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都是男人,難道誰還不清楚彼……
蘭序拆開了信封, 裡面卻幾乎甚麼也沒有,只有幾兩在夜色下泛著銀光的碎銀倒在了青年的掌心裡。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恰恰整整六兩。
這是——
蘭序一怔。
“怎麼了,照清。”坐在青年對面的客人看到了他手裡的六兩碎銀, 不由笑出一聲, “有誰欠你六兩沒還嗎?”
蘭序抬起雙眼, 掌心只在對方不曾察覺時握緊了一瞬。
只聽青年緩緩開口說道, “不曾。”
他斂下了眉眼,語氣卻有一瞬他未曾察覺到的惆悵,“大抵是某個友人的玩笑罷了。”
實際上, 並不是友人。
而是亦敵亦友的人。
如果讓蘭序來選擇,蘭序還是覺得太子是他的敵人,一手搶走了他的葡萄的敵人。
而現在這個敵人更送來了他和葡萄之間的羈絆。
那是隻有他和她之間的事情, 現在太子卻也要在這裡面橫插一腳,他代她這份還了他遲遲不肯收下的錢。
六兩。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還給了他。
就差在信封裡順手寫下一個字給他。
滾。
都是男人, 難道誰還不清楚彼此心裡在想甚麼麼?
太子殿下不就是覺得他遲遲不肯收下葡萄的錢,就是在裝腔作勢。
那又怎麼了?
他就是想讓葡萄心裡掛念著他,日日夜夜思念著他。
六十兩或許很多, 可六兩便是小姑娘努努力,便能夠得著的存在。
太子殿下可以插手大周所有的事物, 普天之下,皆是他的王土。
可太子以甚麼樣的身份介入他和葡萄之間?
那是他和葡萄之間的羈絆, 那是他們彼此相依為命,互相取暖的幼年時光。
太子以甚麼樣的身份來做這些?
真是可笑。
然而,現在看來他卻更加可笑。
“以本宮看,這欠錢之人怕是某名女子吧。”來客的目光掃視過蘭序手上的那幾兩碎銀。
“不曾想到,照清你看著古板, 卻是個喜歡英雄救美的性子。”
蘭序緩緩收起了那封信件,連同碎銀都裝進了其中,“殿下今日來找照清,便只是來詢問此事麼?”
“殿下”二字尊稱一出,對方臉上看熱鬧的神情顯然倏然淡了幾分,甚至原本鬆弛的神情都開始收斂起來。
貴人之間交談,無需多言,只是氣氛轉眼一變,小廳裡所有的下人都默默地退了下來。
只留下二人在屋內。
大皇子謝雲晟看著眼前的月白色青年,他這次過來蘭府,屬實不想被人知道他敏感的身份。
但沒有想到,蘭序如此不給他面子,直接戳破了他的身份。
若不是這人有點功夫,謝雲晟早就惱了。
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改口,緩緩說道,“你既是惱了,那本宮不問便是。”
他也乾脆不繞道子了,“蘭照清你考慮得如何了?”
話音剛落,謝雲晟便是一陣冷笑,“你以為老三蠢,不知道蘭弘毅同時上了兩條船。謝樓也會跟著一個蠢樣麼?我不如告訴你,那小子陰得很。”
“他沒準早就知道了。”
“你以為你的忠心、那點站隊的姿態,能換來他的信任?”
“不要怪我沒提醒你,謝樓這人可是我們這代皇子裡最涼薄狠毒的那一個。”
“你覺得我若沒有父皇的授意與支援,我敢孤身一人來到疆北麼。”
言下之意,謝樓會是棄子。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所有人都在暗中緊盯著疆北的風吹草動。
大戰在即,呂武遲遲不肯歸降;
他與謝樓這回還未曾會面,邊疆的戰火卻已經愈演愈烈;
呂武大有一股“大不了同歸於盡”的行徑,聽聞對方甚至下令讓士兵放任狄國軍入侵疆北。
呂武此舉,無疑就是拿疆北所有百姓的性命,逼迫太子二選一,要麼趁早滾蛋回京,要麼就等著看狄國軍怎麼血洗疆北。
但是令呂武估計想不到的是,謝樓哪一個都沒有選。
不過才滿弱冠之年的青年既沒有選擇回京,亦沒有退縮。
面對呂武的威脅,太子選擇應戰,疆北所有的道路都已然關閉,百姓甚至已經提前囤了糧食物資,家家戶戶都緊閉屋門。
山雨欲來風滿樓。
謝樓勢必要拿回呂武手中的兵權。
邊疆十萬大軍,如果謝樓一旦拿下,那麼他講真正意義上所向披靡,根本沒有他奪嫡的空間。
他絕不能讓事態發展如此!
大皇子說道,“你我同是長子,我們合作共贏最是合適不過。”
蘭序沒有說話。
若是想要拉攏他,謝雲晟這句話其實就說錯了。
他們雖然都是長子,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謝雲晟這個皇長子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順,若非已故的孝淑皇后心善,竭力力保。
謝雲晟怕不是在他那位宮女生母肚子裡的時候,就要被陛下下令杖斃,一屍兩命了。
與其說,謝雲晟是陛下的長子,倒不如說謝雲晟搶走了原本屬於謝樓的長子之位。
誰都知道,孝淑皇后與陛下是少年夫妻,為了讓孝淑皇后的孩子是嫡長子,那一年陛下都不曾踏入過其他嬪妃的寢宮半步。
可沒曾想到,某夜陛下在自己的寢宮裡起了興致喝了酒,酒後上頭便臨幸了一個宮女……
此事還是直到那名宮女快要臨產時,才在眾人面前捅出來;
若非肚子裡的孩子就快要出生,她絕不敢冒險,甚至迫切地求到孝淑皇后面前想要個名分。
彼時距離孝淑皇后臨產,僅差兩個月。
大概也是出於這個緣故,大皇子及其生母素日裡極其低調,甚至在生下大皇子沒有幾年,他的生母便感染風寒,草草去世了,也無人曉得。
至死都只是個才人位份。
陛下也不太在意,甚至也不關心,還是現任皇后娘娘到來了之後,她實在看不下去,才把大皇子過繼在宮中某個妃子名下,但對方也不太受寵,沒怎麼引起皇上的注意。
生母出身低微,無甚母族勢力,即使後來掛靠在了現今母親的名下,但和三皇子及五皇子這些奪嫡熱門人選比起來,大皇子實在……
可有可無。
可陛下竟將遠赴疆北,牽制太子的重任,交到了大皇子手裡。
君心難測,最是無情帝王家。
皇上在下一盤大棋。
蘭序覺得。
他宛如在養蠱般,將他膝下所有的皇子都趕進了他特意栽培的鬥獸籠裡。
不但放任膝下一眾皇子為了皇位大打出手,有時候甚至還少不得他的刻意引導。
這不是一個明君所為。
他們的天子不該是這等不堪的模樣,可偏偏現在風雨飄搖的大周掌握在他的手裡。
天下動盪,社稷將傾。
蘭序也都不知道這樣下去,大周究竟會駛向何處。
“蘭照清,你即便誰也不選,也不可能能獨善其身。老三已經蠢蠢欲動想來疆北了,你覺得老五還會遠嗎?”
蘭序沉默。
如若是從前,面對大皇子的招攬,他定會面不改色的拒絕,但是如今,蘭度卻不準備如此。
“殿下既是來到了疆北,背後又有陛下暗中支援,何苦這樣狼狽地躲藏?”
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蘭序已然接著說道,“陛下特意讓您千里迢迢地趕來疆北,想必也是不願見到太子殿下繼續這樣出風頭下去。”
殺貪官,除山匪。
謝樓在疆北做得不止這些,可只是單單這兩樣就已經令他在疆北名聲大噪,現在太子殿下這四字一出,就代表著民心所向,人心所歸。
這對他、對一眾皇子而言,都極其不利。
否則他也不會不遠千里來到疆北這塊除了戰略要地之外,甚麼都沒有的窮鄉僻壤。
父皇雖然支援他,甚至暗中相助了他不少,甚至給了他不少兵力,可滿打滿算怎麼能在謝樓與呂武之間漁翁得利,父皇卻是半點提示都沒有給他,一副全然他自己想著去辦的意思。
謝雲晟沒有任何頭緒。
他思慮了足足兩天,便讓心腹繞過了蘭弘毅,暗中搭上了蘭序這條線,這才今晚秘密出現在了蘭府。
蘭序此時所言,正是他想要說的。
大皇子連忙問道,“依你的意思是……”
“直接與太子開始競爭。”
寒風輕輕襲來,貫徹整個蘭府。
已是深夜,沒有點燈的蘭府似乎比以往還要漆黑。
大皇子從蘭府的隱門出來時,馬車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
只見他披著一襲黑袍,從頭裹到腳,將身形與外貌遮得嚴嚴實實,叫人看不出一絲蹤跡。
剛上了馬車,大皇子便低聲問向身旁的心腹,“查清楚了麼?今晚蘭府晚宴上,怎麼不見蘭夫人露面。”
作為身份有一定尊貴性的貴賓,哪怕大皇子在一眾皇子裡算不上背景顯赫,但皇子終究是皇子。
皇子下凡巡撫,世家必定是要拿最高格禮儀接客,雖今晚是秘密來訪。
但來者是客,蘭家不能不接待。
荊姨娘是妾,沒有資格出席這場秘密晚宴,可作為主母的蘭夫人卻也沒有出席。
這實在蹊蹺。
蘭家老爺差點寵妾滅妻的秘密,世家圈子裡又不是無人知曉,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他雖是個不靠譜的二世祖,但他的老子老蘭公還沒死。
蘭家如今還屹立不倒,很大一部分都是老蘭公還在世的把控。
換句話說,蘭家的世子之位還沒有徹底定下,蘭序雖是聰慧過人,但身體終究還是病弱了些,蘭公不放心將世子之位傳位於他。
蘭弘毅雖身體康健,但頭腦到底還是差了蘭序許多,再加上與太子的陳年舊仇,導致他的身體……
在這種迫切的情形下,大皇子來訪,作為蘭序的生母,謝雲晟不信蘭夫人不會想為自己、為蘭序打算。
她沒有來,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她不能來。
可至於為何不能來——
“屬下去打聽過了,可那些下人嘴巴卻不知為何一個個忽然緊得厲害。蘭府上下都瞞得很嚴。”
大皇子的心腹一頓,“蘭夫人似是一夜之間憑空消失了。”
“蘭弘毅那邊也打聽不出來?”
“是的,殿下。”
大皇子的臉色緩緩沉下,一雙狼子野心的眸子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他其實不是很信任蘭序。
回想起他們二人在偏廳裡的對話,蘭序的那些大膽提議,他雖是覺得值得,可如今仔細想來,實在太過於冒險。
他若是能爭得過謝樓,爭得過其他皇子,何至於隱忍到現在?
蘭序也不知道安的甚麼心。
可蘭弘毅實在頭腦過熱。
怎麼說,不愧是幼年便能和老三那個蠢貨玩到一起的,都是一丘之貉。
幼年便敢和老三那個蠢貨,在謝樓落魄之際,欺凌謝樓,自以為不會被發現,不曾想到會被謝樓日後狠狠報復回去。
一條腿直接廢了,約等於直接廢了他這身武功,上戰場拿功績是沒有希望了,只能棄武從文。
可從文來看,也沒有多少出路。
蘭弘毅那條腿雖不嚴重,可到底走路起來隱隱一瘸一拐,平日裡不顯眼,可在諸多同齡入仕的風姿卓卓世家公子爺裡,蘭弘毅這樣實在難看。
他自以為還沒有人看出來,實則只是眾人都在給蘭家面子罷了。
背後少不了閒言碎語。
可即便到了現在也還沒有從謝樓身上長記性,還想要妄圖去挑戰。
若不是為了蘭弘毅背後的蘭家,謝雲晟實在不覺得這是個很好的合作物件。
他更中意蘭序。
可蘭序也……
就在這時,心腹緩緩說道,“但殿下,屬下雖未從蘭府內部找出甚麼有用的情報。
可屬下無意之中在外找到了一位名叫夏有琴的蘭府前婢女。”
謝雲晟直接冷笑,看也不看一眼,“外面的阿貓阿狗甚麼都敢說,若給他們機會,他們都敢說自己是天王老子。”
“本宮可不信這些人的嘴。”
是這個道理。
但是。
心腹緩緩說道,“那位名叫夏有琴的婢女自稱是蘭序公子的大丫鬟。”
蘭序的丫鬟?
“她似乎沒有在撒謊,甚至非常堅持,自稱如若去蘭府查詢,定能找到她名字被記錄在內的下人名冊。”
“她知道蘭夫人發生了甚麼?”
心腹回道,“知道。”
他話音剛落,謝雲晟便是迫不及待地問道,“她說了甚麼?”
“蘭夫人此事,”
心腹一頓,下一刻他刻意壓低了聲量,道,“……似是與太子有關。”
“哦?”
然而手下下一刻的話就澆滅了大皇子全然升起的興趣,“蘭夫人衝撞了太子的姬妾。”
一個姬妾而已?
謝雲晟別開了頭,瞭然無趣。
對方自然是看出了大皇子一瞬全無的興致,只見他接著低聲的說道,“殿下,您是不知那名婢女以命起誓——”
“她說,太子那位姬妾出身煙柳之地,是瘦馬出身。”
“在太子之前,早已被好幾位官人包養,送到太子身邊之時,早就不知道她這是經了幾手了。”
“蘭夫人看不下去才揭發她,不曾想到太子竟是偏袒了那女子,將蘭夫人關禁至尼姑庵,甚至剝奪了她的誥命。”
馬車裡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一瞬。
謝雲晟久久都沒有說話。
他對蘭夫人的遭遇其實不感興趣,她被幽閉軟禁也罷,被剝奪誥命也好。
謝樓作為太子,甚至手上早有部分治國之權。而如今處理一個世家夫人而已,還用得著看其他人的臉色?
可現下讓謝雲晟震撼的是——
他的語氣陡然拔高,“你是說,謝樓搞了個妓子在身邊,還把她收為姬妾,給了位份?”
不等手下來得及回話,大皇子的手“怦”地震響拍在案桌上,“謝樓好大的膽子!”
謝樓他是簡直瘋了!
這一定是瘋了!
若不是此時還在馬車裡,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激動的原地踱步,“父皇要是知道謝樓如此大逆不道,他定是要發怒!”
大皇子臉色也跟著浮上了一抹慍色,似是也在為此感到荒唐和憤怒,可他的語氣卻是愈發難掩的興奮,“父皇會生氣!父皇一定會很生氣!”
“謝樓娶妓為妾,玷辱皇族門風,根本不把皇子該有的禮義廉恥放在眼裡。”
“他這樣公然藐視宗法,踐踏皇家祖訓,哪裡還有半分太子殿下的體統?!”
謝雲晟越說越激動,彷彿眼前已看見謝樓被貶、被逐、被唾棄的那一刻。
“快!”
“快拿紙和筆,快備墨!本宮這就寫信給父皇,飛鴿傳書告知此事。”
他不但要告訴父皇,還要廣而告之天下所有人。
謝樓的姬妾是個不知經過多少手的妓子。
是個被人玩弄過許多回的萬人枕瘦馬。
轉眼之間,一封密信已由謝雲晟親自寫就,信紙尚帶著未乾的墨香,拴在了飛鴿腿上。
飛鴿灰羽一振,振翅而起,掠過屋簷,穿破夜色,向著千里之外的汴京直飛而去。
謝雲晟感到無比的興奮。
他前一刻還在愁如何扳倒謝樓,沒想到這就天降良機!
大皇子的雙眼眼底都冒著瘮人的寒光,那雙狼子野心的眸子宛如暗中蓄髮的豹子終於尋到了腥氣的來源。
“謝樓,”他低低的發笑,下一刻那陣笑聲卻驟然拔高,四周迴盪的都是他近乎瘋狂的笑聲。
“謝樓啊謝樓。”
“你竟然也是有如此犯蠢之日。”竟然納了個妓子為妾。
你這個蠢貨。
太子殿下雖是尊貴,萬人之上,可同時,也居於一人之下。
你是真當自己羽翼豐滿,可以目中無人了嗎?
那也未免太早了吧。
父皇可是一直都在暗中盯著你。
盯著你犯錯。
作者有話說:大伯啊大伯,你糊塗啊大伯!
你這樣,你就等著領盒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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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寫了5k【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