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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也算還他恩一場。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7章 第 7 章 也算還他恩一場。

謝寰說得輕飄飄的,腳下步子不停,卻將姜聆月驚得木木呆在原地,謝寰側目去看,見她整張臉血色盡失,一動不能動,全如失了生氣的瓷娃娃。

他恍若未覺,擰了擰眉,話中關切不帶一絲虛情:“女郎怎地了?”

姜聆月只覺老天向她開了一個巨大的頑笑,她原本因著謝寰的反常決定滿腔憤懣和不解,這一個詭譎的夢卻讓她所有的情緒都撲了空。

她茫然四顧,一時竟不知該向誰說理了,張了張唇,只問:“殿下還夢見了旁的麼?”

謝寰聞言卻有些遲疑,“女郎當真要聽?”

姜聆月應是。

於是她就聽到謝寰用他一貫的、如珠碎玉的嗓音不疾不徐道:“女郎執意要聽,某也無法,萬望女郎不要覺得冒犯。那場夢的末尾,我似一縷孤魂徘徊在汴京城內,無意窺得女郎的結局。”

“女郎的兄長戰死,自己孤身病逝於老宅,與我的死期僅僅三日之隔而已。”

他無奈地笑了笑,因罰跪疏於打理的髮絲哀哀地垂下一綹,垂在他肩頭的銀絲暗紋上,襯得他削尖的下頜似一件薄白的汝窯釉,“是以我才覺得與女郎同病相憐,甚至稱得上一見如故。這節骨眼上,番邦異動頻頻,朝廷阿黨比周,聖人其實並不樂見皇子與高門結親,而女郎的兄長在任鴻臚寺丞,接手了姑墨使團的一樁案子,卻因事告假了……恐要被人捏住了做文章,此情此景,亟需人施以援手。”

“如此看來,我們豈不是最合宜的同盟?”

*

姜聆月入宮前就覺得,所謂家宴十之八九是場鴻門宴,當她在宴上親見到聲名遠揚的高惠妃及其子譽王時,這則猜想就被完全佐證了。

果不其然,聖人說是召見她,實則不過在開宴時小坐了會,秉持著一國之君喜怒莫測的作風,眼風都沒向外人遞過一個,略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離開了。

姜聆月甚至連他的衣角都沒有窺清,只是撇到了他踅身的背影,巍峨中帶著點日暮西山的頹勢,華服梁冠,形單影隻,一步一步沒入重重珠簾之中。

她從中嗅到一絲悲涼的氣味,細想之下卻覺得他身為君王富有四海,即便整日作出如喪考妣的模樣,仍是能將許多人的哀樂捏在掌中任意把玩,實在無甚需要她一介小民同情的地方。

她啜了口六絲湯,湯汁順著喉管暖和她的身軀,殿內笙歌管絃不絕於耳,她的思緒卻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之中,直到周遭目光齊齊落到她一人身上,她才察覺出異樣。

不等奉酒的女使提醒,她徑直起身,誠惶誠恐向上座行了一禮,“臣女生平第一次得見天顏,著實被天家的威嚴鎮住了,一時失神,不曾聽見娘娘問話,萬望娘娘寬恕。”

她一面說,一面用指尖絞著腰間的絲帕,將頭埋得一低再低,這副擔不起事的小家子做派,果然惹得高惠妃裂開紅唇,輕飄飄饒了她這一遭,甚還有耐性命下人對她複述一遍:“娘娘賜你團魚羹,為何不食?可是不喜娘娘所賜?”

團魚羹?

姜聆月不著痕跡轉了轉視線,頗費了些眼力,才在食案的邊緣發現一盅浮著白沫的團魚羹,儼然是放了多時已經發涼,不消挨近了聞,都有一絲腥氣鑽到她鼻尖。

她壓下眉頭,囁嚅了半晌,才道:“稟娘娘,娘娘親賜,臣女豈有不喜之理一則是臣女身子不濟,許多物事沾都沾不得,一沾就會遍身發紅疹,甚至喘促不得臥——這團魚羹中去腥的茱萸就是其一。”

“再則,這團魚於娘娘這般體健之人,是滋陰清熱的補物,如若能夠,臣女也願撥開那些茱萸,沾一沾娘娘的福澤。然臣女這身子骨…陰寒至極,實是無福消受……”

話到末尾,她發出的聲音已是細若蚊蚋,若不豎耳去聽,恐怕如何也聽不分明,得虧今日是高惠妃坐鎮,她代掌鳳印多年,積威深重,六宮中人誰有不服況且姜聆月吐露的是這等辛密,誰不想探個究竟?日後轉手賣出去,也是一樁世家女子的要緊訊息。

一時間人人屏息靜氣,唯有姜聆月的聲音細而無力,在這高廣的大殿裡飄來蕩去,彷彿卸了力的笳笛最彷徨的一陣餘音,卻在每個人的心裡激起千尺巨浪。

內宮中人一路摸爬滾打,手中陰私事不知過了多少,自是明白——所謂體寒大都是女子不孕的託辭,而於皇子王孫而言,正室的品貌、出身尚有斟酌的餘地,蕃衍子嗣一事上卻萬萬不可有失。

自姜聆月在梅花宴上中選,她的名號就已在汴京城內遠播,若她當真是湊巧被椋鳥選中就罷了,偏偏事發不過一二日,聖人的旨意就降了下來,這不異於昭示著姜聆月幾要在魏王妃位上坐實了,為著這事,五姓七望俱都嚴陣以待,貴女們揪著帕子咬著銀牙,正四處尋摸她的錯處。

這節骨眼上,誰都沒想過姜聆月會如此輕易地把她的短處吐露出來,還是如此要命的短處。

假使另一位當事人謝寰在場還有說法,偏生他推脫舊傷發作,並未親臨宴席,宴上眾人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實不知該作何反應是好。

唯有高惠妃用絹扇掩著唇,低低地笑了一聲。

姜聆月心道,謝寰執意要立一絕嗣的正室,旁人心思各異且不好說,高惠妃確是最高興不過。

畢竟就連她這等兩耳不聞窗外事,對宮闈秘事知之甚少的人,也曾耳聞過高惠妃與元后的恩怨。

高惠妃本不姓高,她姓堇,單名一個珠字,前朝時受封高陵郡主,本朝立國後為避高祖亡父的名諱,才用封號改替了姓氏。

她的生母原是前朝順帝的胞妹,時人稱為玉清公主。

順帝親緣淡薄,父母早亡,是以對相依為命的胞妹十分愛重,然而玉清年歲不永,誕下一女不久就離世了,順帝愛屋及烏,躬親撫養襁褓之中的堇珠,逾越禮制封她為郡主,食邑千戶,封地設在繁華的高陵,莫說公主,就連彼時的鈞山王、後來即位的厲帝——那般窮兇極惡的滅國之輩,見了堇珠都要退避三舍,可見她的榮寵之盛,自然也就養成了她一副無天於上、無地在下的跋扈性子。

可嘆她橫行無忌十五載,除了順帝誰都不曾放在眼裡,竟會一頭栽倒在當年戍邊回京的謝家二郎身上。

這一栽就是二十幾年,二十幾年光陰荏苒,順帝駕崩,厲帝誤國,大司馬相里氏、陳郡謝氏割地而治,她孜孜不倦追在謝二郎身後,甚還為了心上人一度倒戈謝家,眼看著昔日的謝二郎稱帝,成了如今的聖人,新政昇平,朝綱穩固,她卻沒有一刻得到她汲汲營營所求的結果,反而發現祁連山一役後,聖人被來歷不明的神女佔據了全部的心神,她因記恨屢屢生事,被遣回了封地,再入京時,看到的就是一張張鮮紅的立後榜文。

她這一生,竟為另一個人做了嫁衣裳。

這叫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姜聆月想,她有權怨,有權恨,她也有權用她的怨與恨,為自己造一把登雲梯。

宴席終散,高惠妃言笑晏晏,不僅賞了姜聆月一套頭面,還明裡暗裡示意她將著力促成這門婚事。

至於餘下人等的口風嚴緊與否,就不在姜聆月的考慮範圍之內了,她來赴宴,原就是順著謝寰的意思,意欲事成後向他借勢而已。

宮門下鑰,她被安排在珠鏡殿歇息,殿宇清幽,須穿過大半片御花園,春令裡,太液池邊,紅梅半合著面,蘭花依波傍水,淡淡一點東風來,花枝上堆疊的融雪簌簌而下,偶有幾粒越過油紙傘面,粘在她的裘領上,身後女使打著八角燈,她藉著光捋了捋自己領上的軟毛。

一抬頭,驚覺原先打燈的女使,成了一名七尺高的大漢,她心跳停了一拍,定睛看了看,這人瑞馬繡服,腰佩橫刀,儼然是左右內率的裝扮。

她蹙了蹙眉,“你是謝寰的人”

沈莊一愣,倒不曉得該不該應這話了。

國子監尚且不敢張榜世家子的名諱,魏王貴為親王,除卻他的尊長,還有誰能夠直呼他的大名

想來這位女郎與自家殿下是頗有淵源了,否則何至於殿下手頭事務堆積如山,還囑咐他一定來接應這位女郎。

他這樣想著,低眉作揖,應了句:“是魏王殿下特命某來接應。”

姜聆月沒多話,讓他打著燈繼續向前,等到了密蔭遮蔽之處,她才慢下步子,道:“殿下交代的事,我已照做,東結葫蘆西跑架,高惠妃興許是不會生事了,再多的,我就顧不上了。”

“殿下一諾千金,我既已經應諾,煩請郎君將殿下允諾之物交與我。”

沈莊被她過於直白的言辭噎了一下,頓了頓,從懷揣裡摸索出一枚符節,遞到她手中,“憑此符節,三司的卷宗任由女郎調閱,與案情有關的地界女郎儘可出入,倘要用人,儘管支會某就是了。”(1)

姜聆月接過,指尖摩挲幾下,發覺這符節是謝寰私鑄的形制,王室專用的青金石材質,雕成瓣瓣蓮花狀,在月光下流轉著銳利的冷光。

她不由得想到,謝寰能負此盛名,的確是有幾分真本事的,他雖尚未受封太子,卻已有太子的實權,譬如掌管刑名之要的三司,坐擁比肩太子詹事的子房,更有左右內率從旁協助。

尤其是這兩年,聖人突對求道起了心思,西配殿裡煙霧繚繞,青詞、術士不斷,朝中政務漸次移交到謝寰的手上,他去歲出鎮劍南,年關又去往淮地賑災,文經武緯,無一不通,不怪乎他是時下最得人望的儲君人選。

就連一向清正的應太師也篤定,立儲魏王就是早晚的事。

可是。

可是這麼一個從禮法到才幹都無可指摘的人選,為何上一世會淪落到北地監軍且不說北地苦寒,前朝以來就從沒有過儲君監軍的先例。

如此說來,若這一世的謝寰當真也是轉世而來,他選擇與自己“結盟”,或許正是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但他這人的城府,豈是三兩次的交鋒就能探到底的,他既然執言自己僅僅是做了一段黃粱夢,不肯透露再多,她也沒必要自曝己身。

他左不過就是拿她當出頭的椽子,引風吹火;她假他之權代兄查案,就算不能順藤摸瓜找到阿兄,也斷不能再讓他和上一世一樣,落入“辦差不力”的罪名中。

二人暫為同盟,各取所需。

待此間事了,也算還他恩一場。

作者有話說:

(1)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臺;類似於中央的行政司法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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