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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她早已不是十六歲了。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6章 第 6 章 她早已不是十六歲了。

頂著滿頭滿臉的官司,姜聆月再度踏入大明宮,與上次宮宴僅僅時隔一日,即便她無心觀賞,也注意到滿宮的梅花已經謝了一半,甚有幾株玉白、暮紫色的木蘭斜斜攀出,倚在珠窗網戶的三清殿上。

三清殿?

她感到身下的轎輦正在靠近這座大殿,不由得一怔,群臣大宴皆在靠近北衙的麟德殿,皇室家宴則是設在太液池附近的清暉閣,三清殿供奉道教諸神,是為祭祀、卜筮之所,至多兼備帝王思過的作用,如何能夠設宴?

下了輦,她立在殿門前,瞥了身後一眼,內使袁客連忙上前,引她入內,“女郎受召匆忙,想必來不及梳妝,裡頭一應事物俱全,您且放心。”

這樣的託詞她自不會信。

沒有多話,她依言照做了。

進了殿,入目是滿牆金泥繪就的壁畫,與塗椒的紅牆互相照映,託舉出大殿中央的巨大神龕,神龕中道教始祖的金身依次列開,凌於殿頂的莊嚴寶相低垂著眉眼,在黃昏中氤氳出一片肅殺之氣。

姜聆月移開視線,說來古怪,她自認膽氣不算小,尋常人懼怕的鬼怪之說她絲毫不怯,唯獨見了這些神佛塑像,總會不自覺氣虛。

莫非她是甚麼精怪轉世不成?

她一邊漫無目的地想,一邊四處遊覽,卻發現殿內出奇的靜謐,目之所及處空無一人,唯有隔斷的珠簾內傳出衣料摩挲聲,如同鬼魅踱步般細微,她正舉步不前,突聽“轟——”的一道鐘聲,伴著狂風猛然灌入殿內。殿外木蘭花枝左右搖曳,拍打著半開的檻窗,砸下片片花瓣,連同被風掀起的珠簾一齊撲向她的裙裾。

她要去關窗,卻在一片混沌中,望見一人著一襲雀青色大袖背對向她,孤身跪坐在簾間,煙霧般的落花和他的髮絲交繞,又隨著他轉頭的動作滑落下來。

她來不及躲避,就直直對上他的眼睛——波光粼粼的寶石眼,在風雨欲來的昏暗大殿裡,簡直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感,幾乎將她震在原地,於是兩世以來,她第一次聽見謝寰呼喚她的名諱。

“嫤女郎。”乍一看,他蒼白的面容似一張揉了雨水的玉版宣紙,談笑間旋即掩蓋了這種疲態,“宮宴一別,不想再見竟在一夕之間。”

嫤是姜聆月的表字,是應太師以《南華經》取就,等閒人並不知情。

她收斂了神色,向謝寰行了一禮,見他屹然不動,甚還比了個“請”的手勢,心知躲不過也不必再躲,落座下來。

二人之間隔了一張紅木小案,案上一隻玉瓶,瓶中斜插著幾株杜鵑,恰如其分遮住了彼此的部分面容。

殿外的風漸漸歇止,隨之而來的是接天雨幕,殿內迴盪著雨珠相擊的聲響,密密麻麻,一陣蓋過一陣。

謝寰不緊不慢斟了兩盞茶,姜聆月看著他的動作,這才記起來他極好品茶,然她不諳此道,嘴唇貼著盞沿,嘗不出湯色濃淡,只是盼望著這場雨快快過去,不要耽擱她出宮找人。

就這樣耗了半柱香,茶湯見底,盛著杜鵑的玉瓶突然被人輕輕挪開,謝寰望著她的眼睛,偏了偏頭,“女郎想必精通羿棋之術?”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她卻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在挪揶她避而不談的態度。她想了想,放下手中的茶盞,雙手交疊在案上,問道:“殿下可否駁回那道讓我與您共祭春神的旨意?”

“不可。”謝寰乾脆否決。

“天命不可違。”

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往下一撇,收回手,重新捧起溫熱的茶盞,她先天體虛素來畏寒,只覺得此時此刻,一盞熱茶比甚麼都來得實際。

身為自小以儲君規格培育的皇嗣,謝寰的確深諳人心,他示意宮人合上窗牗,並將茶銚下的碳火挑出少許,放入一個包了麂皮的湯婆子中,遞給面前的女郎,一應作罷,他語帶歉意道:“這時節三清殿不燒地龍了,是某考慮不周,還請女郎擔待一二。”

她品味出這話的關鍵,趁勢問道:“殿下何故在此?若要品茶,應當有更好的去處。”

謝寰眨了眨眼,唇邊的笑意輕巧而無奈:“某為人子,不好在外詬病父君。煩請女郎換個話來問罷。”

此話一出,姜聆月立時抬起了頭,正對上郎君的視線,或許是他琥珀色的瞳色過於淺淡,總讓人覺得當中所有情緒一覽無餘,然這情緒是真是假,卻需要看的人自斷了。

她垂下眼簾,撚著湯婆子外的麂皮,細細想著這句話的關竅——聽這意思,莫不是謝寰這個向來得聖意的皇長子捱了教訓?迫不得已來到三清殿思過?

謝寰其人所圖遠略,在外可謂極盡端謹,近來所行唯一一樁出格之事,就是那場梅花宴上以椋鳥選妻,選中了她這位無名女郎。聖人得了風聲就來打斷宮宴,可見十分不滿她任魏王妃,縱如此她依舊接到了敕旨,必是有人冒大不韙與聖人爭拗了。

這個人會是誰呢?

誰有這個能力?誰敢擔這個風險?

思來想去,唯有眼前這個自顧自要與她一敘的魏王本人了,正是他,主持著從頭到尾發生的一切。

她想到這,越發覺得眼前人詭異莫測,教人如何都看不分明。

她扯緊身上的披帛,斟酌片刻,丟擲話頭:“寒意料峭,三清殿清苦,聖人忍心讓您來此思過,想是您所行之事的確令聖人不快了。”

她觀謝寰面無異色,繼續道:“誠如殿下所言,為人子止於孝,殿下很不必為了不值得的事和聖人爭執。”

謝寰不答反問:“女郎所言在理,只這值與不值如何界定?”

“端看耗費的心血與得到的利益是否對等。”姜聆月平聲道。

謝寰頷首,似是贊同,吐出來的字句卻全不是這麼回事:“……依某拙見,評判一件事物的價值還須看個人。於災年流民,黃金萬貫不如簞食瓢飲;於亡命之徒,性命身家都不如一兩金鋌。女郎這話未免武斷了些。”

姜聆月被這番巧辯堵的一啞,久久無話,回過神卻見鮮紅的杜鵑重新橫在二人中間,她乜了對座人一眼,就見他彎著眉眼笑開來,笑得放在茶盅上的手指微微動作,連帶著指間的銀鏈纏著瑪瑙小幅晃曳,她等他笑完,方聽他解釋道:“總覺得女郎似乎怕我,每每答話都要踟躇,現以春花覆面,望女郎不太覺得我面目可憎才好。”

好一張巧嘴。她扯了扯唇,不甚真誠道:“殿下天潢貴胄…龍章鳳姿,汴京城中誰不交口稱譽,誰人有置喙的餘地?”說到這,她話鋒一轉,毫不避忌地張口質問:“臣女這才萬般不解,依仗殿下之能,想要怎樣的女子不能,為何偏偏要選臣女?一個氏族旁支出身的平常女郎?”

“臣女身如草芥,卻也自憐自珍,此番稀裡糊塗入了局,唯恐做個枉死鬼,還望殿下發發慈悲,能夠如實相告其中原委。”話到末尾,她顧不得僭越之責,直起脖頸,近乎執拗地回視他,以期從中獲悉一線真相。

她的眼睛形如柳葉,眼尾的睫毛長而彎,此刻因為情緒起伏像蝴蝶一樣不斷振翅,眼瞳閃著明亮的火光,只看上一眼,就覺喉嚨間滾過粒粒炭火,好似要將人的內臟燙出個窟窿。

大抵是她的言語過於直白,謝寰一時愣在原地,半晌,他從她身上移開目光,攏住眼睫,一面將杜鵑花細緻地放回瓶中,一面淡聲道:“女郎此話我不太理解,是天意選中了你,椋鳥才會落在你的身上,天意不因人力而移易。”

姜聆月聽罷,心下嗤笑連連,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或能騙一騙十六歲的她。她早已不是十六歲了。

魏王妃之位就是一個燙手的金餑餑,誰都想咬上一口,誰都不能輕易得到。隴西李氏想要,博陵姜氏來爭;姜家捧到嘴邊,清河崔家必要阻攔。怎麼可能單憑一隻椋鳥就能定論?背後不知得有多少彎彎繞繞。

今朝她受了旨,哪怕僅僅是命她與謝寰共祭花朝節的敕旨,可這預兆著甚麼眾人心知肚明的,此情此景,已經足夠將她架在風口浪尖,做那人人得而誅之的眾矢之的了。

最讓人惶惑的是謝寰執意要她入局,卻不肯將實情告知,這和把人蒙在麻布袋裡一點一點凌遲有何區別?

上一世姜含珮的訃告從北地傳來時,大房的伯父伯母那樣悲痛欲絕,汗青頭白之情,她現今還歷歷在目,縱使她能不顧自己,總不能不顧親長的一片養育之恩。

適時內使通傳,道是宴席將開,催促二人入席,姜聆月頭大如鬥,哪肯留在這裡受氣,一把掀開珠簾就要離去。

只是尚未穿過珠簾,就被身後人喚住:“女郎留步。孤在神龕下跪了一夜,傷處發作,腿腳掣痛,委實沒有力氣起身了。”

“懇請女郎幫扶一把。”

這時候轉了調子,自稱起孤了,無非是暗戳戳提點她二人的身份之別,叫她不得失了分寸。她背過身把臉皺作一團,啐道,這人竟還有兩副臉孔!

甭管她有多惱恨,身在禁廷就容不得她對著皇子撂臉,只得嚥了這口氣回去攙他一把。

她覷見謝寰起身時額角冒出的冷汗,身子也似將塌的高樓一般搖晃,即知他所言不虛,她抿緊嘴唇,忍不住將目光落在他的雙膝處。

謝寰膝上的舊傷正是三年前與虎搏鬥留下的,那一年例行秋獮,她與阿兄走散,誤入亂林,正撞上逃出圍獵場的餓虎,如同貓撲耗子般直接向她撲來,她躲避不及,幸而遇見了趕來處理遺患的謝寰,僥倖留下一命。

不論謝寰箭術如何高超,當時不過是個半大少年,費了好一番力氣才降住那兩人高的餓虎,為此雙膝受了重傷,這些年試了許多奇珍藥材還是反覆,上一世甚至因著這傷拖死在了戰場。

她於此事有愧,良心不安,囁嚅了一會兒方道:“臣女曾在醫書讀過,髕骨承一身之重,極為繁複精巧,凡傷在此處多難痊癒,殿下傷得尤其重,何苦為了一道敕旨長跪不起呢?”

謝寰在男女之事確實守禮,縱讓她攙扶,手肘仍是竭力懸著,身體亦不會向她歪斜半分,然則方才還疾言厲色的女郎此刻又來勸誡他,顯然讓他有些意外,他怔了一會兒,垂著面慢慢笑起來,“女郎是因圍場上我助你脫困一事耿耿於懷麼?莫不是還覺得這傷是因你而起?”

“其實很不必如此,就算女郎當日不在場,我也會竭力處置那頭兇獸,圍場附近盡是老幼婦孺,豈能置之不理?”

姜聆月聽了,倒覺意外,不想他還將當日情形記得分明。

話雖如此,可若沒有她的闖入,謝寰等人完全有機會徐徐圖之,何必莽撞出手落了下乘。

許是觀她面色鬱郁,謝寰默了默,玩笑般轉了個話題:“不過跪上一跪,痛上一痛,算不得甚麼。說來匪夷所思,我前日做了個怪夢,夢中奇絕驚險,比之鬥虎更勝上一籌,女郎想聽一聽麼?”

姜聆月自是無可無不可。

他就勢放緩了步子,沉吟了一會兒,方道:“夢裡是一個嚴冬,我身處北地戰場,遭心腹出賣,又逢舊傷復發,行軍不逮,困死在敵軍的圍剿之下。夢中種種,仿如親臨,我現今還記著那大雪落在血肉上的感覺,大抵是流血太多,竟不覺得冷,反而有些微的暖意呢。”

說著,他轉頭向她,淺色的瞳孔光華流轉,唇角抿出一個小小的笑渦:“女郎說,這夢,是不是古怪極了?”

作者有話說:

女主不算溫柔性格,男主現在對女主的態度是多方因素構成的,往後看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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