正腳程快,倒好找一些。”他道。

這法子自然是處處周全的,姜聆月點點頭,解了木牌,想要遞給近前的沈莊,被謝寰先一步接了過去,她一愣,發覺沈莊也有幾分不知所措,但是極快領了命,還沒喘上一口氣,即刻風塵僕僕向設宴處趕去。

姜聆月看著他的背影,心道謝寰身邊的人果然得用,她先前對謝寰有疑,因著沈莊是他的心腹,想過從他嘴裡打探訊息,還沒成事,他就當先避開了,的確是個忠心不二的。

幸而她不必再去考量這些了,謝寰能從她身上圖謀甚麼呢左不過待到花朝節,替他了卻一樁心事,就算恩債兩消,日後他為君她為臣,本本分分即可。

她想到這,覺著自己上一世眼光著實不差,謝寰不論作為仰慕物件還是盟友,都是無可指摘,總不會讓人覺得吃虧的,豈不是因他的品格之故

她笑了笑:“殿下還會篆文,果真博學廣識。”

篆文是先秦的文字了,精細繁複,失傳多年,現如今除了史官及部分還在沿用的邊陲部族,恐怕沒有幾個人認得。

“偶然識得兩個字,聆月若有興致,我很樂意說與你聽。”謝寰原在倒茶,聽了她的話,偏過頭,烏黑的髮絲垂在他的肩頭,水華里的密藻一般。

姜聆月推拒道:“臣女約了友人,她先才有事暫離了,算著應當要回來了,臣女先行告辭。”說著就要起身。

“聆月說的是樓二孃她一時半會脫不了身,到午時都未必回來。”謝寰緩聲道。

“殿下怎知二孃是有何難事麼”姜聆月皺眉。

“事發時,譽王在場……至於究竟何事,她不曾主動向你提及,就是不想讓你瞭解。我身為外人,就更不宜深說了。”

姜聆月眉頭皺得越發緊了,還要再問,岸邊匆匆行來一名侍女,正是樓飛光的貼身女使,她見了姜聆月,鬆了口氣,“女郎無事就好,我家女郎她、她午時都不定能回來,事急從權,沒有辦法,她讓我向女郎道歉,吩咐我一定安置好女郎。若女郎想要回府,藥材都打包完備,我這就送女郎出府,改日再約;若女郎想要觀賞園子,奴婢可以作陪,轎子、茶點都備好了……”

女使嘴上是這麼說,說話間,一雙眼睛卻是不時瞟向後院的方向,話到末尾語氣發虛,顯見得是憂心自己的主子,姜聆月體察人情,道:“我這邊沒甚麼大不了的,你主子既有要事,你是她的心腹,先去幫襯罷。”

女使被說動了,怯怯看她一眼,“可是……”

姜聆月為了叫她安心,只道:“魏王殿下在此處,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快去罷,我帶了丫鬟、車伕,自行回府就是。”

女使一驚,行了大禮,謝寰讓起來了,與姜聆月統一了說辭,女使跟著樓飛光進過宮,對於宮宴之事耳聞目睹,當下離去了。

姜聆月待她遠去,表情寥落下來,心裡多少有點生氣,不是氣樓飛光食言,是氣她情急至此,都不肯跟她直說,讓她相幫。

她想了一會兒,到底看開了,畢竟相識不久,樓飛光本就是抹不開情面的性子,她豈能強求。

思及此處,她向謝寰扯了扯唇:“殿下言之有理,時候不早,臣女須得回府了,若貍貓找到主人,煩請著人捎一封口信……”

“未及午時,女郎何不在此稍候,不多時就會有人來報貍貓的下落。”謝寰打斷她,玉石般的指節端出一隻小盞,裡頭水液澄清,晶瑩剔透的玫瑰色,有一股果子的甜香,似是果酒一類。

姜聆月微訝,“殿下從不飲酒。”

謝寰一雙亮盈盈的眼睛望著她,只是笑:“是櫻桃蔗漿。上次在三清殿,我瞧你不喜飲茶,雁副率告訴我,你愛吃綴了櫻桃的酥山。魏王府新來的江南膳夫,做得一手好飲子,想來合你口味。”

末了,他添補一句:“我特在湖心亭備了櫻桃酥山,三勒漿,都是煨暖了的,不論體質,儘可享用。聆月…不會覺得我擅作主張罷”

一說“酥山”二字,他清晰看到姜聆月眼睛一亮,面上還是猶豫,他的嘴角立時哀哀一撇,“樓二孃是聆月的友人,孤就不算了麼”

姜聆月一噎,“臣女與殿下雲泥之別,豈敢……”話到此處,一杯甜膩膩的飲子遞到了她的嘴邊,趁她張唇的間隙,略微傾杯,如露水般清澈的液體,沾到了她的唇上,順著喉管,將她未吐之言一齊送了下去。

烏木小船上,船艙狹小,素錦提花的簾櫳打下來,簾外的小僮有一下沒一下撐著船,簾內,半室昏昏半室光,明亮的光線打在姜聆月身後,襯得她沾了水的唇越發潤澤,像兩片帶著露水的海棠,那光同樣鍍在謝寰身上,單單照著他玉白的下頜,及肩頭一點,他的面板實在白,今日穿著月白的錦袍,通身素淨,唯有他如墨的髮間,那一段淺青色的髮帶是為亮色,垂墜在他的肩頭,散著濛濛的光暈,像溶溶梨花色裡的青嫩葉芽。

他的唇與眼也是亮色的,唇是丹砂,眼是金珀,一寸寸從她的嘴唇碾去眉眼,又從她的眉眼碾回嘴唇,如同某種闇昧的耳語。

“甜麼”他問。

姜聆月眼看著,竟有些發暈,轉了個話題:“殿下來此是為了參宴,為何不去赴宴。”

謝寰收回手,三彩釉的杯盞在他手裡轉了一圈,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聆月既知道我不好飲酒,怎會不知道我不喜應酬若不是王瓚是安樂公主的未婚夫郎,他要為自己的胞妹王三娘撐場面,因此廣邀京中才俊。漢陽王是我的小叔,尚且給王瓚三分顏面,否則我何必來此。”

安樂公主是聖人膝下唯一的女兒,漢陽王是聖人所剩不多的兄弟,當年謝寰就是被他接回京的。

姜聆月怔忡,不想他竟然如此直白,到底沒有出聲應承,謝寰不知想到甚麼,沉默了少頃,道:“頑笑之言,聆月不必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他的視線若有若無掃過她的面容,見她面色如常,並無任何波動,彷彿真的不記得了。

當真不記得了麼

永隆二年早春的三月十五,瓊林宴當日,是他的生辰,也是他養父西突厥兒單于——阿史那的忌日。

他幼時不知何故流落突厥,僥倖受兒單于庇護,兒單于待他一腔厚愛,他的童年在沃野千里的原野之上,馳馬試劍,無拘無束,原算是完滿的。若不是突厥東西分裂,時局動盪;若不是他八歲生辰那日,兒單于要為他獵一頭狼王,以作歲禮;若不是兒單于對他過於偏愛,以至於他的左夫人心生不滿,為了自己的孩子,聯合東突厥的人刺殺兒單于……

若不是。

若不是這種種。

他未必會為了給兒單于報仇,方過齠年,就要手刃生人;他未必會為了躲避追殺,逃到突厥與大梁接壤的天山,被大梁的官兵察覺異常;他未必會被接回京城,隻身一人,在禁宮踽踽獨行。

群臣疑罪,妃嬪陷害,皇嗣排擠。聖人名義上是他的父親,究竟是他的君主,心思莫測,反覆無常,上一刻因為他的對策得宜,對他笑逐顏開,下一刻就能因為他的無心之語,對他冷若冰霜。

他在這百般設計構陷裡,煎熬焚炙,歷經憂患,與釜魚幕燕並沒有區別,好幾次險些在燈火輝煌的含涼殿裡喪命,那被銀針、湧吐催出的毒腸之藥、膿血爛肉。

漸次把他染成一副黑心狼藉,怨毒心腸。

他很難對那個充斥著變故的生辰有甚麼好觀感。

偏偏那一年的汴京多雨,原本在三月初就要舉行的瓊林宴,延到了四月中旬,正撞上了四月十五,他如何都做不到在那一日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高惠妃或是看出甚麼端倪,決意不讓譽王露臉,一定推他去主持宴飲。

當是時他一十有六,在禁宮裡熬了八年,早明白獨善其身方是上策,這一次反是偭規越矩,推了謝宥前去應付。

他自個兒僅僅在開宴時坐了片刻,就屏退了左右之人,獨身去了瓊林苑後,那裡臨著曲江池,開滿了杏花桃李,花團錦簇。

他帶了一罈郢州春,兒單于生前貪杯,突厥盛產駿馬、葡萄,好酒卻很少見,他將一半的酒倒入流向西北的曲江池,一半的酒自己飲了。

因不勝酒力,他在臨江的梨花樹上,藉著花枝遮掩,小憩了一會。

他夢迴了兒單于遇刺的那個生辰,刀光劍影,血色慘淡,兒單于轟然倒在他面前,至死不能瞑目,八歲的他身量瘦小,被左夫人長子擲出的鋼刀刀背撞在膝蓋上,甩出去幾丈遠,像一條小犬,伏在地上,低低地哀嚎。

那時的他的確是如犬彘一樣過活,才勉強留下一條性命。

迥然夢魘,他睜開烏沉沉的眼睛,心跳一聲蓋過一聲,轉眼一看四周,大片大片的漆黑,因著多雨的緣故,天邊烏雲墜墜,遮住半輪明月,僅有一線朦朧的月光,照在梨花和他的身上。

他有輕微的雀目,入夜目力會變差,此刻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覺自己懸於枝椏之間,身下江聲湍流如急,一時間僵在原地。

直到一道窸窣的腳步聲近了,步伐輕盈,還有佩環叮咚的聲音傳來,應是女兒家。

隨著腳步聲將近的,是一捧昏黃的亮光,從一盞八角宮燈中傳來,而這宮燈,正在步來的女郎手中。

佩環脆響,梨花香淡,那盞宮燈不偏不倚地停在他所在的梨花樹下,為他昏沉的世界,帶來一束淡淡的、螢火之光。

當時間,風動樹搖,雲開月明,他聞到一縷幽淡的白蘭香,身前的曲江池波光粼粼,折射在來人的周身,讓他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微微垂眸,他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裂纖長,形如飛葉,眼尾的睫毛是長長的、飛撲的蝶翼,一顫一顫,流眄生輝。

他這才回過神來,這不是夢。

他記得這雙眼睛。

鏡湖湖心亭上,姜聆月一人坐著,吃了半碗櫻桃酥山,說是酥山,就是用銀銀絲炭煨著的酥酪,失去了酥山的冰涼口感,為了保留它的清爽,加了薄荷汁液,嚐起來還是有分別的,但是既能不傷身還能解口腹之慾,算是兩全之法了。

難為謝寰心細至此。

她慢悠悠地品味著,想到謝寰,往外掃了幾眼——半刻鐘前,大內傳來訊件,據說是聖人口諭,將謝寰喚走了,至今沒有返回。

她挑了挑眉梢,有些不解,今日是有甚麼鐵律不成自個兒怎麼總是被人半道撂下

正腹誹著,眼前突然掠過一道箭影,正擦過她的鼻尖,墜在她進食的石桌上。

她擰眉,撿起竹箭,認得出這是射鴨用的竹枝,這時,她的耳邊響起女郎的調笑聲,間或有竊竊私語從不遠處傳來,讓她感到不適。

她轉頭,見亭外停了一座精小的畫舫,舫上林林立立著五六個女郎,當先一位,一襲楊妃色絞珠紗訶子裙,雲發豐豔,皓齒蛾眉,儼然是這一群女郎的頭目。

美則美矣,然而這張臉她十分陌生。

若說衣裳和髮髻,她倒覺得眼熟,好像何時何地見過。

未幾,她想起來了。

是向謝寰奉茶的那名女郎。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這章情節太細碎了,添補刪改了好幾次,抱歉寶寶們,姍姍來遲

為表歉意,這一章評論的都有小紅包

*兒單于類似於突厥的王子。

*其容允若,於禮攸宜。摘自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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