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這是哪家的小娘子?”
“阿兄。”姜聆月喃喃自語,腦中浮現前世目之所及最後一幕——能讓她名義上的夫郎扶棺,能讓生性要強的阿胭大哭的,除了她阿兄還有誰呢?
她目光一沉,衝李妘行了一禮,連忙捂住口鼻,頭也不回地步出偏殿,正當時,殿門被人緩緩推開。
李妘一窩心火無處發洩,被這第二個闖入的愣頭青激得氣焰高漲,張口斥道:“哪裡來的乞索兒?好沒規矩!一雙眼睛做擺件用的?竟連殿裡有沒有人都不看仔細!”
進殿的仍是名女郎,年約十六七,身形高挑,著一件雪青色的半臂,鬢邊斜插著玉簪,一雙眼瞳如同斜切的寶石,亮到驚人。
此刻因著李妘的罵聲,女郎的瞳孔一縮,眼尾透出些微赤色,竟是一句辯解都無,旋身離開了大殿。
姜聆月的視線從她的面龐,移至她腰間的汙漬和針灸匣,心頭一動,將她的身份辨明瞭。
她當機立斷追上去,“女郎可是出自平遙樓氏?倘須一處清淨之地更換衣物,我可為女郎引路。”
樓飛光聞言,警惕地乜了她一眼,並不出聲,似是將她和李妘認作一伍了。
姜聆月按下時發時止的胸悶感,勸道:“樓女郎毋怪,我也是情急之下誤入此地。殿中的女郎出自李家,隴右李氏世代行軍,族中女郎脾氣爽烈我早有耳聞,想來你與我皆是被人引咎至此,不必掛懷。”
這一番娓娓道來,既顧全了樓飛光的顏面,又不過分偏頗了誰,樓飛光自詡還算通情識禮,緩和了臉色,只問:“我少小離京,連府中老僕都未見過我幾面,你是如何認得我的?”
姜聆月心說——若不是上輩子久尋不到你的蹤跡,自己大抵還多有兩年活頭,怎會不將你牢牢記掛在心?
腹誹歸腹誹,她面上仍是正了容色,“樓氏國之樑柱,滿門忠烈。後輩當中的樓女郎譽滿杏林,更有瑤池醫官的美名,我豈能不知?”
說著,她矮了矮身,“說來,我當稱女郎一聲先輩才是。”
樓飛光不明就裡,姜聆月適時露出靦腆情態,“我自小體弱,久病成醫,於醫理上略通一二。”
樓飛光觀她胞瞼色淡,唇肉隱約透出青白,心下信了三分,與姜聆月互報了家門,由她引著去往一處小閣樓,換下髒汙的衣裙。
臨別之前,樓飛光踟躇再三,忍不住探問:“女郎先才說是因情急錯認,莫非是急於服藥的緣故?若還信得過我的醫術,可否讓我看看你慣用的方子?”
姜聆月等的正是這句話。
此時已不必故作推諉之態,她順勢遞出隨身的白瓷藥罐。
樓飛光揭開蓋,將罐中一粒藥丸撚作粉末,拈在鼻下細細嗅聞,“姜女郎素體虛寒,兼有喘症?”
姜聆月頷首,不及出聲,樓飛光就已把上她的脈,未幾,她面色微變,一邊鋪開針灸包,一邊道:“那座偏殿的薰香名為海朝露,此香傳自姑墨,性味辛溫走竄,主惡氣,於常人或許有益無害,於有寒哮之症的人而言,確是需要小心避忌之物。”
“女郎眼下看去雖無大礙,實則已是魚遊沸鼎、十萬火急,一旦病發,單靠這藥丸無法延緩,唯有施針或可轉圜一二。”
*
瑤池醫官不負虛名,略施幾針,姜聆月的喘症就被遏止住了。
當她被宮人指引著,同一眾貴女踏上通往設宴處的夾道時,才終於對前世種種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道上正好起了風,風吹得夾道旁的梅花紛飛,又吹得她襟前的紅珊瑚禁步簌簌擺動,險些將禁步壓著的繡帕掀翻出去。
她用手一掖,抬頭時發現四下皆靜,貴女們窸窣的私語聲消失,呼嘯的風聲被掩蓋,只有梅花瓣不合時宜的停在她的眼睫,令她看不清路。
她猜測應當是貴人來儀,果然,身後的宮人扯了扯她的衣襬,她甫一跪地,睫上的紅梅和禁步下的繡帕一同飄走,不知飛去哪個犄角,她眄目去尋,由此窺見一支徐徐行來的儀仗。
儀仗為首的七旒旗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陰影,旗面上的龍、獅、虎畫在陰影中亂舞,如同一幀幀壯麗詭譎的神話,駿馬在後揚蹄,壓碎龍飛蛇舞,帶來一架金玉為飾的輅車。
輅車上,雉尾華扇,結珠為簾,似凌霄天宮;輅車下,人人俯首,撚土為香,似泥胎信徒。
姜聆月突覺這一幕熟悉到令人髮指,蓋因她也曾是這撚土為香的其中一員。
她前一世的二八年華,就如飛蛾投燭、春蠶作繭的信徒,虔誠而矇昧的信仰著輅車上的人,那位盛名滿京洛的皇長子謝寰。
可是如今,她的心腔緩慢而有節律的搏動著,感受不到一點非常之處,只是如同翻開一本精美的連環畫,靜靜觀賞當中的一切,置身事外到了極致,甚至還有閒心研究車轆上的花紋。
直到車轆停止轉動,不偏不倚地停在她近處,車簾間的玉珠相擊,一隻手穿過珠簾,將素帕遞到她面前。
簾後的郎君端坐,不見真容,伸出的指節頎長潔白,環著一圈細細的瑪瑙扳指,固定扳身的細鏈一直沒入袖中,襯得整隻手骨骼分明,宛如玉器,在綢緞上印下一道摺痕。
“這位女郎,你的繡帕。”
他的聲線肖似其人,霽月光風,玲玲振玉。
將她以一種近乎強制的方式摜到連環畫中。
甚連喘息之機都無,周圍人憤恨的眼神,連同簾後郎君的笑音,化作一柄刑具,將她架在煙熏火燎的最高處。
這一場酷烈火刑,在姜聆月規規矩矩接過繡帕後,暫得平息,又在梅花宮宴的尾聲,愈演愈烈,幾要將她洞穿。
宴飲將盡之時,場上的貴女已經依次奉過繡品、金鏡,明面是獻給宮中貴人賀歲,實則是假賀歲之名為謝寰遴選妻室。
貴女們獻禮畢,又在長公主這一長輩的主持下,含而不露地展現了一番才情。
姜聆月既無顯赫出身又無冒頭之心,在眾人最為怠忽的時候上場,正趕在大軸的李妘之前,彈了一曲平平無奇的箜篌引,就連摑掌附和聲都寥寥。
高臺上的長公主看了不足片刻,就失去耐性,轉到屏風後和心腹交代事宜,確保李妘的出場萬無一失才肯放心。
不怪她如此緊張,畢竟謝寰這個皇長子出自元后膝下,不論血統還是聖眷,都壓過眾皇子一頭,即便在高門五姓裡,也是應者雲集的人物。
更何況她這個長公主並非今上胞親,因著出降李家額外得了體面,怎能不為夫家牢牢籠絡這位儲君人選?
正當長公主志得意滿,掩著團扇步出屏風時,卻發現謝寰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高臺下——那僻著箜篌的不知名女郎。
她的面色一僵,先是定睛看了眼姜聆月。
稚齒婑媠,般般入畫,縱是服色素淨,也難掩傾城之色,她心裡打起了鼓,再看一眼謝寰,發覺他除了鄭色專注,並無其他特別之處。
她這個侄兒是一貫的謙謙君子,憐貧惜弱。
名士贊他“嘉言懿行,有握瑾懷瑜之風”,就連坊間小兒都知他高義,常以“玉郎”傳唱他的事蹟,而他確實如此,對待街頭乞兒尚有幫扶之心,更何況對待傾心於他的女郎,敷衍塞責才是不合情理。
長公主思量著,一顆心大半落回肚中,想了想,帶著試探之意頑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讓貴女知曉殿下偏好素色美人,恐怕不日京中就要服素成風了。”
上座的少年聽罷轉過頭來。
謝寰今日穿一襲縷金繡團龍的圓領袍,領上的玉扣扣到最頂端,往上延伸出一段如玉的脖頸,他的膚色在日光下是接近透明的白,唇色嫣紅,烏髮鬆鬆挽就,鼻尖也是精緻的飛燕形狀,恰如其分的中和了他凌厲的骨相。
她又向上望著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裂長而圓,形似貓睛石,瞳色透著影影綽綽的淺金,使他呈現一種介於人與鬼怪之間的妖異美感。
她不禁聯想到他的生母——孝懿元皇后,那個世人皆傳的祁連山神女,也生就這樣一雙美麗的、妖異的金色眼睛。
此時此刻,這雙金眸淺淺彎起來,就如二十年前她第一次面見元皇后時的情形。
光斑篩過紅梅落在謝寰眼中,他反問她:“姑母也覺得,此女生的甚美?”
長公主瞠目伸舌,半晌吐不出一句合宜的話,謝寰彷彿並不在意,彎了彎唇,轉去問奉酒的內使。
內使在園中當差多年,從來是做一些修葺花木的瑣碎差事,這次因奉酒的同伴染了風寒,才僥倖頂了缺。
他木訥寡言,從未料到自己能得貴人垂問,一時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兩股發軟,後背洇出的冷汗幾乎將他的衣料浸透。
謝寰卻似渾然不覺,只當內使不曾聽清,抬起手,在周邊人或期許或忐忑的目光中,如玉指尖虛掃一圈,落在姜聆月堆疊的雲鬟上。
“這是哪家的小娘子”
作者有話說:
這裡的金色是那種類似琥珀的顏色,淺而透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