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梅花冷香。
謝寰受視角所限,發現刺客比姜聆月要晚一些,但他流落在突厥時有他的養父教導騎射,回京以後君子六藝都不曾懈怠,弓馬之嫻熟在將領中都是拔尖的,上一世他征戰西北,一手孔雀翎弓出神入化,可取敵軍首級於百丈開外,被時人稱之為神弓鬼矢,甲冠天下。
是以刀劍尚未沾到姜聆月的衣角,就被他擲出去的一枚玉佩擊中,刺客執劍的手劇烈一抖,仍是不肯鬆手,拼盡餘力刺了出去。
折著慘淡月光的刀鋒,堪堪劃過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淋漓血痕。
不知是劉亭所下的麻藥太過峻烈,還是這刀鋒飲血的畫面過於駭人,姜聆月腦中一陣一陣發暈,模糊間聽到刀劍出鞘的聲音,刺客被壓制在地上,句句泣血的控訴著:“……妖女所生的孽子!必和妖女一樣,鴞心鸝舌!大惡不赦!怎堪為君……必要、必要除之……”
她的眼前蒙上一層陰翳,後面的話已經無法聽清,只感到自己落入一個盈滿梅花冷香的懷抱,緩緩闔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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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旦時分,開化坊南曲,姜宅。
宅中飛簷反宇,層臺累榭,假山怪石堆砌如連綿峰巒,小橋流水穿行如捲上筆墨,間或點綴一二花木,顯現出一派春色融融之景,春色掩映的深處,坐落著一名為“玉漵齋”的小院。
院中白牆青瓦,卵石鋪作小徑,沉香木雕為門窗,窗邊掛一隻樣式少見的紙鷂,靠牆的爬藤花架青翠欲滴,臨窗的抄手遊廊迂迴婉轉,想來庭院的主人常常蒔花弄草,各色花卉叢生於廊下,尤以蘭花居多,建蘭、蕙蘭、白蘭花應有盡有,其中不乏名貴品種,蘊出一室清幽蘭香。
姜聆月被這熟悉的香氣引動,思緒逐漸轉為清明,耳邊傳來女使行走、交談的動響,眼皮卻似有千鈞重,如何都睜不開。
“當真是北燕逆王的餘孽真是奇了……這些逆賊立朝之初的確猖獗,可是今上手段雷霆,曾頒佈律令,凡抓獲一逆賊,株連三族以儆之。北燕滅朝迄今近二十年,二十年裡先帝崩逝今上登位,年號都換了三四回,這些逆賊死的死散的散,大都銷聲匿跡,即便偶有幾個餘孽,也不過如孑孓跳號,不足為患。怎會撞到魏王面前連帶著中傷女郎……”
是阿胭的聲音,似乎在談論行刺之事。
另一個答話的就是祝衡了,仍是那把中氣十足的嗓音,極好辨認:“確是北燕餘孽,適才雁副率向我透了底——據說那餘孽曾是一名北燕將領,被逆王收為義子,還冠了‘相里’的姓氏。為報舊主恩情,這些年他一直在汴京蟄伏,等候刺殺魏王的時機。近來驛館為了接待姑墨使團,多招了個驛卒,讓他有機可乘,昨日他發覺女郎攜著一方蓮花印,是為魏王私印,又見雁副率出身左右內率,這才追蹤而來……這般行事,任誰都沒有想到。幸而魏王記掛著女郎的迴護之舉,連夜召來太醫署的醫令趕來醫治,總算有驚無險。”
竟是那黑臉驛卒的手筆這一點著實讓姜聆月有些吃驚了。
阿胭抓住另一個重點:“為何偏偏是魏王”
“……逆賊行事,豈有道理可言只是。”祝衡止了聲,確認周遭無有外人,才敢繼續:“只是那逆賊行刺時,口口聲聲說著甚麼妖女、妖女之子,大抵和元后有干係。”
“元后怎麼會,那是人人瞻仰的神女……”阿胭不由得低撥出聲。
正當時,穿堂與廂房連線處的珠簾被人撥開,發出一陣清脆聲響,祝衡、阿胭連忙起身見禮,來者共有二人。
一位是雁無書,一位是為她施針布藥的老者。
也就是方才祝衡提及的太醫令。
太醫署本就是名醫雲集的官署,太醫令作為太醫署中的領頭人物,自是醫術高超,稱得上著手成春了。
姜聆月感受到鼻翼處針扎的刺痛,原本困重的眼皮微微一顫,自然而然掀開了眼簾。
她行動仍是遲緩,被阿胭扶起身,半靠在迎枕上望著眼前的一切。
就見幞頭青衣的老者收起針灸匣,隔著羅帳切了切她的脈,才對左右叮囑:“那刀刃上抹的毒藥不足矣致命,女郎僅是沾了一點兒,老小及時用銀針逼出來,夜裡灌了催湧的湯藥,並不礙事。然而女郎先天不足,兼有喘症,接下來的時日還須好生調養,切莫動氣傷身,補益的湯藥須得按時吃,如此才會大好。”
原來行刺的刀刃上抹了毒,不怪乎黑臉驛卒拼著命都要刺出一刀。
老者說完就告退了,雁無書確保姜聆月無事,停留了一會兒,就要回去覆命,卻被回過神來的姜聆月喚住:“雁副率留步,試問劉亭是否被捕有無交代我阿兄的行蹤”
她一邊說,一邊打量雁無書的神色,偏生隔著軟煙羅的床帳,她看不分明,只覺她默默了半晌,方道:“殿下佈局合宜,劉亭被捉拿入獄了。他如實交代,合羅正是三日前被他謀害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聯合驛卒班哥,誘使他大肆揮霍,吃酒狎妓,以期在他走投無路時,讓他去竊奪鳳凰釵換取金銀。然則合羅貪心不足,不肯以三百金的價格與劉亭交換,是以被他毒害。”
“用的甚麼毒”姜聆月問。
“合羅患有寒哮,不可用燥烈薰香,劉亭用的正是姑墨傳來的海朝露。”
姜聆月撫住胸口,原是海朝露,如此就解釋了合羅的屍首為何唇甲青紫。
她不解道:“劉亭為何一定要得到鳳凰釵我看他年不過而立,鬢髮斑白脫落,實在反常,莫非中了奇毒”
雁無書即刻答道:“正是,此事還是殿下告訴下官的。據言劉亭身中一種蠱毒,剝床及膚,罕見至極,傳自精於養蠱的嬴人一族,嬴人早已滅族,劉亭自知無法可解,把全部希望寄託在鳳凰釵上,不想合羅言而無信,索要三百金後仍不交付鳳凰釵,當著劉亭的面將鳳凰釵化入茶水,吞入口中……”
後面的事情不必詳說,姜聆月雖不認同劉亭的做法,但是可以想象他當時的怒不可遏,被逼上絕路的人,還有甚麼做不出來的
她搖了搖頭,嘆氣:“阿兄呢”
又是一陣緘默,雁無書走近她兩步,“殿下刑訊的手段高明,盤問出了蛛絲馬跡,女郎的兄長現在回府的路上了。”
姜聆月心頭重重一跳,來不及歡欣鼓舞,雁無書幾要把一張臉貼到她的羅帳上,好似生怕她沒有聽清,“女郎大義,甚能以身為殿下擋劍,殿下念茲在茲,吩咐下官務必照看好女郎,女郎現下可有旁的要求”
饒是姜聆月遲鈍,也聽出了她著重咬字的“殿下”二字。
她想了想,正要開口。
“砰”的一聲重響,門被人一把推開了。
作者有話說:
誰敢數小黿一共提了多少次阿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