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這般招九娘喜歡。”
湖面水波澹澹, 沿岸梨花淡白,柳枝深青,在日色裡投照出扶疏亂影, 籠罩在對立而視的兩人身上, 並在連袂的衣角落下點點光斑。
此情此景,遠遠一看,頗有一番纏綿意境。湊近了, 才將兩人臉上咬牙切齒的表情看得分明,方知不是儔侶是仇敵。
姜聆月叉著腰,下巴尖高高抬著,只拿一雙鼻孔對著人出氣, 因身量比之男子玲瓏一些,藏在羅裙裡的腳, 時不時就要往上踮一踮,斷不能落了氣勢。
孟寒宵半眯起眼,往日波光瀲灩的桃花眼, 此刻淬了火光一般,幾要將人洞穿,嘴角的弧度要彎不彎,連笑渦都沒露出來,手裡卻還牢牢護著一隻小貍花, 似是把持著自己必勝的籌碼。
貍貓看不懂人與人之間的刀光劍影, 倚在少年懷裡,毛茸茸的尾巴搖來擺去,時而彎著身子,舔舐自己爪上的肉墊,時而叫喚幾聲, 像是在勸和。
姜聆月對這抱貓的人不假辭色,對於這隻可憐可愛的小貓,卻覺如何都看不夠,當它琉球糖般的眼睛一眨巴,她的整顆心就化作一團,恨不能立時把它從賊人的魔爪下解救出來。
至於她為何如此喜愛貍貓,說來確有一段淵源。
還是六歲那年,記不清哪一天,她胸口毫無徵兆悶痛起來,整個人就像被甚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絲一絲抽走了精氣神,氣力沒有了,精神沒有了,狀態一日比一日差勁,到後來粒米不進,連喘氣都喘不過來了。
她的親長看重她的身子,甫一有症狀,就延請了京中最有名氣的幾位醫士,剛開始還有效果,尚且開得了幾副方子,能夠延緩病情一二。
忽的某一日,她平白嘔出一大口黑血,整夜整夜的高燒不退,不省人事,不論多有資歷的名醫看了,都是嘆氣,讓她阿耶準備後事。
她阿耶不服,去金鑾殿前跪了一夜,要向聖人請御醫令。
御醫局與太醫署不同,太醫令對於高官權貴,還算有通融的門路,御醫確是專門侍奉聖人藥石的,倘若不是國母難產、儲君病危這等十萬火急的關頭,等閒情況就是剩下一口氣了,都輪不到他們出馬,必得在君王左右待命。
這就是君之所以為君。
即便她阿耶是以官身性命請一方御醫令,對於皇權法度而言,都與謀逆無異了,這還不足矣讓金鑾座之上的人動容,是她的舅公應太師,憐她幼小失恃,命途多舛,把她當做嫡親孫女教養,他是舉世聞名的清正之官,從來只為家國諫言,頭一次為了私情悖逆君主,就是為她。
年逾六旬的老太師,在朝堂裡一直站位最前,脊樑最直,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了病榻上奄奄一息的甥孫女,在顫巍巍的燭火下佝僂了身子,霜白了鬢髮,寫下一份字字泣淚的陳情表,翌日早朝,摘了金魚袋,脫了進賢冠,連同自己的門生,跪在人來人往的長樂門前上書。
用自己大半輩子的清名,換她一條性命。
聖人雖說嚴苛,還是願意給自己師長三分情面,不曾罷去應太師的官職,就連她的阿耶都是小懲大誡,罰俸半年了事,只是應太師為人剛直,經此一事,忝於位居文官之首,過不得兩年,請老還家了,聖人一向敬重他,留了他的太師官銜,算作散職,月俸照常發放。
這些年二老雲遊四海,清閒度日,瞧著比她阿耶還要正當壯年。
總言之,歷經周折,御醫總算被請到了她的榻邊,好一通折騰,判斷她是孃胎裡帶出一種胎毒,到了年歲就要發作,依著中原的法子無法可解,唯有異域蕃族的旁門左道,或能一試。
碰巧這御醫見多識廣,憑著三分把握,劍走偏鋒,兵行險著,興許是御醫確有神通,當真給她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命是保住了,一到夜裡,沒聲沒響地就發臆症,自個兒就遊魂到門外去,有一次差點跌倒池塘裡,那時她阿兄入府不久,不得她待見,只悄摸跟著她,幸而被他攔住了,兩個人的關係從此見好。
雲遊過來的方士說她沾了邪祟,阿耶連忙拿出她阿孃生前求的玉牌,總算讓她睡個好覺,人還是成日裡昏昏漲漲的,不愛講話。
阿耶要上值,顧頭不顧尾的,阿兄就搬一個小杌子,坐在她腳邊,翻些閒書念給她聽,原本是講她愛聽的志怪故事,她奶母餘娘子信奉鬼神,怕魘著她,讓他換些故事講,於是就講山川遊記、工家百書,翻來覆去的講,講得她昏昏欲睡,更不愛張嘴了。
忽有一日,她阿兄抱回一隻斷了腿的黑貓,金黃色的眼睛,黑得發亮的皮毛,尾巴一翹一翹的,耳朵和爪子竟是桃花一樣的粉色,不吵不鬧,討人喜歡極了,據說是在朱雀大街邊上的溝渠撿的。
她和阿兄避著大人的視線,偷摸養著,殊不知大人怎麼會不知道是看她著實喜愛,沒有戳穿罷了。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為了黑貓,學了點醫術皮毛,黑貓的腿腳見好,因為略微有點兒跛腳,不大愛走動,就趴在她和阿兄身邊,用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二人,似乎在聽人講話,她因此變得話多起來,精神頭一日好過一日,沒兩個月都能爬樹、捉鳥了。
她給黑貓取了個名字,叫珍珠。
餘娘子說,珍珠在道家是為玄貓,玄貓鎮宅驅邪,是以有了珍珠以後,她的病好得快。她到現在都弄不清這話的真假。
再重的傷都有痊癒的一日,她的醫術精進了,珍珠的腿腳好全了,它不再趴著聽人講話,而是在偌大的宅院裡跑來跑去,在人的腳邊走來走去,說它自己的話。
終有一天,它不知從哪兒銜回一枝桃花,在她身邊轉圈轉個不停,在她裙角蹭了數不清的貓毛,她想矮下身子拍一拍它的腦袋,它鬆開桃花枝,後腳輕輕一蹬,像一隻靈巧的黑鳳蝶,蹬上了她從沒有到過的高牆。
它高倨在牆上,尾巴高高捲起,金黃色的眼睛定定看著她,像兩顆亮晶晶的琥珀球,對著她嗷嗚了兩聲,而後尾巴一甩,轉身躍進牆角的天空,再也沒有回來。
她在心裡說,珍珠,天高海闊,你不必回來。
珍珠留下的桃花不日就凋謝了,樹枝由她阿兄打磨成了一支木簪,她不捨得戴,都是放在妝奩的底層,有時候記起來了,就拿出來瞧一瞧。
前世成婚以後,她先是居住在孟府,孟府的丫頭不瞭解她的規矩,佈置新房時,將她的妝奩磕碰了,別的都不打緊,只這木簪陳朽,斷了好幾節。
她在心裡想,究竟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她已經嫁做人婦,不得不顧全夫家的顏面,遂沒有追究,不曉得孟寒宵打哪來的耳報神,成婚後第七日,很平常的一個早上,他遮遮掩掩塞給她一隻小匣,裡面是和她原先那支如出一轍的木簪,同樣是桃花枝做的,角落有一枚小小的“嫤”字,是她的表字。
孟寒宵是富家子弟,科舉出身,哪裡會甚麼手工活,然他腦子活,學東西快,緊趕慢趕趕出來的簪子,精細度不輸她常年搗鼓木工的阿兄,為此弄得一手的擦傷,還要彆著頭,裝作不在意道:“練手的小玩應兒,是我沒留神,安排了這麼個粗心的丫頭,權當向你賠罪了。”
他嘴倒是比石頭還硬,可是臉呢
臉都紅透了。
比早春三月的桃花,比櫻桃酥酪上的果子,都要紅。
姜聆月想到這,忽然意識到,原來上一世,她和孟寒宵也恩愛過,哪怕就這麼一兩年,就這麼兩三個瞬間。
可是古往今來,破鏡分釵,鴛鴦離散。
連物都不能長久,何況人呢
風一吹,梨花紛紛落如雨,少年郎抱著貍貓站在樹下,這一身金紅爛漫的衣裳,和大婚時也沒有區別了,姜聆月一下子笑了,誒了聲,點了點他的鼻尖。
孟寒宵自然知道自己鼻尖落了花,偏偏他抱著貍貓,生怕一鬆手貓就跑了,勻不出手來,擠眉弄眼的吹氣,未免有損他的顏面,只好當作沒看見。
姜聆月沒空理會他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三步並作兩步,徑直湊了上去,一伸手,將那片逗趣的梨花撚走了。
阿胭今日給她梳了垂髫分肖髻,鬢邊留了兩綹細細的碎髮,別了幾支珍珠花鈿,很是俏麗。動作間,髮絲分拂,一些沾到她雪白的臉頰上,一些浮在日光裡,霧濛濛的,像一捧捧細絨的合歡花。
孟寒宵愣在原地,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只有視線裡,少女如畫的面孔不停放大,周圍的所有——梨花、湖泊、貍貓,都變成模糊一片。
直到她收回了手。
顛倒的世界一瞬間恢復原樣。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連連後退,氣急敗壞道:“你!你作甚麼!”
姜聆月蹙眉,不解道:“自然是幫你呀。一片白生生的梨花沾在你鼻尖,襯得你貍花貓似的,多有損您為官的威儀呀。今日王氏女大宴,宴請了多少才俊,萬一殿中侍御史來了呢萬一他明日上朝,參你儀容有失,那怎麼辦”
貍花貓不滿地喵嗚一聲,孟寒宵摸摸它的頭,滿不在乎道:“已經過了早朝的時辰,就算是侍御史也管不到我頭上。”
“那可不定,我記得先帝時期有一個太常寺官員,不過是上朝路上吃了個胡餅,就被御史彈劾了。”姜聆月擺了擺手。
“你究竟想說甚麼”孟寒宵睨著她。
姜聆月雙手合十,眼兒彎彎,笑眯眯道:“並無所求,讓我抱一抱小貍花,我們恩債兩消。”
“不成。”孟寒宵端得是一副鐵面無情,道:“打量我不知道你打的甚麼主意,等會你抱了貍貓,一溜就沒了影。”
“除非……”他轉了個調,“除非你告訴我,你憑甚麼斷定是我設計的你阿兄,莫不是有甚麼證據”
姜聆月左思右想,有些拿不定主意,終究抵不過貍貓的分量,將前因後果告訴了他。
孟寒宵越聽越滿頭霧水,他身為局中人,居然從未察覺此事,豈不怪哉,當即道:“此事斷不是我所為,你分明知道的,姜兄初二被人誆騙,我是初四回京,此前七、八日我一直在揚州!”
“可是阿兄說那信上字跡與你的一模一樣,就算不是你,也必得是你身邊親近之人,方可臨摹。”姜聆月道。
“當真一模一樣”孟寒宵遲疑,按不住心裡顧慮,把貍花貓放在肩頭,順手撿了根梨花枝,蹲下身子,以樹枝筆劃,從姜聆月的視角,能夠看到他金紅織錦的衣襬迤在地面,一頭長髮用飛鶴形的金冠束起來,發冠中心的寶石散著霓虹般的光暈,把他流麗的眉眼線條,肩頭的貍貓一併籠罩著。
而他只是低垂著頭,沾著梨花的烏髮垂下一綹,隨著他的動作有節律的晃曳著。
未幾,那封信件的內容就被一一謄寫出來。
他的字跡是標準的館閣體,秀潤華美,正雅圓融。和他的人大相徑庭。
姜聆月和他一世夫妻,多少是認得他的字跡的,後來他入仕多年,字跡發生了變化,她凝神看著泥地上的字句,面色糾結,半晌道:“……像,又不像。”
“除了勾折處,幾乎沒有差別。你的勾折處圓滑些。”她點明,反覆對比,“倒是怪了,假你的名義,字跡反是臨摹的,難道是嫁禍為何要嫁禍與你”
此話一出,孟寒宵眼睛一亮,抬頭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中盡是懇切,問:“你信我”
姜聆月猶豫了一會兒,看了眼他肩頭甩著尾巴的貍貓,正要認下。
一向乖順的貍貓突然叫喚了聲,縱身一躍,離開了兩人的身邊,穿過叢叢梨花,枝枝楊柳,藏身去了一艘不知何時泊岸的小船中。
明鏡般清澈見底的湖水上,小船輕輕搖曳,蕩起一圈一圈的漣漪,漣漪中是青柳如絲的倒影,透過倒影,透過柳絲,透過垂垂的梨花。
姜聆月看到小船的錦簾被人掀開,日光爭先恐後的湧了進去,照在裡面一身月白素衣的郎君身上,他的烏髮半披,廣袖堆疊,寶石般的眼睛幽幽地注視著船外,戴著瑪瑙指環的手下是一隻灰黑的貍貓。
一切的一切,散發著朦朧的、不真實的光暈。
某個時刻,她想到了羅遁夫筆下的山鬼圖。
“山鬼”回望著她,並不出聲,她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試探著喚了聲:“殿下”
謝寰忽而一笑,朝她頷首,溫聲開口:“九娘怎會在這也是來赴宴麼”態度一如既往的平和,語調與寒暄沒甚麼兩樣,那種纏繞在身後的、陰冷黏膩的感覺消失了,姜聆月覺得是自己多心了,解釋道:“我與王女郎素未謀面,是我的友人邀我來小坐,她是樓府的娘子。”
她頓了頓,方道:“就是樓二孃樓飛光,殿下應當見過。”
謝寰點點頭,唇角微微一勾,狀若無意掃了眼孟寒宵,“這位是”
孟寒宵在見到謝寰第一眼,就聯想到了他的身份,他任職的刑部是三司之一,三司作為司法之要,近兩年轉交到了魏王謝寰手裡,他雖是小官,也曾遠遠看過幾次謝寰,只是他身邊玉堂金馬,群星拱月,他看不分明,獨有一個模糊的印象而已。其實就算他不去刻意瞭解,他身邊也多得是人拱衛他、誇耀他、形容他。
所以他一眼就能知道,這樣的容貌,這樣的尊貴,卻能如此平易近人,除了謝寰再沒有別人了。
不,真的平易近人嗎
如果謝寰真的那麼完美無缺,為何在他的身邊,他會產生一種強烈的不適感,一種被挑釁的、輕視的不適感,其中最讓他感受深刻的,是他對姜聆月流露出的自然而然的親暱,其中夾雜著對他似有若無的排斥。
以至於他作為一個熟悉官場規則的人,上朝要跪退朝也跪,聖人要跪皇子也跪,偏生面對他,這麼一個尊貴無匹的皇長子,他突地彎不下膝蓋了。
然而他在入仕的道路上走了多年,早該習慣了這些明槍暗箭,潛流湧動,沒道理在這時候低不下頭,於是他在一地零落的梨花泥地裡,半跪下去,口中道:“下官尚書省下刑部主事孟寒宵,拜見殿下。”
四周一片靜默,姜聆月愣了愣,這才想起自己忘了行禮,跟著就要補上,謝寰好似沒看到跪地的孟寒宵,轉而對她笑笑:“聆月方才在作甚麼呢孤在湖上泛舟,遠遠聽到了你的笑聲,甚麼事令你如此開懷”
連著問了兩遍,姜聆月覺得自己有必要好生回答,又不想讓先才和她交談的孟寒宵太下來臺,想了想,迂迴道:“就是些平常瑣事。臣女嘴笨,不如讓孟主事代為轉述,他是新科探花,詩賦策論無一不通,想必比臣女嘴巧的多。”
謝寰好像這才注意到孟寒宵,琥珀般的眼珠悠悠一轉,落在孟寒宵身上,露出個無可挑剔的笑容:“是啊,還有孟主事……”
他的語氣到末尾有些虛虛的,像在解金砂裡緩慢打磨的玉珠,聽得人有些不自在,看他的表情,又不帶一絲作偽,姜聆月在這種說不出來詭異的氣氛裡,腦子一陣陣發暈,幾乎想要一走了事,還好聽到他說:“是孤疏漏了,許是久未見聆月,談起話來忘乎所以了。孟主事見諒,請起罷。”
孟寒宵稱謝,慢慢直起身子,撣去衣袍上的落花泥土,姜聆月鬆了口氣,左看右看無所適從,正要說兩句客套話,打一套退堂鼓,謝寰低頭撫摸著貍貓,看也不看她,發話的時機掐得分毫不差:“這是你的貓麼”一邊說,一邊抬頭看她,光亮幽微的船艙裡,他的眼瞳晶瑩剔透,幾和貍貓的重合,“九娘喜歡貓?”
姜聆月搖頭,復又點頭,“是在梨花樹上瞧見的,我從前養過貓兒,待它們格外親近些。”
“是麼……”謝寰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貓的皮毛,指節在上面留下蜿蜒的痕跡,“能夠這般招九娘喜歡,孤也想養一隻試試看。”
孟寒宵用力捏了捏指骨,一忍再忍,還是忍不住轉過頭,對女郎扯了扯唇:“你適才問我的事,我還沒說完。”
姜聆月思量了一下,她與謝寰到底沒要緊話說,阿兄的事情她能多瞭解些總是沒壞處的,就打算先行告辭了。
孟寒宵看出她的意圖,唇角現出一抹隱匿的笑意,眼風不受控地向那角落的白衣郎君掃去,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意攀上他的心頭,將他緊緊圍繞。
謝寰彷如沒有察覺,不疾不徐撫著貓,待到兩人轉過身,冷不丁說了句:“貍貓彷彿身子不太爽利。”
他渾身一僵,果然看到姜聆月回了頭。
作者有話說:下一本開《搖光》,文案如下,點選下方圖片即可預收
惡女青梅vs扭曲竹馬
*
沈隹從傀域爬出來那一年,握劍的手斷了九千九百九十六次,踩碎的族人屍骨沒有一千總有一萬。
他從未想過,似自己這樣的人——一個抽出父親脊骨時眼皮都不曾搐動一下的人,會如此憎恨一個女郎。
生平五百載,他憎恨崔搖光的歲月有三百五十六載。
沈隹恨她,恨她第一次見面,在茫茫大雪裡用繡滿南珠的鞋履挑起他髒汙的面龐,輕蔑地打量他,要他跟她回委羽洞天,做她的僕從;
恨她在鵲山拿他作伐,逼他擋下前路所有劫難,在他奄奄一息時棄他而去,又在他險要葬身蝮蟲口中時,一劍劈開蟲身,帶他乘上展翅的朱鳥,飛向天光大亮處;
更恨她在癸亥年的歲辰宴上,送了他鈴鐺,接了他海棠,吻了他的嘴唇,轉頭就與崇無派的少君拜了洞房。
沈隹痛恨崔搖光。
恨不能食她的肉,寢她的皮,把她的骨頭碾碎了打篆點香。
後來他大仇得報,通往上界雲之巔,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位,而是闖入崇無派,將劍架在崔搖光脖子上,要她跪地磕頭,歷數積年罪孽。
少女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瞳烏黑,淚痣深紅,面龐皎潔似含苞的白芍,她的裙襬烈烈揚向遠方,遠方萬萬朵海棠花向二人撲來。
她隔著一片海棠,撫了撫他劍首藏著的玉鈴鐺,輕輕一笑,撞死在他的劍下。
鮮血和殘花洇在一齊,所有人都和沈隹道恭喜——恩怨盡解,道心得證,飛昇不過一步之遙。
少年顫著指尖劃過劍首。
玉鈴鐺叮噹作響,一絲餘溫都無。
*
沈隹命懸一線之際,昔日同門受人所託,前來勸誡,勸誡無法,只得將一摞同心結扔在他身上。
並告訴他,這是崔搖光生前親手為夫君所制。
每逢夫君遠行,女郎就制一枚寄情。
如此二十年,如此近百枚。
沈隹面色煞白,咬著牙猶不肯信:“她是穿個針都嫌累贅的人,價比金玉的衣服勾了線,只說換了就是,滿大街都是的同心結,何必親手去做?”
同門嘆道:“真心對待的人,自是不同。”
沈隹瞳仁一縮,幾乎撕著喉管在駁斥:“她哪裡來的甚麼真心!”
同門只得直言:“她自然是有真心的,只是全不在你罷了!”
只是全不在你罷了。
可是,憑甚麼?
憑甚麼呢?
沈隹捂著胸口,又哭又笑。他想,他實在太恨太恨崔搖光,恨得華髮早生,恨得病骨支離,恨得每一寸血肉。
都在驚痛著,扭曲著。
伸向女郎的骨殖。
*背景私設,分為下界十三州,上界雲之巔,傀域,法外三千界。
*是個中長篇,多伏筆,反轉多,感情劇情對半開;
*女主是真惡女/白切黑,目的性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如上所示,本文大機率走恨海情天路線,1v1,he。
文案首發發於2024/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