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逃跑好玩麼。”他問。
葡萄感覺哪裡怪怪的。
好似一直都有人在暗中盯著她。
可是她回過頭時, 身後空無一人,甚至整個街巷上都沒有人。
誰會盯著她呢。
是她的錯覺嗎?
……大概是吧。
葡萄這麼想的同時,那道若隱若現的目光再次從身後襲來,葡萄覺得她大概又出幻覺了。
如果是旁人, 早就在看到往日車水馬龍, 此時卻空無一人的街巷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可是年歲不大, 甚至都沒有多少閱歷的少女完全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依然若無其事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巷上。
只是。
葡萄心裡還是毛毛的。
“葡萄,”
就在這時,一道溫煦的聲音突兀傳入葡萄的耳畔, 小姑娘原本隱隱不安的雙眼,在這一瞬間
一亮。
“照、照清哥哥!”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街巷的盡頭,青年依舊一襲月白, 他身影頎長又好看,只是站在都莫名帶著幾分詩意。
連同著平平無奇的街巷, 都在這一刻變得韻味十足。
顯然,眉眼溫煦、彬彬有禮的青年繼承了他母親優良的血脈。
只是站在那裡,一股江南公子的風範便撲面而來。
分明最後一縷夕陽已經快被這抹夜色吞噬, 街巷的四周都已經開始隱隱泛起漆黑的夜色。
可是青年的出現,彷彿一道月光, 為她照亮了四周。
葡萄知道的不多,但是在這一瞬間, 她莫名想到了一句最為廣傳的詩句。
守得雲開見月明。
少女的步伐都不由加快了起來,只是幾步之遙,葡萄還是忍不住小跑跑到了她唯一的月光面前,“照清哥哥你真準時。”
不等對方來得及回話,小姑娘已經眉眼彎彎, 興高采烈的說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看得懂我寫的信。”
雖然她現在會寫的字不多,但是給蘭序寫封信讓下人轉交給他,完全綽綽有餘了。
孟三娘還說蘭序肯定看不懂她的信,可是她就知道如果是蘭序他肯定能看得懂的。
公平來說,倒也不是孟三娘冤枉了葡萄,因為旁人真的很難看懂。
沒有多少文化的小姑娘剛開始學會寫字,只會寫最普通基礎的簡單字眼,甚至收信人的名字蘭序二字也不會寫。
信的開頭只有寥寥幾個字,薄得比紙張還少。
——我,你,太陽下山。
葡萄本來想在寫下見面二字,可是筆墨幹了又幹,小姑娘還是沒想起來見面的見字到底怎麼寫來著,索性直接放棄了。
反正蘭序也能看得懂。
這麼想著,她便放下了毛筆,開始將信折起,等到徹底裝進了信封,慢半拍的小姑娘才急急忙忙想起來她忘了寫最重要的東西。
於是,連忙拿起早已放下的毛筆,在已經乾涸的字跡下,急急忙忙補充新的內容。
——不去蘭宀。
家字怎麼寫來著?
葡萄尷尬的頓住,半響不知道是不是想了起來,小姑娘顫顫巍巍的在宀字下,緩緩補充了一個“象”字上去。
家字,好像、大概、可能就是這麼寫的吧?
葡萄還有些忐忑,可是過了半響,她左看右看,都覺得自己的字好看極了。
清清秀秀的,葡萄看得心裡頭的最後那絲猶豫不定都在這陣陶醉中徹底消失了。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家字也都是這麼寫的!
她果然就是聰明!
怪不得孃親從小就說她生得很有智慧。
葡萄美滋滋的將信重新裝起,只是半響,小姑娘的心情又沒有那麼愉悅了。
寫字好難啊,認字也好難。要記好多東西,也不知道她甚麼時候才能毫無障礙的寫出所有的字。
哎。
小姑娘卻信誓旦旦,根本聽不進一點,倔得跟頭小牛一樣,說道:“他看得懂的。”
她在信上落款了“一一”二字。
這是隻有她和他之間才懂得的暗號。
他說過了,只要看到一一這兩個字,他就知道是她。
無他,只因為在少女最初只會寫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這幾個字裡,一是最簡單的筆畫,好記好寫。
這是他們小時候最初教她寫字時,便定下的暗號。
可惜,沒等他教會她更多字,他們就走散了……
一別多年。
不過葡萄還是感到很開心。
“我就知道你還記得呢!”她興高采烈的說道。
她說太陽下山見面,蘭序便早早在這裡等著。她說不在蘭家見面,蘭序果然就猜到她說的是穆府。
他們兩個人的默契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嘛。
她就說孟三孃的擔心是多餘的,蘭序不會看不懂她的信。
可惜現下時間緊迫,他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敘舊,她還要去趕船呢!
“我把你的錢給你帶過來啦!”
小姑娘連忙將身上早就準備好的信封拿出來,信封鼓鼓囊囊的,一看便知有不少東西。
天知道她一路上帶了這麼多錢,心裡有多提心吊膽的怕被搶!
還好一路都平平安安的,完整地將所有的錢都帶到了青年的面前。
可和她設想的反應不同,月白色的青年俊容淡淡的,神情分明沒有甚麼變化,可是小姑娘猶如弱小動物的直覺還是敏感察覺到了眼前青年情緒一瞬間的黯然。
他不高興。
可是他為甚麼不高興?
葡萄不太懂。
是她太窮了嗎?
怎麼這世上還會有人見了錢還不開心。
這可是足足兩百張銀票誒!
換算成銀兩,這可是兩萬兩!!
一輛馬車裡都拉不完,需要兩輛超級大馬車才能徹底拉走的錢!
他怎麼一點也不開心啊。
蘭序是不是覺得他給了她那麼多錢,只是拿回本金,多餘的一點也沒賺啊。
青年遲遲都沒有伸手收那封信,葡萄的手指抓著那封信封,抓久了指尖都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葡萄小聲的說道,“我、我賺來的月例也放在裡面了呢。”所以這封信封裡有很多很多錢。
不單單只是他的兩百張銀票在這裡面而已。
然而,青年的俊容卻還是淡淡的,不見他情緒高漲起來。
“葡萄,”青年緩緩開口。
他看著她,像是學堂上的夫子在看著自己愚笨的學生,總是遲鈍的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英俊的夫子還是很富有耐心,“我說了給你便是給你。”
“可是——”
蘭序說道,“我的錢便是你的錢。你儘管用便是,我不需要亦不想你總是時時刻刻想著要還我。”
“我不喜歡也不需要你這樣,葡萄。”
“你收著便是。”
這怎麼行!
“可是我還欠你錢呢!”葡萄語氣都急了起來,“你、你要收的,我不能白白借了你的錢不還。”
“你找我,便只是為了這事?”
葡萄一愣,“我……”
難道不是麼?
葡萄的指尖有些無措。
不知為何,明明答案就在嘴邊,可是葡萄卻說不出來這句話。
葡萄無端的覺得眼前的青年好像就快要碎了。
是她的錯覺嗎?
葡萄不知道。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藏匿起心中的答案,可是即便如此,對方的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他好像無形中已經聽到了她的答案。
——是的。
——他們之間,如果不是她幼時還欠著他錢,還有其他甚麼事情嗎?
沒有了。
如果不是還有她欠錢一事,小姑娘甚至都不會在如此關鍵的節骨眼上特意來見他。
蘭序在傷心,他在難過。
可是葡萄她也不知道她此時該說些甚麼,做些甚麼才好。
眼前的青年實在是變了很多,和小時候總是坐在輪椅上的病弱美少年判若兩人。
他已經不是她印象中熟悉的蘭序了。
她記憶裡的蘭序敏感又自卑,又脆弱又彆扭,脾氣還很臭。
可是小少年的情緒直來直去,有甚麼說甚麼,雖然脾氣很臭,可是待她很好。
現在蘭序也依舊待她很好。
可是葡萄總覺得……
他們不復從前了。
他們不會也不可能再像幼時那樣親密無間了。
“照清哥哥……你就收下我的錢吧。”
“我以後不在這裡了,”葡萄一頓,“我準備坐船去江南找我的大姐姐了,我們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
可是,葡萄嘴邊這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來,一陣無名的清風便淺淺的突兀襲來,帶來一陣陌生的香氣,落在了她的身上。
葡萄一怔。
待她反應過來,想要掙脫時,那雙攬在她單薄後背的大手已經加重了力道。
“葡萄——”對方聲音低低的呼喚著她。
蘭序在抱著她。
小姑娘有些緩不過神來,兩隻小手在空中都顯得不知所措,無處安放。
這是葡萄第一次被不是她主君的男人拉入懷抱裡;
和謝樓身上或威儀稀有的龍涎香,或貴氣的檀香香氣不同,蘭序身上淡淡的,帶著不同的香氣,像是書卷的墨香。
成年男子的氣息濃烈的覆蓋著她。
繞是葡萄再遲鈍,她也明白。
幼時的玩伴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是柔弱、脆弱,甚至需要她來推動輪椅助他前行的。
而是身長八尺,個頭都比她高出許多,甚至已經露出了屬於成年男子的野心和侵略性。
屬於雄性的佔有慾都在此刻淋漓盡致展現了出來。
世人眼中的高嶺之花、完美無瑕的貴公子、總是克己守禮的蘭序公子在失控。
“葡萄,”
“求你不要這麼對我。”
“不要對我這麼冷漠。”
“我……”
不知為何,分明周圍無風無雪,葡萄卻感覺四周的氣溫低得可怕,宛如一瞬間寒意驟起。
可是葡萄找不到寒氣的來源,這股寒意彷彿只有葡萄一個人感受得到,如同陰冷的毒蛇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她。
比這個更讓人感到森然可怖的是,那條毒蛇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她的小腿,在她的身上之間蜿蜒前進。
而她卻找不到那條毒蛇。
有人在盯著她。
葡萄無比感到確信。
可是她的目光四處搜尋,但空無一人的街巷裡寂靜得可怕,分明只有他們二人。
葡萄無端地感到害怕。
就在這時,後背抱著她的那雙大手在這時將她擁抱得更緊,“葡萄,”
“……別走。”
“照清哥哥……”
“不要去江南,不要離開我。”
月白色的青年緊緊擁抱著她,“留在我身邊好不好。”
“葡萄,求你了。”
“我……”
葡萄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蘭序,彷彿她只要在此時開口說一個“不”字,他便立即會在此刻死去。
“你大姐姐那裡,我會派人去江南問候好不好。”
“如果她需要,我會給她很多銀兩錢財。你知道的,葡萄,我從不對你的家人吝嗇,錢財對我來說乃身外之物。”
“我只想要你,葡萄。”青年抱緊了她,不讓她有機會說任何話,只聽他卑微的祈求,“葡萄,留在我身邊好不好,不要再離開我。就這樣,像現在這樣留在我的身邊。”
“照、照清哥哥……”
蘭照清繼續打斷,“我固然不能將你明媒正娶,娶為我的正妻。但是我向你發誓,我此生都只會有你。我蘭照清絕不會娶妻,我只想和你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不會像太子那樣,我的後院有也只會有你。”
“葡萄——”
“你、你不要再說了……”小姑娘的聲音都莫名帶著顫音。
“不要再說了。”
蘭序一怔,“葡萄……”
葡萄看到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和蘭序不同,只是一眼就能感覺到對方頎長身影投來的壓迫感。
他比蘭序還高了個頭,足足有九尺。
他倚靠在漆黑的黑暗裡,一身漆黑,是她最熟悉的模樣,與黑暗融為一體。
甚至,彷彿是這場漆黑陰冷的夜色延續,渾身都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站在那裡看了多久。
葡萄整個人都忘記了該怎麼反應,她想要推開蘭序時,他們已經四目對視。
這個時候推開已經沒有意義了。
謝樓早就全都看在眼裡了。
“葡萄,”
“逃跑好玩麼。”他問。
獵人開始了他的捕獵。
作者有話說: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