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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性情大變。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8章 第 8 章 性情大變。

姜聆月揣著符節,腦中思緒萬千,腳下步子不停,一晃神功夫就到了珠鏡殿外。

她注意到身後如影隨形的暖光,一回頭,才發現沈莊尚未離去,頗為不解道:“你還在這作甚”

沈莊連忙低下頭,雙手奉上一物,這十足謙順的姿態,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捧的是連城之價的和氏璧,殿身巍峨,遮住從後照來的月光,姜聆月半眯起眼,實在看不清他手中之物,只隱約判斷出是一塊半圓形的玉製品。

她挑眉,“這是何物”

沈莊如實道:“殿下去歲從崑崙帶回的燕支玉,觸之生溫,有溫脈養血的功效,對女郎的身子或有裨益。”

姜聆月興致寥寥,只道:“殿下一片好意,臣女本不該回駁,然則先母曾為臣女求過一枚玉牌,因在大相寺託法師開過光,說是必得貼身佩戴,直到化災度厄。總不好違逆先母之意。”

這倒不是假話,她對自己這副風中殘燭的身子還是相當愛惜的,凡有益身體康健的,她輕易不會推辭,想來謝寰也是算準了這一點,但若要讓一塊玉牌上再壘一塊,行起路來丁零當啷一陣亂響,如同胡人酒肆裡的樂人一般,實在不太合宜。

“時辰不早了,郎君自便罷。”

她說完,微微頷首,轉身走向殿內,沈莊忙又喚住她:“女郎可有旁的話要某代為轉述”

女郎背身向他,不緊不慢地向前行,夜裡的風勾起她披帛的一角,繞殿的枝葉隨之嘩嘩作響,沈莊仔細去聽,才聽到她模糊的話音:“煩請派個得力的人來…明日午時,同我去安置姑墨使團的驛館一探究竟。”

話音一頓,她止了步,回頭看他一眼,嘴角抿出小小的彎弧,眼下的小痣清而淡,“依我看,郎君你就很堪用。”

忽而間,枝葉下掩蓋的花骨朵迸出幽微香氣,合著風溺住他的耳鼻。

謝寰少時長居的含涼殿,乃是大明宮最為宏麗的殿宇之一,大殿依著太液池而建,棟宇膠葛,水榭參差,還有成片的臘梅、玉蘭環殿而生,花開時香氣撲鼻,蓊勃紛雜,恍如瑤池仙境。

縱使謝寰身為皇子,十四歲就闢了府,宮中也不曾把含涼殿另作他用,而是時常規整打掃,維持著一應器具如新如常,只待它從前的主人回來暫居。

謝寰開蒙後常在後殿裡——臨水的小閣樓上習字,年歲漸長以後,也就順勢在此地處理起了文書,半夜裡起了不大不小的風雪,星星點點的雪粒子,亂蛾似的往燈下的少年身上撲,少年提著筆,手腕轉動間一一落字,一身白衣廣袖,融在昏黃光暈之中,彷彿玉雕的神佛之像,絲毫不教風雪侵擾。

沈莊沿著複道折回含涼殿,來向小閣樓裡的謝寰稟話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不知為何,他想到自己打燈時所見的女郎背影,綠裙迤邐,烏髮如雲,明明是單薄如紙的一片,可是早春的風聲裡,他手中以遮風聞名的八角燈都顫顫巍巍,唯獨她還屹然不動。

他這樣想著,竟覺得二人的身姿有一瞬間重合。

他打了個激靈,待回過神來,發覺謝寰已經擱了筆,無聲地望著他,嘴角含著慣常的笑,分明是極溫和的態度,他卻不自覺屈膝俯跪下去,懇聲認錯。

謝寰只叫他起來,語氣中毫無怪罪的意思,事實上謝寰一直待下寬和,從無任何苛待之舉,可沈莊跟了他多年,作為他的近身侍從及得力干將,總是下意識的有些畏懼他。

不獨沈莊一人,凡是謝寰的近臣、部將,多少都有幾分怕他,若非要追根究裡,有人覺得這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本能服從,也有人覺得是見過他在戰場領軍搏殺的情形,狠戾恣睢與人前判若兩人,任誰見了都要膽寒發豎。

沈莊自己倒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把這歸咎為習慣了。

他是謝寰一手扶持的,信他服他有何不妥。

沈莊直起身,叉手作禮,將姜聆月的所言所行大致複述了一遍,刻意略去了她模稜兩可的態度,只說她指名要自己同行。

謝寰從新呈上的奏疏中翻開一本,迎著魚雁宮燈,無聲地批閱,待他話罷,也並不抬頭,只輕輕笑了笑:“倒像她的脾氣。既如此,東西先命袁客好生收起來。”

“日後再議。”

沈莊應喏,觀謝寰並無他話,就知是要他告退的意思,可他頓了頓,終究忍不住開口試探:“殿下當真認定了姜九娘麼,卑下的一招一式尚且是殿下指點的,卑下既能看出她步履無力、身子虧虛,絕不是長生久視之相,殿下豈能不曉……”

“聖人三子,譽王中庸,三皇子養在別宮,甚有您的堂叔渤海王,擁兵自重,虎視鷹瞵。殿下您、不能不為自己的以後打算,倘若姜九還似從前那般痴慕殿下,或還有說法,可梅花宮宴後,她態度大變,與她共事,恐生變數。”

他這一番話既是肺腑之言,亦有僭越之嫌,人人都說謝寰尊貴,秉鈞持軸無所不有,可有誰人想過——他母族無依,又無同胞相持,許多話,聖人不會也不好同他講,反是他們這些為人臣下的,受主恩惠,哪怕豁出一條性命,也必得盡己所能為主考量。

他這樣想著,心下堅定了幾分,壯著膽氣道:“殿下不如還是換個人選罷,世家中多少貴女……”

謝寰聽了,倒不動氣,因著就要安寢的緣故,他的長髮只用緞帶鬆鬆挽就,此刻因他不斷下筆的動作,髮絲在火光裡輕微拂擺,間或掠過他的鼻背,他並不理會,筆下不斷,平聲靜氣道:“你說的很是。想來左右內率令典兵,掌宮禁,休說查一個女郎的底細。”

話到這,他偏過頭望向沈莊,彎了彎眼,筆尖一懸,一滴濃墨在賀歲摺子的灑金箋上綻開,一如他眼中晦暗明滅的情緒。

“就是探一探孤的行蹤也不算難事”

這話一出,沈莊登時驚出一身冷汗,他雙膝一軟,險要立不住,還是在旁伺候筆墨的小內使得了授意,扶住了他。

他這才醒過神來,伏地叩首,為自己辯白。

謝寰仍帶著笑:“沈率正勿怪,這實不是問罪,孤是當真……好奇。姜九娘性情變換你們覺得古怪,孤一反常態,倒行逆施,你們就不會暗自探究箇中原因麼”

沈莊顫聲道:“卑下不敢。殿下英明決斷,自有您的道理,何須他人置喙。”

謝寰搖了搖頭,拾起臂擱上的雲錦羅帕,細細揩過指尖墨汁,“你退下罷。明日姜九查案,你不必去了。”

“著人打探姜籍的下落即可。”

沈莊只得告退,魂不守舍地出了小閣樓,雪花沾在他的面上,才凍得他清醒過來。

實則方才在樓內,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謝寰可謂一語中的。

自從梅花宮宴前的一場蹴鞠會,謝寰無意間顛簸下馬,他的所作所為就一日比一日讓人捉摸不透。先是擇了一些與高惠妃肖似的女子入宮分寵,又命人小心監伺譽王,緊接著就在梅花宴上反其道而行之,避開時下幾位炙手可熱的魏王妃人選,選了無人問津的姜九娘。

領事的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誰不知道高惠妃入宮多年,聖眷單薄,手中所握實權尚是因她前朝遺孤的身份;而譽王一向庸碌,是個半石弓都拉不開的繡花枕頭;姜九娘雖有才名,但是父兄式微,常年扶病,同樣不是良配。

沒人知道謝寰究竟作何打算。

除了他自己。

風雪漸歇,零星幾粒雪粒子投身閣樓,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只是還未沾身,就被臨窗的魚雁燈侵吞乾淨,火舌烈烈舔舐,謝寰想起那座重重圍困之下的孤城。

黑雲翻墨,饕風虐雪,一重重沖天火光,一陣陣紛飛箭羽,他和他最鍾愛的照夜白一同葬身在火海,火燼灰冷,他們的遺骸就被掩埋在皚皚雪色之中。

那樣的冷,那樣的痛,他不想再經歷一遍。

他支窗眺著太液池,池面煙霧籠罩,只依稀看得出對岸的珠鏡殿滅了燈,他掩了窗,轉身繞回屏風後,路過中央的博古架,就見一盞精巧的九枝燈輪高高擱在架中,他用手一撥,時過多日,燈中燭火燃盡,唯有燈下串著瑪瑙、銀珠的流蘇不住擺動,時而靠近他的面頰,時而又遠遠掠去。

作者有話說:

謝寰:沈率正你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滾粗去*^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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