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章 第 3 章 衍嗣。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3章 第 3 章 衍嗣。

內使方才如夢初醒,放下銅壺,誠惶誠恐地躬起身子,回道:“稟殿下,那是姜家旁支所出的女郎,齒序行九,人稱九娘。年關時在興慶宮遊賞燈會,奴婢碰巧打過照面。她的阿耶乃和承平間的工部侍郎,已經致仕多年。阿兄是新科傳臚,去歲在翰林院待詔,今春調去鴻臚寺任職了。”

他的話驀地斷在此處,目光變得飄忽,似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謝寰並無催促之意,而是提起青花壺,作勢斟茶,內使忙要接過,泓亮的茶水已經先一步匯入上座人的盞中。

長公主被面前盈滿的茶盞一驚,收回獰視內使的雙目,勉強提起唇角,姿態尷尬。

內使鬆了口氣,看了眼不急不緩呷茶的謝寰,心下感激,直言:“燈會時殿下鐘意的那盞九枝燈輪,正是被這名女郎奪下的。”

“九娘?

這兩個字在謝寰唇齒間轉過一圈,又順著梅花冷香輕輕吐出來。

“是屢佔國子監文試魁首的姜九嗎?”他問。

國子監內盡是烏衣子弟,又以尚未賜字的少年人居多,故爾每每張榜並不直呼名諱,多取其姓氏再加齒序。

內使頷首,“正是,朝中清名遠揚的應太師是她的舅公,她年幼失恃,受太師與閔國夫人教養,才識不比尋常。”

謝寰惜才愛才時人皆知,況他不近女色,京中多少待嫁女郎,使勁渾身解數都得不到他的垂青,獨獨因和親之故遠嫁西突厥的合珠郡主,與他同門,少有賢名,曾得他一句“才氣英英,驚蓬坐振”的讚詞,於是貴女當中效法才女之氣成風,至今不絕。(1)

這番長公主替李妘籌備的法門正與此相關,不想被這不知名的女郎橫插一腳,教她如何不惱?

她暗咬銀牙,簡直疑心這內使是姜家派來的內應,細想卻覺怪異,姜家縱要下注,也該把注下在風頭正盛的嫡長女身上,爾今汴京城中,可與李妘相爭的,只有一個姜含珮罷了。

哪裡輪得到一個籍籍無名的旁支女郎?

長公主怪異地睨了眼內使,眼風一轉,去察看謝寰神色,看不出他有多餘的情緒——他今歲遊燈,確實看中一盞九枝燈輪,那燈精巧,謎面古怪難測,當場無一得中者,只有謝寰一眼窺出真章,卻被一名遮著面簾的女子搶先奪下。

事後他提過一句,雖不談多上心,可他這樣的人,身邊多得是人替他留心。

長公主垂著眼簾,心裡很看不慣謝寰雲淡風輕高不可攀的做派,面上笑得和煦,一面笑一面給臺下的女使示意,女使聞風而動。

不多時,姜聆月指下的弦就斷了一根,“錚——”的一聲尖鳴,她的指尖洇出血色,卻不去擦拭,反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眉頭緊蹙,儼然西子捧心之態。

長公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捏著扇柄站起身,搶聲招呼:“這是怎地了?若是身子不適,且先下去歇息罷。”

姜聆月一愣,垂下捂著心口的手,答道:“臣女有宿疾,受不住驚,不慎失儀,還望長公主、殿下見諒。”

她的聲音輕而柔,絨羽一般,傳到高臺時,已是十分縹緲,一聽即是體弱之人,所言不虛。

長公主大喜,不論家世,單是體弱這一點就擔不起國母之責了。

先才為她美言的內使不免洩氣,長公主挑起眉,一疊聲道:“無妨,讓侍女領你去偏殿歇一歇,殿中常備著醫士的。”

姜聆月順勢告退。

未幾,李妘抬著長袖施施然登場,羽衣翩躚舞姿驚鴻,眾人皆以為塵埃就此落定,誰承想謝寰撫著案上的梅枝,並無動容之態,反是望著緩步遠去的姜聆月,咬字篤定:“就她罷。”

四下的侍從莫不驚駭,奉酒的內使都忍不住試探:“殿下說的是……”他嚥了口唾沫,才敢接話:“是姜九娘麼?”

謝寰清清淡淡應了一聲。

長公主險要將團扇的象牙柄捏碎,一再剋制自己的失態,“園中貴女濟濟,才情兼備者比比皆是,適才獻舞的李家嫡女,就不失為上選。皇室婚配更講求品行,姜九既無生母教養,恐無操觚之能,何故選她?”(2)

謝寰貓睛石般的眼瞳透出不解,“姑母分明連她姓甚名誰都不清楚,怎知她不通內政?況她容貌最盛卻不驕矜,含章內秀且不卑怯,有甚麼不好的?”

這一番說辭面面俱到,一時扼住了長公主的咽喉,她幾乎從未見過謝寰對誰如此袒護,雲霧繚繞間,又開始揣測二人是不是早有首尾。

她神思一定,就覺斷無可能,要謝寰為女色動搖,不比牽著惡鬼刎劍容易多少。

情急之下她拿出長輩的派頭,循循誘導:“雀兒,我與你母親私交數年,最知她對你的一片苦心,你阿耶這才放心我來替你看顧婚事。姜九娘就算合你心意,可她病弱至此,不說旁的,單就衍嗣這一項,日後又當如何?”

雀兒是謝寰的乳名。

長公主見他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卻很陰鬱,瞧不出半點翩翩君子的影子,她一瞬目,那陰鬱又消失不見,彷彿她的幻覺,教她不禁打了個寒戰。

郎君抿著唇,每一根髮絲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姑母既提及我阿孃,不如用我阿孃的法子,來斷一斷誰堪任這魏王妃?”

長公主聽到“阿孃”二字,額邊青筋突突跳了兩下,只得順著他的話:“是何妙法?”

謝寰想了想,問她:“姑母身在汴京,曾與我阿孃交好,想必知曉‘白頭賦’?”

汴京城中,誰人不知白頭賦?

長公主越發摸不著底,“自然。”

謝寰的笑意更深了,頰邊的酒渦像春水一樣漾起來,襯得他比仙人還要脫俗,“白頭賦盛傳——聖人追著絲光椋鳥的蹤跡,在積雪皚皚的祁連山尋到了神女,二人由此相知相許,並肩征戰天下,方有今日的錦繡山河。”

“近日祁連山附近的姑墨國來使,帶來昔日元皇后贈與他們的寶物,其中就有一籠絲光掠鳥。貽範在前,何不效仿?”

*

“白頭賦?那是何意?詩詞歌賦麼。”

樓飛光初到汴京,就被召來參宴,自己和貼身的女使都是人地生疏,認不清路就算了,眼下週遭的貴女議論紛紛,口中說著“白頭賦”、“元皇后”一類的字眼,她卻是兩眼一抹黑,恐怕會不曉事壞了規矩。

是以兜兜轉轉繞了大半圈,找到了宴席邊角的姜聆月。

姜聆月原要步出梅園了,突被一細白麵的內使喚住,說是還有要事未盡,教她稍候片刻。

她不得不半道折回,一人跽坐在藍田玉簟上,掩在廣袖下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揪著梅花瓣,聽了樓飛光的話,仍是心不在焉的樣子,解釋的倒還算盡心。

“樓女郎來此參宴,想來大致瞭解過魏王身世。他為元后所出,為嫡為長,本是當仁不讓的儲君人選,然而聖人遲遲不定策,就是因他生母孝懿元皇后的緣故。”

樓飛光不解,“何出此言?元后向來貴重,莫非這位元後的身家背景有甚麼齟齬?”

姜聆月道:“這位元後的蹊蹺並不在此。若論背景,這世上少有人比之尊貴的,蓋因她不是常人,而是世人口中的‘神女’,天生地長,無所不能,凡世中人誰能企及?”

樓飛光結舌:“神女”

姜聆月點點頭,繼而道:“傳聞我朝立朝之初,前朝的大司馬相里氏恣逞奸雄,率先割地自立,號為北燕,與我朝一北一南,對立五年之久。

直到神女的名號從祁連山傳至汴京,被當今聖人耳聞,他為得到神女襄助,一意孤行前往祁連山,在絲光椋鳥的引導下,歷經千難萬險,得見神女一面。

聖人對神女立下血誓、許諾良多,終於讓神女出山助他,助他扳倒北燕,使南北大一統。神女在位中宮時,帝后相偕,共治天下,受萬民愛戴,朝中擁躉者眾。

或許是情深不壽,縱使身為神女,也抵不過產子的兇險。在誕下魏王不久後,神女羽化,聖人在蓬萊殿一夜白頭。民間將此事編寫造冊,稱為白頭賦,傳揚頗廣。”

樓飛光從不輕信鬼神之說,聽完頓覺疑竇重重,因不敢妄言,舌肉在牙槽上滾了一遭,方道:“若當真是神女,怎會經歷生死離別?”

姜聆月不作評斷,低頭將手裡的梅花瓣撚成細絲,只說了句:“天下世人深信不疑。”

樓飛光聞言悚然一驚,畢竟是世家子弟,旁觀著族中長輩在宦海沉浮,這麼多年耳濡目染下來,哪裡還想不通其中的彎彎繞繞。

適時,幾名內使舉著一頂頂幛蔽行來,那幛蔽是軟綢做的,與貴女出行時的車圍子大差不差,領頭的內使手裡提著一方鳥籠,籠中傳來幾聲奏笛般的鳥鳴,清脆悠揚,不似凡物。

提籠的內使放聲說了一段話,姜、樓二人隔得遠,聽不分明,只見聚在一齊的貴女分散開來,各自回到原先的席位,臉上的表情驚異而忐忑,隱約含著期待。

姜聆月看了一陣,走向從前方轉回的給事中之女杜儷——兩人在國子監有過微末交情。

杜儷明白姜聆月欲問何事,眸子閃爍兩下,觀她走幾步路就掩著帕子咳個不休,如實相告:“據說聖人將姑墨使團帶來的寶物贈予殿下,要殿下憑此選定……”

頓了一會兒,杜儷依著外界半遮半掩的說法接著道:“選定花朝節與他一同祭祀的女郎。”

她終究心軟,附耳提點姜聆月:“那寶物,應是絲光椋鳥。”

花朝節,青帝至,萬邦來朝時。

能在如此盛大的節慶與親王共祭神祇的女子,唯有親王妃而已。

姜聆月道過謝,握著那枝半禿的梅花,心思落在姑墨使團來朝覲見一事上——上一世,正是她的阿兄負責接待這支疑雲密佈的使團,為此惹出不少事端來。

樓飛光得了訊息,正要回去,她一向面皮薄,欠不起人情,特地提起:“你這病症我在醫書上讀過,偶有心得,回府後必為你細細調製一付藥方。這月初十,你來樓府找我。”

這話誠摯,算是姜聆月今日得到為數不多的好訊息,她露出一個真心的笑,應諾下來。

回到原位時,那裡已經圍上一層流光溢彩的幛蔽,與其他貴女的席位一般無二。

姜聆月猜出了接下來的章程——憑藉鳥雀選出一名親王的妻室,即便這鳥雀因傳說蒙上了神秘的光彩,究其本里,與羊車望幸的晉武帝有何區別。

虧得諸位貴女並不介懷。

她心頭冒出“荒唐”二字,摸不透這法子究竟是誰提出來的。

不管是和謝寰的行徑,還是和她印象裡聖人的作風,都不太相符。

姜聆月鑽進幛蔽,就似鑽進一口空井,外界的聲音模糊而遙遠。

只餘那奏笛般的鳥鳴,時遠時近,飄搖不定,在眾人屏息靜氣的等候中。

落在一頂織花幛蔽上。

作者有話說:

(1)是讚譽蔡文姬的,借用。

(2)操觚:古代宗婦管理府中大小事宜,又稱操觚。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