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共枕而眠。
永隆五年二月初四,姜燃玉失訊已經一日有餘。
姜聆月卯時起身,依次去聖人起居的紫宸殿、高惠妃主位的溫室殿拜別,聖人自不會召見她,只賜了一對玉珏、幾斛南珠,高惠妃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場面話,而後又是一乘轎輦將她送出了宮。
出宮後她直奔城東,蓋因接待外邦的驛官大都設在春明門一帶,春明門乃是京城的東正門,地處樞紐,四通八達,城樓加以修葺,現是連通北大明宮、南芙蓉園的夾城,門內有興慶宮、寶興寺等勝地,門外更有常做送別之用的灞橋。
重中之重的是,姜燃玉任職的鴻臚寺及掌管刑案卷宗的刑部也毗鄰春明門。
姜聆月下了輿車,先是借謝寰的私印之便,在鴻臚寺面見了當值的寺丞,得知姑墨使團失竊的寶物名喚鳳凰釵,原是元后的遺物,由來已久,價比千金,至於這釵具體甚麼樣式,姑墨又為何不遠萬里將它獻來,他一介小小的寺丞也不甚了了。
她這邊將能打聽的都打聽了,另一邊,她派出去的祝衡也不曾閒著,把姜燃玉共事的同僚都問詢了一番。
待她出了鴻臚寺,祝衡已經將探得的訊息整理完備,一一轉述給她,她聽罷,面色變得複雜糾葛,語氣猶豫不定:“你說那些同僚與阿兄交情泛泛,來往不多,真正與阿兄交往密切的友人僅有兩個,一個三月前丁憂回鄉。”
“一個名叫…孟寒宵同是新科進士,現在刑部任職,常與阿兄一同遊賞吃酒”
祝衡也覺得這人有瓜李之嫌,因而多問了幾句,現將所獲情報和盤托出:“不錯,這是寺中一位主簿親口說的,她與這位孟郎君算是同門,是以對他略知一二。據說這位孟郎君的本家也是揚州的大族,然因是庶族,仕途並不順遂,幸而他十分有才幹,去歲一舉得中探花,想是得了大人物的賞識,短短一年就升為刑部主事了。”
孟寒宵被大人物賞識還與阿兄過從甚密姜聆月眉頭緊鎖……竟有這樣的事情,她怎會從來不知曉
饒是祝衡從小舞刀弄槍慣了,性子莽直,也察覺出了姜聆月的反應不同尋常,問道:“女郎怎地了有何不妥之處麼”
姜聆月搖搖頭,只說:“無礙。”然而眉頭仍是沒有舒展半分。
祝衡滿腹狐疑,到底不好細問,轉了個話頭:“女郎現下作何打算”
姜聆月抿了抿唇,指腹在蓮花印上用力刮擦兩下,方道:“刑部新到任的主事,根基尚淺,若在直上,無非就是在官署內整理文書,或是被放去查些個不痛不癢的案子罷了。”
“他這人喜靜,若是散了值,多半是在屋裡寫字作畫、讀讀墳典。既如此,我們分兵而動,你去打探他的住所,我按計劃去刑部,午時我們在驛館接頭。”
這話有理有據,祝衡聽來卻覺古怪,“女郎怎麼好似對這孟郎君……很是熟稔”
姜聆月聞言暗暗一哂。
豈止是熟稔上輩子他甚至和她拜過洞房,祭過宗祠,二人在同一張榻上共枕而眠,在同一張食案邊相對而坐,整整三年光陰。
這樣的話,她自然不會拿到明面上說,只搪塞道:“他既與阿兄合得來,想來性子大差不差。”
祝衡被忽悠過去,點了點頭,又問:“一面之詞不足為信,假設大郎失訊一事與孟郎君並不相干,女郎又當如何”
姜聆月思索片刻,道:“阿兄失訊那日,公廨一應如常,門房也不曾聽到突兀動響。阿兄生性剛直,不好結黨,不喜應酬,要麼是被熟人喚了去,要麼就是手頭公務有了進展,寺丞說鳳凰釵的案子經了我阿兄的手,他必定牢牢放在心上。”
說話間已是辰時,日光緩緩攀上飛簷,從密密匝匝的杏花堆中洩出一點,她抬手一遮,眼看片片落花掠過官署的紅牆,不由得呢喃了句:“解把飛花蒙日月……”
曾子固作完這詩不日就罷了職,她到底也沒能唸完,笑了笑:“總歸是從這兩方面做文章。凡案情奏讞,皆在刑部,這刑部我是非去不可了。”
*
引路的小吏告知姜聆月,孟寒宵近來都不上衙,說是家中親長病重,告假回鄉了,她只好轉道去了甲庫。
甲庫中的卷宗堆山碼海,她費了些功夫,才找到鳳凰釵失竊那一卷,因是近日才出的案子,加上案件疑點重重,甚至涉及到敦睦邦交的問題,卷中所載僅有短短數行,細節處不免含糊其辭。
據卷宗所載,花朝節萬國來朝,姑墨國一心與我朝交好,故將鳳凰釵作為節時獻禮的重頭戲,教由使團的頭領諾布近身保管。
元月廿六,驛館眾人尚在熟睡的夤夜時分,諾布突聽得一陣窸窣動響,迷迷糊糊起身察看,發覺窗牖半支著,裝著鳳凰釵的寶石匣子大敞開來,裡頭的寶物不翼而飛,一經排查,又查出使團中一名叫合羅的使臣不見了蹤影,至今了無音信。
案發迄今近十日,除卻失蹤的合羅以及諾布的證詞,此案並無任何新的突破點,刑部幾要失去耐性,意欲先將合羅定罪,好向上頭交代,或許是顧忌著謝寰治下嚴明,終究不敢動作。
卷宗至此告一段落。
姜聆月捏著鋣青牙軸,依次收起卷軸,心下疑竇叢生——若僅僅是一樁內賊盜竊案,阿兄何必為它苦熬多日不肯放手,阿兄必是覺察出甚麼……
孩提時,她和阿兄常常靠在院中的槐花樹下讀各類公案,從明而能斷的狄公到秉公執法的徐有功,槐花積覆如白雪,兩個小小的孩童也陷在連環相扣的案情中不能自拔,大抵是心有靈犀,兄妹倆對後文的推斷往往一致。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姜聆月步出甲庫時,原本晴好的日光轉為密密的雨幕,她始料未及,周身並無傘具,但觀日頭半遮不遮,這雨應當不會下太久,原想著等上一時半刻,突覺肩頭一重,一回頭,入目是一張細白圓面,不由得低撥出聲:“袁內使!您怎會在這”
袁客逢人都帶三分笑,見了姜聆月,更是要將一雙豆兒眼都笑沒了,口中道:“問女郎安。這雨來得急,您身子金貴不宜久候,且先拿上這傘。”
說著,遞上一把綾羅織就的羅繡傘,傘面上的蘭草繪得栩栩如生。
羅繡傘貴重,親王以下品階不得挪用,姜聆月眼中閃過一絲暗芒,“殿下來了”
袁客本想著二人此前相處不大愉快,殿下也是途徑此地撞見姜聆月在避雨,順手為之,就不欲聲張了,不想姜聆月一改常態,支起傘面,越過瀟瀟雨幕,口中喚著“殿下”。
直奔謝寰所在的復廊而去。
復廊上栽了成片的藤蘿、薔薇等花,這時節藤蘿爬了滿牆,只是尚未開花,偏偏杏花凌空開得正盛,半片花叢探過牆來,竟像替藤蘿早開了一季。
謝寰正立在那架張冠李戴的藤蘿下靜靜觀賞,卻聽得一聲聲殷切的“殿下”,混著嘈雜雨聲,由遠及近追來,泠然如琵琶撥絃。他不必回首,依憑水霧中一縷白蘭香氣,就可以預見來人的面貌,但他回身與她交談時,還是被她難得一見的笑面微微一驚,頃刻就恢復如常。
姜聆月福了福身子,他略一頷首,二人對上視線,各自牽起唇角以作回應,復又收回目光,一時間又是無話,耳邊雨聲嘈嘈切切如玉珠,氣氛倒是較上一次鬆快了許多。
許是白蘭香偏於寒涼,原本幽淡的香氣,雨霧蒸騰下反而愈發明顯,幾乎蓋過滿院杏花香,謝寰微不可察地擰了擰眉,和她錯開身子,二人隔著兩步遠的距離立著,挑空的復廊裡,不時有雨珠順著藤葉滴落下來。
袁客適時撐著另一把羅繡傘上前,替謝寰小心遮擋,然他上了年紀,身形短胖,為七尺高的郎君打傘未免有諸多不便。
姜聆月觀之,思緒活絡起來。她原就是為了向謝寰示好而來,二人之前生過些微的齟齬,不過是因沒有談妥的緣故,現如今二人算是盟友,她為他當個彭排,助他暫避鋒芒韜光韜晦,她也好順理成章借他的勢。
否則她無官無職,如何在六部九寺中來去自如,況且,她能夠從他身上獲利的遠不至爾爾。
思及此處,她主動接過傘柄,對袁客道:“我來罷,公公用我的傘是一樣的。”轉過頭,又朝謝寰盈盈一笑:“殿下昂藏七尺男兒,等閒人難以企及。恰巧臣女的兄長生得高挑,我們少時常撐同一把傘去進學,還算合宜。”
謝寰溫聲道:“女郎與令兄感情甚篤,教人豔羨。”頓了頓,方問:“刑部一趟,女郎可有收穫”
姜聆月搖了搖頭,“須得去案發地親眼一睹,才有論斷。”話到此處,她不免生出幾分好奇,試探著問道:“殿下就不問問我為何代兄查案麼”
說話間,她仔細用餘光打量他的神色,卻見他低眉斂目,不緊不慢地轉著指間的紅瑪瑙指環,唇邊的笑意虛虛實實教人分不清楚,好似雨霧裡一朵半開半合的荼靡花。
“手足情深天經地義,何須旁人來問。”他道。
姜聆月也覺得這話有些蠢了,這些天她在鴻臚寺旁敲側擊查探訊息,謝寰把持朝政豈能不曉,故爾轉了個話題:“殿下來此地可是有何要事”
他只說無事,少女的面色就肉眼可見的黯淡下來,但還是全力舉著羅繡傘,甚還將傘面向他傾斜一些,滾邊繡毛的窄袖滑下半截,堆在肘間,露出一段不堪一折的皓腕,飄雨攜著杏花一同沾在她的腕上,她也不去理會,反在他望向她時彎了彎眼睛,眼瞳盛著水光一般。
他感到少有的迷惘——怎會有人活了兩世,還是不論甚麼心思都要掛在面上
他輕輕地、輕輕地嘆了口氣。
“先母的冥誕近了,我去御史臺取幾卷她的起居注,措辭一份悼詞。”
御史臺與刑部的確相去不遠。
少女先才還灰濛濛的柳葉眼唰的一亮,斟酌了一會兒,和聲細語地問:“殿下赤子之心,忠孝節義。可曾聽過元后有一遺物名為鳳凰釵”
作者有話說:
小.能屈能伸.黿
除夕快樂讀者寶們,今天評論的有紅包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