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章 是謝樓的心在破碎。
……
葡萄在裝傻。
說不清道不明為甚麼這樣, 葡萄甚至感覺渾身上下彷彿都有螞蟻在她身上爬來爬去。
可為了成功裝傻到底，小姑娘甚至不惜使出了終極大招——裝睡大法。
“……妾身好像有點困了呢。”葡萄說道。
說時，少女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話音剛落, 眼睛便是嘎巴一下就閉上, 背脊直挺挺的, 死人的屍體躺下來都沒僵硬得這麼快。
然而, 小姑娘渾然不覺她蹩腳的要死演技，及不合時宜的突兀睏意，自顧自的裝睡了起來。
只是。
葡萄閉上雙目後, 後知後覺才發現一個事情。
……地上有點涼。
結冰的霜雪都彷彿滲進了她的肌膚裡，凍得葡萄心裡直哆嗦，但她此時的人設可是熟睡中的葡萄。
熟睡的人怎麼可能還能有反應呢？那必須再冷都要睡的嘎嘣脆, 不然怎麼叫熟睡？
葡萄含淚扛了下來，貝齒都在用力。
她正想要偷偷眯開一條縫, 換一個睡姿，再順手偷幾件被烈火曬乾的暖烘烘衣服時，一道侵略性的氣息若有似無籠罩了下來。
葡萄的雙目頓時閉得更緊了, 身體都不知不覺繃得更加筆直。
“葡萄。”
閉著雙目的少女一副熟睡的模樣，完全不見有甦醒的跡象。
然而, 那陣侵略感十足的氣息卻是越發靠近了起來，男人遠遠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葡萄, ”只聽對方嗓音低低的重新呼喚。
她聽不見聽不見聽不見。
她睡著了她就是睡著了，謝樓別想把她叫醒起來。
她今晚就是不會張開眼睛的。
……說到底，謝樓後悔與她有甚麼干係？
他後悔，她就必須要有表示和回應嗎？
不要。
葡萄今晚就是要裝睡到底，這麼想著, 小姑娘也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發現，直接一個翻身，滾到另一面去了。
葡萄是想要裝睡的，但是裝著裝著，睏意真有點襲上了頭，朦朧之中，那道煩人的陰影感似乎又貼了過來，隱隱約約地籠罩在她的身上。
對方與她的身影似乎貼得極近，她的鼻間隱隱都能聞到那陣似有若無的龍涎香纏繞在她的周身。
葡萄想要張開雙眼，可是眼皮卻在此時變得千斤重，迷迷糊糊都睜不開了。
對方宛若秋冬時朦朧的雨氣，似有若無，抓不住看不到，卻是陰溼入侵了她的每一寸肌膚。
葡萄醒不過來，她身體甚至冷得有些哆嗦，四周的冷氣越發冰冷，她的身體彷彿都要被凍僵在原地。
“……葡萄。”
男人磁性的嗓音低低地落下，隨之而來的，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暖意；
在這天寒地凍的四周，男人滾燙的懷抱猶如春日盎然的暖陽將葡萄身上的寒意化開，分明葡萄此時應該感到要舒適，可是少女的秀眉卻是輕輕的蹙起。
即便是在睡夢中，葡萄也並不為此感到愉悅。
即使力量懸殊，明知掙脫不過，但是意識朦朧的少女還是本能的想要掙脫，柔若無骨的雙手推搡在青年的胸前。
大概是在做夢吧，以往難以掙脫的懷抱，在夢裡卻特別好掙脫，葡萄只是一推搡，便竟然成功掙脫了出來。
小姑娘美滋滋的。
原本擰起的眉頭此時都平展了下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冷。
葡萄感覺好冷，渾身都在發抖。
可是即便如此，葡萄也並不想要投入青年的懷裡，即使是在夢裡，夢到謝樓，葡萄也真實地感到壓力。
她可以撐過去的。
她沒有遇到謝樓之前，都是自己一個人撐過去的。
怎麼可能現在就不行了？
她在春月樓時候，可不只是受凍，還會經常捱餓，她都一個人撐過去了。
過去可以，現在也可以，可不要小看她。
只是冷而已。
她可是孃親最喜歡的葡萄，非常頑強的葡萄。
只是這麼想著，葡萄都感覺周圍彷彿都沒有那樣寒冷，只是那陣若有似無獨屬於男人的那股沉香仍然飄蕩在四周，縈繞在葡萄的鼻頭上。
彷彿那人此刻仍然在她的周圍。
過了許久，那陣沉香才慢慢的散去，連同籠罩在她身上那道幾乎令人喘不過氣來，壓迫感十足的陰影感也在此時散開。
那人彷彿終於從她的夢裡退了出來，只剩下她一個人面對這不知盡頭的黑暗。
……像是小時候。
在春月樓裡時，她分明是同批姑娘裡最聽話老實的那一個，從來不想著逃跑。
可是鴇母卻總是不信任她，不止對她嚴加看管，經常把她關在狹小黑暗的衣櫃裡，不準任何人探視她，給她送飯吃。
短則一天，長則兩天，全看老鴇當時的心情如何。
有的姑娘被老鴇這麼折騰，可能只關一次，便從此應激性地怕黑，但小葡萄還好。
她並沒有因此養成怕黑的性格，不管老鴇將她鎖在衣櫃裡多少次，葡萄都是那副樣子。
呆呆的。
葡萄想孃親了。
她從前被關在裡面，面對周圍除了黑暗，只有她一個活人時，她都很想孃親出現。
葡萄想孃親了。
真的很想。
都說鬼會在黑暗裡出沒，可是孃親一次也沒有出現過。
從第一次被老鴇關進櫃子裡，到最後一次。
期間每一次都是她一個人孤零零的熬過去。
可這一次，葡萄她好像終於如願以償感受到了她孃親的存在。
“葡萄，”
有人在呼喚她，非常溫柔。
彷彿是感知到她此刻冷得發抖的身體，對方抱著她入懷的力道也溫柔，身上的暖意都驅散了四周的寒氣。
全程都極其溫柔，這是她的孃親沒錯。
香香的。
就是這個懷抱有些出乎意料的硬挺，沒有想象中的柔軟。
葡萄感覺有些奇怪，但是這並不妨礙她被對方溫柔地抱在懷裡。
小姑娘甚至依賴地陷在這個懷裡，曾經推搡著青年抗拒他的那雙手，如今卻是貪戀般地圈住了對方。
“孃親……”
葡萄留戀的蹭著對方的手掌，印象中柔若無骨的掌心，葡萄卻是蹭了一臉的粗糲感回來。
……像是男人的手掌。
葡萄感覺有些奇怪。
可是轉念一想，可能孃親跟她一樣吧。
在陰曹地府肯定也過得比較辛苦。
否則孃親也不會相隔這麼長時間才來她的夢裡見她。
葡萄想道。
可和以往不同，夢裡的孃親沒有開口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面帶微笑，靜靜的看著她，甚麼也沒有說。
孃親她好像甚麼都不知道，卻又好像甚麼都知道。
葡萄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習慣性蜷縮起來的指尖此時都彷彿還沾染著那陣沉香的清冽，即便此時是在夢裡，這陣沉香彷彿夜似有若無的縈繞在她的周身。
彷彿那人就在她的面前。
與此同時，夢裡女人溫柔望來的目光，無聲勝有聲地定格在她的身上，彷彿是在無聲的詢問者她：【那你呢？葡萄。】
葡萄又是為甚麼過得不好呢？
你明明可以過得更好。
是你自己不想。
是啊，她確實本來可以過得不用像現在這樣辛苦。
可是——
葡萄埋進了對方的懷裡，悶聲的說道，“我不喜歡謝樓……”
“我就是不喜歡他。”
對方原本落在自己腦袋上的手一頓，不等葡萄緩過神來，下一刻粗糲的掌心重新撫摸著她的腦袋。
彷彿方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只是她的錯覺。
葡萄隱隱覺得眼前的孃親好像不太對，可是她太想她了，葡萄下意識地便是忽視這些細節。
少女緊緊的抱住眼前的女人，好似這樣就能永遠地把她留在身邊。
孃親是覺得她無視謝樓的示好不識好歹嗎？
葡萄埋在對方的懷裡，悶悶的說道，“可是當初推開我的人明明是他自己，現在卻又要逼著我重新喜歡他。”
他若看她還算順眼的話，她就要屁顛屁顛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討好他。
可他後來嫌棄她做多餘的事情了，不僅當眾斥責警告她，她還要夾起尾巴做人，不能與他生氣計較。
整天都要小心翼翼看他的臉色過活。
現在，謝樓又變得奇奇怪怪，曾經親口說絕不會低頭哄人，高高在上，懸在天邊的清冷月光如今不但會經常勾引似的會哄她，還向她低頭認錯。
可是，謝樓後悔，她就必須要有表示？必須要原諒嗎？
“……憑甚麼從來都是他說了算。”
喜歡就容許她靠近，不喜歡就把她推得遠遠的。
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孃親……”
少女聲音都是低低的，即便是在這種時刻，小姑娘也是在請求，“不要逼著我去喜歡他。”
“不要連你也要跟我勸說謝樓很好。”
“明明謝樓一點也不好。”葡萄說。
“我這輩子本來就是不值的。”
好像從生下來那一刻就是這樣。
後來又被親爹賣到了青樓，明明甚麼也沒有做過，可是隻是憑出身，便是要被指著鼻子罵萬人枕。
葡萄其實當時是撒謊了。
大皇子的話，她其實是有聽到一點。
可那又如何呢？
大皇子罵得好像本來也沒錯。
如果沒有遇到謝樓，她可能會是吧。
可葡萄也不太在乎。
她這不值的人生本來就是充滿了身不由己。
“但我難道連喜歡誰，也不能有半分自主選擇權嗎？”
“我不想要喜歡謝樓。我只是想要求這一件事，為甚麼他連這種小事都不准許……”
小姑娘聲音低低，似將這陣子心裡藏下的所有委屈都在此時盡數傾瀉。
她不可以不喜歡他。
可是他卻能肆意妄為的對待她。
謝樓是恩人沒錯，可同時她受到的傷害裡，明明也有他的獨一份。
“葡萄。”
並不屬於女人的磁性聲音在這時傳來，葡萄有些懵懵的，她抬起頭來，卻發現面前抱著她的那道纖弱身影，慢慢地露出了原本的模樣。
如同雲霧散開，月光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樣。
孃親變成了謝樓，可好像從始至終抱著她的人一直都是他。
她的孃親呢？
看到那張俊容，葡萄本能地便是想要推開對方，可卻在這時，男人的雙手將她抱的更緊，葡萄掙脫不開。
“孤從未想過逼迫你。”
葡萄的掙扎仍然在繼續，對方彷彿也感知到了她對這個懷抱的抗拒，一向禁錮的力道都在此刻變得鬆動。
與此同時，男人的話在此刻落下，“你若不喜，”
青年話語一頓，久久沒有下文，這回他沉默了格外的久。
久到葡萄以為沒有下文了，才緩緩傳來他的聲音，“——那便如此是罷。”
葡萄一愣，感覺意識燒得更迷糊了，半夢半醒之間，是那雙鳳眸清晰的凝視。
“孤不會再勉強你。”他說。
他的語氣是罕見的妥協。
寂靜的沉默之下，葡萄似是聽見了甚麼破碎的微響，可是細細一聽，又好像甚麼也沒有。
是她的幻覺嗎？
好像也不是……
她好像找到了那陣無形的破碎聲。
是謝樓的心在破碎。
是謝樓在難過。
作者有話說：冷酷葡萄，線上讓大帥哥傷心！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