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這也是殿下的意思。”
姜聆月回到姜府已是掌燈時分,她的阿耶姜郢還在廳堂等候。
據說姜郢與她的生母應戚風是老來得子才有了她與阿兄,如今的姜郢年高不濟事,不到戌時就已頭點著地,整個人昏昏欲睡了。
她走上前,執起桌邊一把小扇給姜郢送風。
姜郢被涼風侵擾,睜眼一看是自家女郎作怪,堆著笑道:“小黿歸家了,灶上熱著魚片粥,快快吃一口暖身子。”
小黿是姜聆月生母予她的乳名,取龜黿吉祥長生之意。
姜聆月聽得這個稱呼,怔了良久,直到魚片粥的香氣送到她鼻尖,她才垂下頭,一邊攪著稠粥一邊低低應了聲。
姜郢並未察覺她的異樣,觀她孤身一人,不免讓他記起遲遲未歸的姜燃玉,遂道:“大郎歸家了否?”
姜聆月一聽此話,立時警鈴大作——她分明已經平平順順地參宴了,為何阿兄仍在今日失訊?
她不動聲色,先是問:“近來鴻臚寺事忙,阿兄想必遞了訊息回來?”
姜郢這時候的腦子不大轉得過彎,後知後覺道:“是、是,晌午派了小廝來報,說是姑墨使團來朝,不去家用膳了……可是眼看就要宵禁,莫非是在公署將就了?”
阿兄這番說辭,竟與前世一般無二。
難道阿兄失蹤的因果與她毫不相干麼?姜聆月摩挲著胸前的玉牌,指尖微微用力,定下神思,朝姜郢露出個笑,“阿兄這人你是知道的,一忙起來就顧不上時辰,多少次在案邊大氅一鋪,倒頭就睡。反是阿耶你,醫士一向叮囑你仔細身子,免得頭風復發。你先歇息,我差人去問就是了。”
姜聆月深知姜郢的性子,往好了說是平易遜順往岔了說是柔茹寡斷,年紀越長耳根子越軟,是以上一世她得知他置了妾室,有了別的子息。她雖意外,卻不十分傷神。
他是一個顧小情,卻擔不起大事的男子。
姜聆月心不在焉地想著,催促他回房安置,待他身影沒入夜色,她喚來祝衡,要她速速去鴻臚寺探訊息,不必按部就班遞帖子,徑直拿兩顆金珠,去套門房的話。
安寢前,祝衡披著露水歸來,道是門房不曾見到姜燃玉外出,然他申時末去後院更衣,發覺公廨的燭火熄了,推斷姜燃玉是從小門離開了。
姜聆月聽罷,心下有了盤算,因著宵禁的緣故,暫先歇下了。
翌日晨起,她稱去應太師府探望舅公太舅母,命人早早套了車,掌管內事的餘娘子是她奶母,得了訊息忙來勸她:“早春寒氣重,女郎身子弱,本就不宜外出。況且女郎昨日在宮中受了恩典,說不準大內就要派人來問,我的女郎啊,你合該在家等著受旨才是,何必這節骨眼上出門子?”
姜聆月苦笑,雖知宮宴的事是瞞不住的,不料短短一夜就傳到她奶母的耳中,只怕不多時,整個汴京都傳遍了,旁人還好,若她阿耶來問,且有一頓牽絲扳藤的,她一思及此,越發按不住要脫離這是非地了,好話說盡,她奶母總歸拗不過她,放她出了門子。
她先到太師府一探,不出她所料,二老正在紫金寺禮佛,趁著這段空隙,她改道鴻臚寺,命人上下打點一番,仍舊沒有得到姜燃玉的訊息。
手下散出去搜尋的人也沒有他的下落。
她立刻著人持姜燃玉的魚符,去吏部告假。
今上勤政,吏部批假就分外吝嗇,不情不願地批了半旬的期限,以致上一世的姜燃玉稍有逾期,就被御史斥了個狗血淋頭,甚至貶官下放。
其中不乏姜家長房的手腳,姜家之主姜邱就在吏部任職,與姜郢本是堂親兄弟,偏偏二人不睦已久。據說八年前,姜郢正當壯年卻無端致仕,與他這位堂兄脫不了干係。
吏部作為六部之首,枝節遍佈朝堂各處,姜聆月思來想去,眼下可與之抗衡的,除卻魏王一黨,就是五姓中身居要職的子弟。
車伕駕車往回,當車輿到達與平康坊一坊之隔的務本坊時,姜聆月藉口在此處挑選釵環,讓車伕先行回府。
她與祝衡則是一路向東,來到了本朝極負盛名的銷金窟——平康坊。
坊內灰瓦紅木砌出飛燕小築,一溜溜彩燈高掛,軟紅十丈,晝色如織,行人步在坊間,就如行走在盈滿芳香的綢裙之中。
大梁民風開化,高門女子中不乏參政者,女子打馬遊街、飲酒作樂都是常事,甚至於騎裝一換,同樣也是這歡場中的常客。
若非姜聆月容貌扎眼,行事舉止之間彬彬秀質,與那些一擲千金的豪邁女郎大不相同,慶元春的鴇母不會多看她一眼,姜聆月迎著她的目光,勾了勾唇,祝衡會意,遞出一袋金珠,言簡意賅:“要一間地段好的上房,上一壺好酒,不要小倌。”
鴇母觀她出手大方,當下照做了,一行人轉過身,迎面撞見一個世家子,一身鵝黃滾邊的騎服,膚白唇紅,臉兒稍圓,耳邊一綹小鞭晃晃悠悠的。
少年一對上姜聆月的眼神,就似被蟄了一下,驚呼:“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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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房內,應如許臊眉耷耳,如一個做錯事的孩童,靜待著長輩的判決,不想姜聆月倚在羅漢榻上,並不多話,只問:“是誰領著你來此地的?”
應如許先是一怔,而後大驚,“阿姊怎麼連這等細枝末節都知曉?”
姜聆月坦言:“今早我去太師府,問了齊叔你的去向,他說老太師將將離府,就有一夥世家子弟來喚你,說是一齊去‘溫書’,溫的哪門子書?”她哂了哂,“況且,舅公管你管得夠嚴了。不足二十兩的月例,如何付得起慶元春的酒錢?”
應如許羞紅了臉,“是李家大郎邀我們來的,他出手豪奢,一揮手就包下半個慶元春……”
此話一出,姜聆月登時坐直了身子,“李家大郎?是李長信麼?他如今是在鴻臚寺任職?”
一連三問砸得應如許暈頭轉向的,他雖不明原委,仍是答道:“不錯,他如今是鴻臚寺少卿,差事少油水多,是個頂好兒的缺。”
這話不亞於一棍打在七寸上,姜聆月起身,一把抓住應如許的箭袖,不由分說拉著他向外,“你帶我去見他。”
“這、這恐怕不合宜!阿姊畢竟是女眷,又與長信兄素未謀面,怎好貿然在此地見他?”應如許說著,忙要掙脫。
姜聆月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酒肆裡昏黃曖昧的燈,勾勒出她單薄而精美的輪廓,似一件無甚感情的瓷器,唇邊的笑也是虛虛的:“你帶我去見他,今日之事,我一個字不會透給舅公,不然。”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應如許卻嚥了口唾沫。
他打小就怕姜聆月,長輩們顧著她的身子,一向小心翼翼護著她,只有他知道,這個弱質芊芊的女郎下起狠手來,真是能把人的肉剜掉一塊,外人都說大表兄狠,在他看來,他這個表姊更要狠上三分。
應如許到底拗不過她,帶她去找了李長信,怎奈人影都沒摸著,問了同行的郎君才知,李家家主稱有要事,匆匆忙忙將李長信召了回去。
姜聆月猜測這事和鴻臚寺脫不了干係,如此,她就更有必要見李長信一面了。
她說一不二,當下賃了車馬,朝著權貴雲集的勝業坊趕路,並讓祝衡抓著應如許來回盤問,總算從這人的漿糊腦子裡摘出條有用的訊息——姑墨使團此番進獻的寶物失竊了。
至於具體何物,除了掌管寺內要務的卿丞,誰都無從得知。
姜聆月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這或許正是她阿兄失蹤的關節。
一路緊趕慢趕,一行人到達李宅角門,卻和正要出府的李妘不期而遇。
李妘一見著姜聆月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一雙眼睛就要噴出火來,她這個年紀實在藏不住心事,抱臂站著,原想四平八穩地尋釁,可惜一說話就變得張牙舞爪,跟只海鳥似的。
“你來做甚麼的?”
姜聆月正琢磨著怎麼回答,旁邊的應如許已經急不可耐地接過話:“問女郎安康,我是太師府的小郎君,這位是我阿姊,特來拜訪你家阿兄。”
李妘連連嗤笑,“怎麼?千金貴胄也有求人辦事的一天?我以為你們姜家人一個個眼睛望著天,鼻孔朝著人,從來不會有求人的時候呢!”
姜聆月不說話,抿唇笑了笑,那笑卻帶著點求和的意味,“是。女郎寬宏大度,但求女郎通融。”
李妘的怒火被軟綿綿地擋了回來,她愣了愣,表情有些茫然,她的貼身婢女生怕舊事重演,附耳提點她,句句見血。她的怒氣一下被激起來,想起姜聆月先前的假意示好、想起她中選時的恨與妒,越發覺得她心機深重,狠狠道:“好哇!既是求人,必得有求人的態度!就著水磨石階,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放你過門!”
應如許再是急於獻媚,也被這話激得胳膊肘拐了回來,他虛歲將滿十五,比李妘還不會做戲,氣極了直接拿牙花子嗞她:“你這潑皮!和我阿姊說甚麼呢!”
李妘最是吃軟不吃硬的人,一聽這話,渾身的毛髮都豎了上去,抽出腰間錯金鞭,對著應如許腳下就是一鞭,嚇得應如許一個趔趄,差點栽倒,他偏不服氣,抓著李妘的披帛向下扯,兩個人就勢廝打起來,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姜聆月扶了扶額,簡直懷疑自己身在夢中,一面吩咐祝衡上前阻攔,一面掏出懷揣間的順氣丸送入口中。
好容易靜下心來,遠遠的,就見先前送她出宮的圓臉內使捧著一疊絹黃的敕旨,領著浩浩蕩蕩的儀仗向她行來。
內使面上喜氣盈盈的笑,教姜聆月腦中的警鐘敲響一次又一次。
直到所有人俯跪下去,她被留在人群前端,內使尖利的聲音近在耳邊,如同一柄小刀,揦得她頭痛欲裂,只聽得一串斷斷續續的冊詞。
“……花朝節至,昔博陵大族姜氏、爾鴻臚寺寺丞姜籍姊妹姜九娘,輔國之門,清白流慶,性與賢明,不違雅志……宜度為花朝節聖使,卯月中,魏王寰攜之祭祀春神,擇日入闈……”(1)
花朝節祭春神
這幾個字砸下來,姜聆月頓覺矇頭轉向,只勉力鎮靜下來,分析箇中深意。這旨意著實是撲朔迷離,既讓人覺得她對魏王妃位垂手可得,卻不下斷論,倒像將她架在波濤洶湧處,為人當長垛似的。
待內使袁客唸完末尾的“符到奉行”四個字,將敕旨遞到她手中,就見他拂塵一撣,向她比了個“請”的手勢,“還請女郎賞臉,乘輦入宮。不日就是花朝節,陛下在禁中設了家宴,邀您同去。”
末了,他壓低聲道:“這也是殿下的意思。”
作者有話說:
(1)黿,讀yuan,第二聲。
(2)姜籍是阿兄的名,燃玉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