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孤允許你和蘭序卿卿我我,……
一片混亂之中, 刀光劍影。
蘭序說不出他現在甚麼感想,只覺得四周連同他自己都是一片混亂。
“母親……”
月白色的青年目光落在被侍衛以長槍和劍刃架在中心的婦女身上,他從未見過自己優雅體面的母親如此狼狽的模樣。
理智告訴他,他此時應該速速解救生他育他的母親才是。
可是解救了之後呢?
蘭序活了二十年, 從小便是夫子口中的天之驕子, 聰慧二字不足以形容他。
可就在今天, 蘭序平生第一次感到茫然。
如果今天不是太子在這裡, 如果他的葡萄不是謝樓的嬪妾,那麼母親會像此時這般向葡萄道歉嗎?
……不會。
他母親最是要強,絕不會給一個自認比她身份低一等的葡萄道歉。
她不僅不會道歉, 在他勸阻之後,甚至可能怒氣愈發猛烈,加倍的對葡萄進行辱罵。
他分明前腳才許諾小姑娘美好的一生, 一生一世一雙人,只有他們二人的一生。
一切都那麼美好。
可蘭序恍然之間覺得, 葡萄如果真的進了他的後院,她恐怕……不會過得那麼好。
葡萄怕他的母親。
非常懼怕。
從剛才渾身發抖的反應就可見一斑。
而他的母親也根本容不下葡萄。
蘭序第一次發現,即使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阻礙, 可是葡萄跟了他,她也並不會幸福。
不!
這是能解決的!!
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
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調和, 這一切就能解……
一道壓迫感的陰影就在這時襲來,彷彿打斷了他所有的思緒, 宛如地府官吏中的判官筆般,已經寫下了他的命運。
蘭序的背脊一滯。
不等他緩過神來,他的肩上已經傳來一陣難以承受的重壓感,只見青年骨節分明,冷白如玉的手掌壓在了他的肩上。
分明是橫刀奪愛, 搶走他心愛女子的人,此時謝樓卻表現得好似他親暱的好兄弟那般,口吻看似關心的問道,“怎麼回事,照清。”
謝樓說道,“上元節之時,孤就提醒過你了。你怎還是沒把孤的話聽進去。”
“再不嚴整家風,可是會釀成大禍。”
“你既捨不得讓你家人受苦,那麼便讓孤來替你處置。”
蘭序的心一緊,“殿下!”
可早就為時已晚。
只見黑金蟒袍的青年偏頭,目光都落在了不遠處被侍衛們夾在中間的貴婦身上,蘭夫人的髮型經過這麼一遭早就成了亂糟糟的了。
毫無半點往日裡的貴夫人儀態,說是狼狽都不為過。
但是,還不夠。
謝樓覺得。
甚麼殘花敗柳,萬人枕。
她是親眼看到了還是怎的,她甚麼也不知道,隨口一出便是如此難聽的侮辱之言。
一看便知從前就沒少罵過。
他是欺負夏葡萄,可他有允許其他人也欺負她了麼?
並無。
“身為誥命夫人,卻如此失言失態,豈不辱沒官箴!”
“殿下!”
蘭夫人整張臉都已花容失色,彷彿已然知曉她接下來要遭遇甚麼,她哭著嚎叫,“殿下,不要啊!殿下臣婦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有誥命之名,卻無誥命之儀。依孤看不如直接撤了這個頭銜。你說呢?照清。”
他母親的哭喊還縈繞在他的耳畔,吵鬧的讓蘭序無法思考,他想要掠奪的身影此刻早已被對方扣在了他的身旁,不容許任何人覬覦。
此時搶奪她,已是不可能的事。
“蘭序!幫幫母親,你快勸勸太子殿下!母親真的不能沒有誥命,蘭序!蘭序!!”
蘭序刻意忽視了這道聲音。
他閉了閉眼,再次張開之時,已然深感無力,“殿下說的是。”
“臣母言行失當,衝撞殿前威儀,皆因臣未能規勸有方。”
“殿下不過收回家慈的誥命,照清深感於殿下的大恩大德,臣願代母請罪,懇請殿下寬恕臣母的冒犯。”
“蘭序!!”
“你怎麼能、你怎麼能——!我是你的母親啊!蘭序!你怎麼能為了一個女人,就這樣對我!蘭序!!”
就在這時,謝樓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把蘭夫人押去尼姑庵吧,甚麼時候醒悟悔改了便甚麼時候再出來,也好洗一洗她這不知悔改的心性。”
“是!殿下。”
蘭夫人的心墮入了谷底,可她還沒來得及哭嚎,兩個侍衛已是將她拉了下去,蘭夫人只能哭著喊叫,“殿下!殿下!”
然而,青年早已走遠,連同少女的身影也跟著一併消失不見。
蘭序垂下了眉眼。
當他重新抬起雙眸時,街巷只剩下他一人,蘭序從未感到如此孤寂過。
“葡萄……”月白色的青年低聲呢喃,一雙漂亮的雙眸已然失神。
“公、公子!”
就在這時,寂靜的街巷裡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女聲,一道丫鬟打扮的身影驟然出現在街巷裡。
她邊跑邊回望身後的場景,臉上都是驚恐和不安,“夫人、夫人怎麼被——”
“是你吧。”
有琴的腳步驟然一頓,她有些不太明白的看著眼前的公子,“甚麼?”
“公子,奴婢不太明白您的——”
“通風報信的人是你吧。”
有琴的腳步緩緩停下,不等她緩過神來,月白色的青年已然接著質問,“能告訴我母親,能讓她特地趕過來阻攔我和葡萄見面的人是你。”
有琴的神情錯愕,只是一瞬,已然難過的緩緩退後,“公子……”
“奴婢怎會……”
“奴婢可是公子的人!奴婢怎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一定是別人!一定是別人知會了夫人,奴婢冤枉!奴婢甚麼也不知道啊!”
蘭序冷笑,“還能有誰?”
有琴腦疾嘴快的說道,“肯定是太子殿下!”
“葡萄是他的女人,他必然不願意葡萄和你私奔!”
有琴信誓旦旦的說道,“除了他,再無別人能有能力偷偷派人知會夫人的可能性。一定是他!”
“有琴。”
蘭序冷冷的打斷她,“你但凡知道謝樓是如何在汴京坐穩太子之位的,你就絕不會說出這等蠢話。”
那可是能在那位九五至尊手底下,三番四次死裡逃生,甚至躲過多次危機。
不僅能躲過皇帝多次下令的暗殺、追殺,即使後來被迫流浪在民間多年,卻也能憑一己之力殺回東宮,並且從此坐穩太子之位。
與宮內的爾虞我詐相比,這些宅鬥手段根本不夠看。
謝樓看不上。
有琴根本不懂。
有琴從未看到過眼前的青年神情如此冰冷過,甚至是面無表情,不知為何有琴莫名地感到心慌,“公子……”
然而,青年毫不留情地打斷,“只有你和慶生能進入我的書房,慶生不會背叛我。”
那麼嫌疑人只剩下一個了。
“那是你的親妹妹。”蘭序第一次仔細的打量著眼前這人,像是從未認識過那般。
他感到無比的荒謬,“這件事,原來竟是需要我來提醒你麼,夏有弟。”
有琴不可置信的抬頭,像是難以相信此時聽到的話。
那是她的本名。
多少年沒有人叫過她這個名字,分明是公子親自給她改名,賜的有琴這名,卻也是眼前這人在這時親口喚出了她塵封已久的名字。
他像是在否認,像是打算推翻這些年來的這一切。
有琴徹底慌了,“公子!”
她沒有想過蘭序會猜出來是她給夫人通風報信,在有琴的設想裡,她就沒有想過她會有做事敗露的那一天。
“你聽奴婢解釋!”
“不必。”蘭序面無表情的別開了頭,目光掃過天邊露出的那輪皎潔的明月時,蘭序忽然問道,“你可知我母親今日是怎樣辱罵葡萄的?”
不給對方回答的機會,蘭序已經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他面無表情的說道,“你不知道,因為你根本不關心葡萄。”
他別開了目光,“我會安排慶生擇日把身契還予你。從今往後,你不再是蘭府的人。”
有琴難以置信的睜大了雙眼,“公子!”
然而,眼前的青年卻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她還沒來得及求情,便見對方已經無情的越過了她,“蘭府不養閒人,你的名字自此從府上除名,以後望你好之為之。”
為甚麼?
“……就因為葡萄嗎?”有琴激動得胸口都在劇烈起伏,“就因為我向夫人透露了她的存在麼,就因為她捱罵了嗎!就因為——”
“因為你自始至終都認不清自己的位置。”
這句話勝過任何一個字眼,久久都讓對方回不過神來,難以承受。
如是平常,蘭序是斷然不會讓人如此難堪,《論語》有言,君子有九思;
色思溫,貌思恭。
可經過今日這一遭,蘭序已然不想要再維持臉上的面具了。
他恨謝樓搶走了他的葡萄,可同時,謝樓說的並沒有說錯。
他早就該清理門戶,肅整家風了。
如果不是今日這一遭,蘭序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他的府上養了這麼一個小人。
他將夏有琴接到身邊,原因無他,只因為她是她的親姐姐,他想著照拂一二。
日後有琴在府上憑藉多年的資歷,也積累了一定的人脈和勢力,他想著屆時將葡萄接到院子裡來,沒有人會欺負她。
他照顧不到,看不到的地方,都會有有琴來保護她。
可是蘭序從未想過,真正會中傷小姑娘的並不是外人,竟是她的親二姐。
原來葡萄受到的傷害少不了來自於他的“推波助瀾”,誠然小姑娘可能沒心沒肺,現在可能早就拋在腦後了,可那不代表其他人就可以任意侮辱葡萄。
那是他放在心上的姑娘,幼時就認定的女子!
葡萄根本不是甚麼殘花敗柳,萬人枕!
夏有琴明明都清楚這一切,卻還是如此——
蘭序只覺得心中有一堵怒火在燒,“我為我曾幫助過你這個冷血之人感到羞恥,願你以後好之為之。”
他為她感到羞恥麼?
她在他眼裡現在竟成了冷血之人麼?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有琴清晰聽見月白色的青年話語字字清晰的落下,“從今往後,我們再無瓜葛。”
不!!
“公子!”你不要這樣!這裡面是有誤會的,事情絕不是你想的這樣!
可是這些求饒的話語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寂靜的街巷裡卻只剩下有琴一人,獨自面對這陣空蕩。
有琴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忙活這麼多年到頭來,居然會落得一場空。
甚麼都沒有了。
與此同時。
“殿、殿下……”
少女的聲音孱弱的響起,然而青年緊扣著她的手腕,步伐都絲毫不見停下的跡象。
“殿下!”葡萄急得不由提高了聲音,連同腳步也在企圖與青年作對,企圖掙脫他的禁錮。
小姑娘甚至都在轉動著自己都手腕,試圖從青年的手中逃脫,葡萄說道,“我、我不想跟您回去!”
謝樓的步伐一頓。
“不想?”
葡萄根本沒有察覺到青年語氣中的異樣,看到對方終於肯停下腳步,連忙急著說道,“我、我想去江南……”
呵,到現在竟還想著這事。
小姑娘完全不知道青年此刻心中所想,還以為看到了希望,小臉都寫滿了小心翼翼的誠懇,“……我想去找我的大姐姐!”
“我不是故意逃跑的,您別生氣。”
葡萄小心翼翼的檢視著男人的臉色,看到他並沒有發怒的跡象,她才繼續小心翼翼的說道,“我前陣子其實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
真的很久。
“您知道的,我從小就被賣進青樓,甚麼也不會。”小姑娘說道。
現在也是,甚麼也不會。
就是青樓裡主要學的勾引男人之技,她也不會。
柏香總是鼓勵她去接近謝樓,討好他、勾引他,撩撥他。
讓他對她欲罷不能,讓他不能沒有她。
她也不是說不想要這樣,可是……好累啊。
或許是他太難過於討好,又或許是她太過於笨拙,總是惹他不高興。
她實在沒有勾引男人的天賦,也實在與周遭的紙醉金迷格格不入,總是在鬧笑話。
一群天鵝裡,她就是唯一的那個醜小鴨,還要企圖偽裝成天鵝,遮掩自己卑劣對出身。
葡萄真實地感到累。
比小時候墾地、餵豬餵雞還要累,可是村裡沒有人會嫌棄她這一點,反而個個都會誇讚她很會餵雞餵豬,厲害得不得了。
紙醉金迷的黃金屋雖好,可是說到底並不適合她。
“我一直都在想我以後該幹甚麼,我前不久才終於想出來……”
葡萄說得小小聲,“……殿下,我、我想嫁人了。”
想去江南定居。
先去江南找大姐姐,看到大姐姐過得好她就心安了,然後在江南某個地方找一處屋子,不要太貴,差不多就可以了。
聽說江南民風開放,女子也多的是拋頭露面在外上工的,遍地開滿了胭脂堂,生意火熱朝天的。
別人都可以在那裡上工,她肯定也可以去胭脂堂那裡上工!
到時候,再找個性格差不多跟她一樣憨厚老實的男人,他們一起生個小女兒,一輩子就這樣平平淡淡過去就很好了。
葡萄只是想想,就感到無比的滿足。
她想要與他分享,可是不知為何,空氣反而此時靜默得可怕。
像是凝固住了,周圍驟然出現的冷氣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夏葡萄。”
葡萄一愣。
她嘴邊的“殿下”二字還沒來得及脫口而出,青年便是強勢的將她打斷,“這就是你想跟孤說的狗屁?”
想嫁人?
“孤都還沒和你算剛才那筆賬,你倒是好。不僅蠢,還很天真。”
葡萄一愣,“我……”
她還沒來得及說完一句完整的話,青年便已然欺身逼近,氣場強大,“夏葡萄,孤允許你擅自逃跑了麼?”
沒有。
從來都沒有。
可是她還是逃跑了。
只是想到這一點,葡萄的腳步便不由後退。
但是對方卻也跟著繼續逼近,眉眼冰冷鋒利,質問:“孤允許你和蘭序卿卿我我,抱來抱去了麼?”
“我……”
葡萄答不上來。
只見,那雙漂亮的鳳眸眼底下還有濃烈,絲毫不加掩飾的妒意。
葡萄從未見過這樣的謝樓。
她本能地想要逃跑,全然忘了自己還在謝樓的禁錮之中,少女轉身逃跑之際,青年一個反手加重力道,便是輕易將她扣在了懷裡。
謝樓出乎意料地遠遠比她預期中還要生氣,甚至無比的惱火。
葡萄只覺得不知所措。
整個人宛如都被狼王撲倒在地,已然成功捕獵的獵物,對方已然張開了獠牙,只差咬上她脆弱的脖頸,便可輕易見血。
葡萄茫然一片空白的腦海裡,只有三個字反覆在迴盪。
完蛋了。
她完蛋了!
作者有話說:嘻嘻嘻可憐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