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99章 是月色下明知不該，卻清醒的……
葡萄的意志渾渾噩噩。
不知是夢是醒, 恍惚之間，葡萄已經分不清這兩者之間的界限。
整個人如墜幻境，層層雲霧包圍著她，她難以走出這龐大的迷宮。
葡萄渾身難受, 體內彷彿蘊藏了一個火山焰口, 在不斷灼燒著她的內臟, 她想要咳也咳不出來, 發不出一絲聲音。
只能任憑那團火焰在體內不斷生長、膨脹，然後吞噬她。
這場高燒，好似她身體一道驟然裂開的裂縫, 往日潛伏在體內的那些病根全都趁機併發了出來。
已經過了一日一夜，但葡萄高燒仍然沒退。
整個人都燒的迷迷糊糊，連同呼吸也在逐漸變得弱小。
冥冥之中, 葡萄彷彿感受到一道目光的注視，穿過夢境, 直徑落在她的身上。
不等葡萄確認這道目光的真實性，男人的手便落在她的額間。
男人修長的指骨與冰冷的體溫，觸及她滾燙的額間之際, 小姑娘彷彿沙漠裡即將渴死的求生者，瀕死之際遇到了唯一的綠洲, 小臉都不由依賴的蹭進對方的掌心裡。
就在這時，一道陌生的嘆息聲突然打破了這場寂靜。
“……如果她後半夜體溫還沒有降下來, 你可以開始著手準備後事了。這姑娘多半——”
那人話還沒說完，聲音便是忽然一抖，“你幹甚麼眼神這麼兇？老夫又沒說錯！”
“你等著吧！她現在這樣下去不是要燒成傻子，就是要——”
那人話音未落，便是突然戛然而止, 滿屋都是一片死寂的寂靜。
雖然對方沒來得及說完，但葡萄已經聽懂了對方的言下之意，她要嗝屁了。
就因為來癸水發燒而嗝屁嗎？
……還能有比這個更窩囊的死法嗎？
有，高燒燒成傻子，吃喝拉撒不能自理。
……那還是覺得嗝屁算了。
孤魂野鬼聽起來至少嚇人多了，到時候她還可以有事沒事跟在謝樓身邊，嚇嚇謝樓呢。
就是有點可惜她還沒拿到手的七萬兩，只是想想都感覺無比的心痛，她這輩子連七兩都沒捨得花過呢！
也不知道七萬兩攢在手裡是甚麼感受。
難得謝樓這個鐵公雞願意拔毛，可她都沒有這個福氣享受這七萬兩。
也不知道到時候變成女鬼了，能不能託夢讓謝樓燒個七萬兩冥幣給她花花。
如果有旁人在場，那必定會說她這是求生欲低下。
葡萄也不想這樣啊，這不是她的命數只能到這裡了嗎？
不認命不行……呀？
藥材獨有的苦香突兀地飄溢在葡萄的鼻間，即便她是在昏迷狀態當中，那陣撲面而來的滾燙熱氣卻尤外清楚。
苦苦的藥汁遞到了她的唇邊，只是還沒進入到少女的嘴裡，昏迷中的少女便是秀眉擰起，抗拒十足的別開了頭。
溫熱的藥汁順著少女的唇邊滑落，宣告著失敗。
柔軟的手巾觸感擦拭著她唇邊的藥汁，然後下一刻便是熟悉的一幕，苦苦的藥汁又遞到了她的唇邊。
這回葡萄更聰明瞭，在詭計多端的苦藥還沒觸碰到她的嘴皮子之前，她就別開了頭。
反反覆覆如此好幾遍，葡萄的堡壘堅如磐石，不但沒有讓敵方成功攻入，甚至還讓對方連連敗退。
次數多到葡萄都覺得對方已經放棄了。
然而，在一次喂藥又失敗之後，柔軟的手巾觸感再次落下，擦拭著她唇邊流露出來的藥汁，然後……
“葡萄，”
男人輕聲的嘆息縈繞在她都耳畔，他彷彿知道她在聽著，說話的速度故意很慢，聽起來像是在哄。
“……聽話。”
“不喝藥好不了。”他說。
冒著熱氣的苦香再次襲來，葡萄本能地想要躲避，可這回男人骨節修長的手指直接扣住了她的下巴，葡萄還沒來得及回過神來，對方便是發起了進攻。
這回藥汁並不是裝在湯匙裡遞過來的，而是——
葡萄的眼睫一顫，想要重新堅守她的堡壘，可敵人已鑽入了她的城池，對方輕車熟路的撬開了她的貝齒。
苦苦的藥汁跟隨著敵方的步伐一同侵入，她的下巴便是被對方修長的手指挑起，被迫仰起頭來承受這個吻。
窗外狂風呼嘯，將本就建得不太牢固的土屋吹的一震一震，連同燈芯的燈火搖搖晃晃的照應在男人的俊容上。
屋外一片漆黑。
葡萄分不清此時是甚麼時辰，只能模糊的憑本能的感覺時間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
可她也不太確定，因為眼前的青年從始至終都在她的身邊沒有離開。
他似是照顧了她一整晚。
原來燒得迷迷糊糊，暈頭轉向的腦袋，在對方一遍遍將浸溼過雪水的棉布貼在她的額間上，似乎都沒有剛才那樣難受了。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不厭其煩，不知多少次定時給她更換棉布，每次棉布浸溼過冷水，而後被擰乾的微響都清晰迴盪在葡萄的耳畔。
在溼布覆上她的額際之後，他依舊會注視著她，並不會就此離去。
葡萄不僅感覺額間冰涼，甚至也能清晰感覺到另一方柔軟的柔布觸感，將她滲出汗的地方都一一擦過。
她體內那座沸騰的火山焰池彷彿在這時都跟著一步步冷卻下來。
……葡萄其實不太明白。
謝樓這麼做的意義在哪裡？他這算是在浪費時間吧？
月色在模糊的夜色中籠罩在青年的俊容上，向來顯得侵略感十足的眉眼，此時在月色下卻難得有幾分柔和。
都不似平常那樣……兇了。
熟睡的青年身形寬闊，看上去毫無防備，一雙大手將她攬在懷裡，男人寬闊的掌心都還停留在她的腰上。
這樣的姿勢太過於親密，簡直宛若情人一樣。
葡萄小心翼翼的挪動著身子，艱難的將自己遲鈍生鏽的身板在不驚醒男人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地翻了一個面，空蕩蕩的背後驟然覆上了一道比她體型大出許多的身影。
隔著薄薄的衣物，葡萄都能清晰感受到男人有力精瘦的胸肌正貼在她的後背上。
“殿、殿下？”葡萄差點咬到舌頭了。
原以為接下來迎來的會是男人的聲討，但對方卻只是將下顎壓在了她的肩上，同時將她抱的更緊。
“……抱會兒。”他說。
似是預判到了小姑娘會不情願，男人接著哄道，“乖。”
男人聲線低低，一貫清冷的嗓音裡，透著罕見的疲憊感。
葡萄一怔。
原本掙扎的指尖，在聽到身後青年的話時，默默了放了下來。
半響，呆呆的小姑娘呆呆的應了一聲，“……噢。”
夜色靜謐，屋外只有許許的風聲吹過，暴風雪似是都在這時停下了。
屋內靜靜的，落針可聞，覆滿了霜雪的方圓百里彷彿只剩下了他們這對活人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靜靜的相擁。
這好像是第一次，葡萄想道。
第一次謝樓只是抱著她，甚麼也沒有做，就是單純抱著她。
沒有情慾，只有珍視。
愛意彷彿都在此時無形溢位，葡萄本能地感到無措，宛如兔子突然被一頭野狼咬到命運的後脖頸，還沒來得及逃離，就被對方禁錮住雙手。
“葡萄，”
少女柔弱的雙肩有一瞬的顫慄，還沒來得及反應，肩上便是傳來微微的重壓感。
這下並不是她的幻視，她是真的被狼王咬住了肩頭，硬生生被重新叼了回去。
男人修長的手指都順著覆上她的雙手，兩隻柔若無骨的十指，一根根的都被對方纏住。
“我、我覺得殿下沒必要對我這麼好。”葡萄搶先說道。
即便是在這種纏綿時候，她也依舊在極力與他撇清干係。
謝樓沒有說話。
瞳仁極深的鳳眸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她，葡萄反而莫名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這可能嗎？
他才不可能知道她在想甚麼！
“……殿下真的沒有必要對我這麼好。”葡萄說道。
比起現在對她無微不至的謝樓，她還是更習慣那個會欺負她的謝樓。
雖然後者行徑惡劣，但是至少不會讓她有奇怪的感覺，不會讓她現在這樣總是感到不知所措。
如今她反倒顯得是個壞女人了。
對主君的示好與照顧，不但視而不見，一醒來便是將他推的遠遠的，顯得她不但好像不感恩，還一點也不知好歹。
可是明明是他——
葡萄別開了頭，顯然不願多說，聲音因為剛剛甦醒的原因，都顯得低低的，無形之間充滿了抗拒，“殿下真的不必對我這麼——”
“是蘭照清就可以了麼。”
葡萄一愣，不待她回過神來弄懂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下一刻男人已經接著發起了進攻。
“如果此時照顧葡萄的人是你的照清哥哥，葡萄便會心甘情願留下來罷？”
這是甚麼話啊！
“這又關照清哥哥甚麼事情？”葡萄不能理解。
“呵。”
男人只是發出一聲輕聲冷笑，葡萄的腦袋便由不得瑟縮了一下，宛如一隻小烏龜察覺到了危險，正想縮回她安全的龜殼中，可就在這時又被對方惡劣的捉住。
“葡萄總是這樣對他偏心。”
葡萄一怔。
她想說她沒有，但沒給她時間開口，男人便是將她的下巴抬起，力道溫柔卻又強勢地迫使著她直視他。
“葡萄你怎麼總是不肯看孤呢。”
男人的妒意彷彿都快要溢位，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團團包圍，葡萄如同置身在燃燒著妒意的熊熊烈火之中。
“……我沒有不看您。”
面對那雙倒映著她面容的漆黑雙眸，葡萄的目光有些閃爍，“我——”
這一刻，她的躊躇、猶豫和不決其實都在冥冥之中，無形顯露了出來。
無論這一刻，小姑娘怎樣作答，都只不過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的討好，註定回答都會充滿了刻意感和漏洞。
———既然這樣，那就不回答了。
葡萄別開了目光，“……您要是這麼想，那我也沒有辦法。”
話音剛落，本以為接下來會是一片靜默，可出乎意料的是，一陣預想之外的溼潤感卻從她的指尖上傳來，帶著酥麻的酥意傳遍葡萄的四肢。
朦朧的月色從窗外照進，恰好落在他們的周身上，不多，但恰好令少女視野清晰地目睹到這一切。
青年的吻不可自抑地落在她的指尖上，分明察覺到她探過來的目光，卻絲毫沒有避諱，甚至親吻的愈發放肆。
他從她的指尖上抬眸時，月光照進俊美青年的眼睛裡，鳳眸眸底下的迷戀在這一刻都一覽無遺。
葡萄整個人都不由愣住。
“葡萄，孤心悅你這件事，這麼難看出來麼。”
葡萄一怔，“我——”
如果說先前是下位者對上位者理所應當的討好，那麼這一刻，便是徹底反了過來。
“看看我，葡萄。”他說。
這是上位者低頭。
他不但在討好著她，同時也彷彿是在祈求著她的目光，準確的來說，這就是在祈求著她的目光。
謝樓迷戀她。
喜歡她。
甚至是拋下了高高在上的儲君身份，以男人、追求者的身份與她對話。
侵略性的目光尤為直白，狹長的鳳眸眼底都帶著病態的佔有慾，明明白白的落在她身上。
正如青年本人親口發問，很難看出來嗎？
答案是一點也不難，反而無比清楚。
可是——
“殿下你說過的，”
葡萄企圖喚醒對方的記憶，“——你才說過你不會再逼我。”不會再逼她喜歡他甚麼的。
“這算逼麼？”
容貌出眾的青年面帶微笑，似是疑惑的詢問，可下一刻，不待葡萄來得及作答，對方已經接著開口，口吻平靜，“孤只是感慨葡萄分明也喜歡孤，我們兩情相悅卻不能在一起。”
不是？甚麼喜歡？
“我才沒有！！”
“就有。”對方輕飄飄的回道。
葡萄否認到底，“才沒有！”
她才沒有喜歡謝樓。
謝樓他在說甚麼啊？就算有，那也只是以前她傻乎乎被他玩弄的時候好嗎？
……不是，等等！
謝樓難道看出來了她以前很喜歡他嗎？
葡萄：“……”
葡萄想說不可能，可葡萄沒有辦法全心說服自己相信，謝樓他就是看出來了，所以他們才會在此刻對賬。
葡萄沒有辦法想象她從前悄悄心動時，都被對方看在眼裡的蠢樣子。
只是一想，葡萄感覺頭皮發麻的不得了，“妾身那隻、只是曾經喜歡過殿下，現在可沒有——”
“現在又為何不能繼續了？”
葡萄一怔。
半響，小姑娘的聲音低低迴蕩在靜謐的屋子裡，“……現在又為甚麼要繼續？”
“殿下只是覺得好玩，就想要把我的心奪過來。可是——”
“在葡萄眼裡，便是這樣覺得麼。”
難道不就是這樣嗎？
葡萄想說。
可是目光觸及到對方身上的傷口時，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頓在了嘴裡，說不出來。
直到這時，葡萄才隱隱發現，眼前青年的臉色似乎比以往更要蒼白，冷白的膚色中透著病態的氣息。
謝樓受傷了。
這並不是第一次。
可這是第一次謝樓受這麼重的傷勢，直到現在青年都還沒有完全恢復元氣。
……葡萄不太能理解。
和她有血緣關係的爹會在大雪天裡將她拋棄，可和她只是萍水相逢的謝樓卻不止一次冒著生命危險來解救她。
………為甚麼呢？
答案在眼前好似呼之欲出。
少女長長的眼睫一顫。
男人珍視的吻落在了她的額間，蜻蜓點水般落下來，這一回不帶任何情慾。
“葡萄，”
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落在了她的身上，被子之下只有葡萄一人清晰感覺到它的存在。
原以為那隻手會順著探進她的衣物，沒成想卻是落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下一刻，溫熱的掌心從小腹上源源不斷的傳來，男人的聲音也跟著落下，“還疼麼。”
喜歡是甚麼呢？
是高高在上的懸月向她墜落，是將她視若珍寶的捧在手心上，是無法定義；
是拋去情慾後，依舊珍視珍惜珍愛。
是謝樓狐貍精！
是葡萄努力抵抗，在月色下極力保持清醒。
“……殿下，你、你再怎麼勾.引我，我都不會喜歡你的。”
所以，謝樓努力勾.引是沒有用的。
她不是普通的小姑娘，她可是定力過人的葡萄！
絕不會被謝樓這些小手段迷惑到。
可男人面對她的狠話，宛如沒有聽到一般，只是應聲發出一聲“嗯”聲，輕輕的，宛如敷衍的回應。
被人如此明顯的敷衍，少女的小臉頓時浮現了不滿之情，可還沒來得及開口，男人便在此時開口，“既然如此，葡萄在怕甚麼？”
她才沒有怕呢！
她——！
“葡萄，讓孤抱會兒。”
“乖，就一會兒。”他哄著說道。
月色之下，是青年將此刻的擁抱加重，他們之間額頭相抵，分明不應如此親暱，可葡萄卻伸不出推開他的手。
漂亮的青年抱著她，猶如巨大的藤蔓纏在了她的身上，兩人在這一刻無形之間彷彿融合成了一體。
心與心都在此時連在了一起。
骨節分明的手一點點的纏繞住她的指尖，將她完全包裹在掌心之中。
“唔——”
男人的雙唇彷彿是這冰冷屋子裡的唯一暖源，他俯身落下，雙唇相印，封住了她的櫻唇。
喜歡是甚麼呢？
不太開竅的小姑娘在這一刻彷彿有了更深的認知。
是明知不該，卻清醒地放縱自己，在月色下與男人交頸而吻。
唇舌纏繞。
葡萄都有些迷離，良久這個吻才結束，分開之時，一道淺淺澀氣的銀絲牽連在兩人的唇角之間，曖昧旖旎。
葡萄都不太敢抬起頭直視眼前的人。
“葡萄，”
男人的話就在這時在她的耳旁落下，但卻久久沒有後文，直到半響男人的聲音才在這時落下，“算了。”
甚麼啊？
開了個頭又突然不說了是甚麼意思？
況且，不知道是不是葡萄的錯覺，她抬起頭時，那雙注視她的鳳眸眼底覆蓋著她看不懂的複雜。
就在這時，寬大的手掌毫無預兆的襲來，清貴的檀香縈繞在葡萄的鼻尖，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甚麼也不知道也是好的。”
甚麼意思？
少女還沒機會將後半句話問出口，男人修長的指尖便點在了她的雙唇之上。
——噓。
可是葡萄甚麼也聽不見，只有屋外沙沙作響的風聲在她耳畔吹過，明明甚麼也沒有。
可她的心底卻莫名升起了一陣不好的預感。
說白了，在這種情形下出現的人，葡萄並不覺得這會是甚麼好人。
可是，她有甚麼是她應該知道，卻不知道的事情嗎？
葡萄的腦海裡莫名浮現出陵墓中，驟然從黑暗中跳出的黑蛇，穿過人群，陰冷的目光直直鎖定她的那一幕。
——想要她性命的幕後之人。
葡萄到現在都不知道是誰。
只是回想起那一幕，葡萄都不由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他來了。”就在這時，男人忽然輕聲的說道。
話音剛落，只有風聲的寂靜夜色之中，彷彿真有腳步聲在四周由遠及近的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