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她一個人嗎? 不等葡……
她一個人嗎?
不等葡萄開口, 柏香已經頗為不贊同的反駁,“怎麼能讓姑娘一個人過去!我們作為她的丫鬟,理應陪同自家主子,寸步不離。”
“可是、可是管家剛才叫我們趕快去挑水滅火, 不少人都去了。但是他說人手還是不夠, 叫我們也趕緊過來一起幫忙……”
柏香微蹙眉頭, 剛想要張口說些甚麼, 她的眼皮猛地一跳。
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柏香心頭隱隱泛起一陣強烈的不安,一跳一跳的,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可是一時之間, 偏偏她也說不上來究竟是哪裡令她產生了如此感覺。
柏香只能憑著本能和規矩,說道,“我們是太子的人, 順州知府的管家管不到我們頭上”
小丫鬟不知所措,她也不知道該聽誰的, 只能乾巴巴的重複著她受到的指令,“管家就說讓我們也跟著去幫忙挑水滅火,他說順州知府這樣下去, 都要燒滅了。”
柏香心頭的感覺更加強烈了,“那也不關我們的事, 我們怎麼能讓姑娘一個人……”
柏香的話還沒說完,就在這時, 葡萄的聲音已經插了進來,“我、我可以的。”
柏香整個人都愣住了,有些反應不過來,“姑、姑娘……”
然而,小姑娘再次開口, “我可以一個人過去那邊的。”
分明還是那樣看起來柔弱的主子,聲音輕得彷彿一陣輕風就能吹散,可是不知為何,小姑娘此刻身上莫名有著柏香不容拒絕的威儀。
彷彿與生俱來那般。
不是尋常士族子弟所擁有的那種氣度,而是從眉眼之間自然流露出來的氣勢。
柏香先前只在一人身上見到過這樣的威儀——太子殿下。
可是主子怎麼會……
這陣氣勢出現得太過於突兀,柏香再望過去時,已經轉瞬即逝,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她看錯了嗎?
可現在由不得柏香來得及思考這個問題了,因為火焰已經燒了過來,“啪噠”一聲,她們庭院裡的下人房屋牆體都被燒塌了一角。
分明還在下雨,但是大風卻將雨水不斷吹到一旁,大有。將火勢越吹越旺的趨勢。
過不了多久,馬上就要燒到主屋這裡來了。
甚至現在已經燒了過來。
“主子,你快走!!”
“快點去左門那裡!奴婢收拾東西,馬上就過去找你!”
屋子裡已經不能再待了,葡萄從屋子裡逃出來的時候,外面到處都是挑水搬水的下人,來去匆匆。
空氣裡瀰漫一陣陣嗆人的黑煙,往日奢華的順州知府此時真的按管家嘴裡說得沒錯,再不幫忙,知府真的要燒得精光了!
一個子兒都要不剩了。
“柏香。”葡萄突然的開口。
“你不要進去收拾東西了。”
柏香一愣。
和眼前的小姑娘以主僕關係相處了這麼久以來,柏香今日才第一次收到來自自家主子的第一個命令:“那些首飾燒了就燒了吧,反正也沒有多少。你不要進去拿了。”
“你就跟她們一起去挑水吧。”
“是。”柏香應道。
她眉眼擔憂的望著小姑娘,“姑娘您也快去,等我們滅完火再接您回來歇息。”
再不趕緊挑水滅火,晚上她們姑娘都要沒地方睡覺了。
她們主子可是最喜歡睡覺的人!
她們就著大草蓆睡覺都沒有關係,可是主子身子金貴,哪能睡在粗劣的大草蓆上過日子啊。
在絕對的危急情況面前,柏香根本顧不上心頭的那絲異樣。
就算柏香此刻回想起來,她也想不起來究竟是哪裡讓她感覺到異常。
是前來報信的小丫鬟嗎?還是不見人影,卻有意驅使她們所有人的管家?
亦或者是……姑娘?!
彷彿是終於找到了這場異常的來源,柏香猛地抬起頭,回首望去。
然而,小姑娘安安穩穩的走在路上,朝著知府左門的方向走去。
她們的姑娘並沒有甚麼異常啊,一如平日裡那樣,乖巧,令人放心。
異常好像也不是她。
所以,這又是她的錯覺嗎?
然而,柏香還來不及思考,不遠處便是傳來了旁人的催促聲,“柏香姐姐!”
“來了,來了!”柏香回道,徹底放棄了思考及心中的那絲隱隱不安。
……大概是錯覺吧。
柏香想道,忽視了一直在瘋狂跳動的眼皮。
老一輩的人也是會出錯的。
她想。
然而,如果柏香再看得仔細一點,或者再逼自己冷靜一些,柏香便完全能發現少女此刻看似往常卻完全僵硬的脊背。
可是柏香全然沒有發現,甚至安心的別開了目光。
……
葡萄的腳步僵硬而遲緩,直到身後的那道目光緩緩移開,小姑娘的腳步才彷彿恢復了幾分平常。
周圍的下人一個個提著挑水的木桶,步履匆匆的跑向起火的地方,只有少女一個人朝著反方向行走。
不一會兒的時間,周圍只剩下葡萄一個人。
……只有她一個人。
寂靜得鴉雀無聲,葡萄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通、通”地在跳,彷彿就響在她的耳邊。
葡萄的腳步緩緩停下。
葡萄其實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甚至柏香也不知道,其實她的錢票全都裝在她的香囊裡,隨身攜帶。
起初只是蘭序給的兩百張銀票裝在這裡,她想著甚麼時候碰上,剛好可以還給他。
後來謝樓也莫名其妙給她發錢。
蘭序的錢自然是要還給他的,謝樓的錢她才不還。
他的東西一旦給了她,那就是她的了。
她怕謝樓哪天反悔想要要回去,她都把它們存起來了,存在了同一個香囊裡,甚至還有些裝不下。
葡萄還特意繡了另外一個小香囊,好不容易才將裝在裡面,掩耳盜鈴。
作為逃往江南一路上的盤纏,那完完全全綽綽有餘。
更何況她很省的。
……可是,葡萄你真的要跑了嗎?
葡萄宛若沒有聽見這道聲音般,在旁人難以注意到的地方,小姑娘已經邁開了腳步。
起初只是緩緩的走著,但是在確認了四周無人之後,葡萄的腳步愈發加速,到最後甚至已經是小跑跑進了偏僻的道路上。
那已經不是通往她應該去的左門方向了。
如果有任何人發現她的話,都會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她記得上次蘭序帶她來過這裡。
這裡很偏僻,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她,甚至連看守的人都沒有。
那個小丫鬟當時還說甚麼來著?
逃奴都是從這扇門這邊跑走的,那就代表這裡不會有甚麼人看管。
知府無所謂逃不逃奴,他們多的是錢再賣新的奴僕,他們只在乎能不能在謝樓這邊保住他們帶地位,而謝樓——
不會想到她會逃跑。
根本沒有人會預料到她會跑掉。
機會只有一次,孟三娘說得沒錯。
錯過了這次機會就再也沒有了。
空氣中升騰起一陣陣嗆人的黑煙,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砸在了葡萄的油紙傘上,她提著裙子,踩著一路的青石板終於來到了偏僻的後門處。
和想象中的一樣,本來平日裡就沒甚麼人的後門,眼下更是清冷孤寂,“噠噠噠”的只有雨聲迴盪在四周,顯得周圍更加安靜了。
安靜得葡萄清晰聽見自己內心那道聲音反覆質問著她,葡萄你真的要逃跑嗎?
你為甚麼要逃跑呢?
你知不知道逃跑的下場是甚麼?
謝樓對你也沒有那麼差。繼續待在他身邊不好嗎?
你萬一被雲澈他們抓到怎麼辦,待在這裡不好嗎?不好嗎?
……可是她又為甚麼一定要待在這裡呢?
就因為好嗎?
可是這裡一點也不好。
謝樓欺負她、捉弄她,明明自己也不老實,還要來指責她朝三暮四,不守婦道。
她喜歡蘭序嗎?
可能有過吧,也可能沒有。
小時候的事情太過於久遠,葡萄已經記不清了。
更何況,她有沒有喜歡過蘭序,那又有甚麼關係?又和謝樓有甚麼關係?
……那是她的心。
謝樓可以玩弄她的身體。
貞潔甚麼的,葡萄其實不是很在乎。
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還想要霸佔她的心,那是她唯一能擁有的東西了。
所有人都說,他對她很好,親手教她寫字識字,甚至隨手賞賜的首飾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她應該緊緊抓住謝樓。
在青年露出興趣之時,就應該把她的心全心全意的給他獻上。
……可是他拿到她的心之後,又到底想要對這顆心做些甚麼呢?
也是玩弄罷了。
像玩弄她的身體那樣,惡劣的玩弄她的心。
他最是惡劣了。
葡萄或許會不清楚她的這顆心能讓青年新奇多久,可是她最清楚謝樓對事物感到無趣時的模樣。
他會把她的心高高捧起,然後在他感到無趣之時,毫不留情的摔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明明是那樣如仙人的俊美臉龐,可是做出的事情總是這樣讓她感覺不寒而慄。
……她已經傻乎乎的體驗過一次了。
這輩子絕不會再去體驗第二次。
“嘎吱——”年久失修的偏門發出刺耳,似在撓地的微響,偏門外是一道尋常不過的小巷。
兩座石獅立在兩旁,彰顯著這座府邸非同尋常的身份,鬧市隱隱的喧鬧聲從遠處傳來,和小姑娘寂靜的四周彷彿形成了兩個鮮明的世界。
只要從這裡踏出去,從此她就是自由身了!
她可以安心的去江南找她的大姐姐了,不用擔心疆北內戰,會影響到她了。
只是這麼想著,葡萄便邁開了腳步,她的身影都在此刻彷彿顯得雀躍了起來。
小姑娘提起裙襬,小心翼翼的不讓臺階上的積水濺到她漂亮的小裙子,然而只是剛剛跨過臺階一步。
葡萄的餘光便無意間掃視到倒影著她身影的積水水面忽然多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葡萄的心臟有一刻驟停。
就在這時,一道有力的後力猝不及防扯住了小姑娘的油紙傘,她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慣性的被這股力量拉住。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聲音冷不丁地在耳畔傳來,“去哪兒呢。”
葡萄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在這個瞬間僵硬住了,“我——”
……怎麼就在這個時候被人捉住了呢。
葡萄無措的抓緊了手中油紙傘的傘柄,本能的想要開口狡辯,卻在回首的那一瞬間,看到來人時。
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是——
與此同時。
寺廟的梵鍾“咚”的一聲震響貫在徹整座山頭,大雨滂沱的山林裡,梵鍾一聲聲的發出震響,驚起山林裡的鳥兒們紛紛展翅高飛。
佛教有言,萬物有靈。
佛教又言,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然而,這絲毫不影響靈雪寺的梵鍾繼續一聲更比一聲洪亮,彷彿要穿破天地雲石,擾得眾生都不得清淨。
“跪拜!”
靈雪寺方丈的聲音洪亮的貫徹在大殿裡,即使只有他一人,也絲毫沒有減弱這個陣仗。
方丈虔誠的朝著眼前雕像跪拜。
一跪一拜,再跪再拜,幾近瘋狂。
就在這時,跪拜的方丈緩緩開口,“殿下也應跟著跪拜才是。”
話音剛落,方丈便是張開了渾濁的雙眼,虔誠的望著眼前的雕像,眼底都是瘋狂的尊崇,宛若狂熱的信徒。
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整個靈雪寺都是狂熱的信徒,但,靈雪寺和大周其他的寺廟區別低地方,就在於他們信仰及供奉的是……
方丈說道,“殿下作為未來的天子,對待國師無半分敬仰,所以大周現在國運才岌岌可危。”
“殿下要虔誠些,這樣國師才能應天轉世,挽救大周。”
安靜的大殿裡,低低的落下一聲冷笑,“挽救大周?”
方丈雙手合十,恍若未聞,依舊在虔誠的對著那座金身雕像跪拜。
是的,那並不是一座尋常的金身佛像。
而是一座等身比例接近一比一,精心雕刻,無限接近仿照著國師生前肖像的雕像。
靈雪寺信仰國師,供奉國師,每日都在跪拜,等待著所謂的國師應天轉運。
即使人死了那麼多年,但其影響力在大周絲毫不減。
謝樓冷笑,“孤倒是不知大周的天子竟是換了人。”
“按方丈來看,這大周該是國師的天下才是。”
“……殿下,老衲並非此意。”年邁的方丈訕訕的說道。
然而,青年對老人的解釋絲毫不感興趣,對比老人板正的跪拜坐姿,身份尊貴的青年坐姿顯然隨意多了。
如若是宮殿便罷了,可這是寺廟,還是護國寺中,身份尊貴的青年依舊如此我行我素,絲毫不講究禮儀儀態,更無半點信徒模樣。
方丈只是看了青年這模樣,便有些橫眉豎眼,“殿下,這是護國寺。您也該跪拜國師,還有您的坐姿怎可如此——”
青年冷冷的抬眼。
只是一眼,方丈的話便全然淹沒了回去,“——殿下不想跪拜便不拜罷。”
呵。
跪拜個屁。
一個老不死的老神棍也配讓他跪拜。
青年嘲弄的開口,“空蓮方丈如此虔誠信奉國師,怎的國師陵墓久年未掃不說,就連屍首不翼而飛也一概不知,兩耳不聞。”
方丈的背脊一震,佈滿皺紋的蒼老臉龐剛剛抬起,還沒來得及說甚麼。
只聽,青年淡聲的開口,口吻依舊嘲弄,“林渡蓮這個老不死的現在在哪裡躲著呢?”
青年話音剛落,一道驚雷突兀劈下,凌厲的雷光霎時照亮整個大殿,同時將青年那雙深如寒潭的鳳眸照亮。
宛若上天的化身此刻質問著他,鳳眸凌厲,“孤猜他沒死吧。”
“……殿下、殿下真是糊塗了,國師已經去了西方極樂世界足足五年了。”
“國師怎麼會沒死呢。全朝堂的人當初不都見證了他為了卜算大周國運,寧肯折壽而吐血身亡,也不願意茍活於世。”
“這不是證明了國師對大周的一片真心嗎?”
“殿下現下怎能說出如此讓人寒心之話。”
“呵。”
“殿下。”空渡方丈閉了閉眼,“國師在殿下幼時特意為您卜算一卦,還有您身上的護心痣,難道您都忘了麼?”
“如今天下動盪,殿下身為儲君,更當慎行自律,親近國師遺道,以聆在天之靈之指引才是。”
大雨仍然在下,然而,大殿門口卻是多出了一道漆黑的身影,黑衣人的雙肩上都還殘留著被雨水打溼的痕跡。
顯然是剛剛出去接到了飛鴿傳書的通報,他恭敬的向著殿堂裡的青年彙報。
無聲無形,只是一眼,謝樓便從近衛的眼中讀懂了他無聲的話語。
——殿下,出事了。
知府出大事了!
與此同時,殿堂裡傳來老人清晰的二字,“跪、拜!”
方丈彷彿恢復了最初的模樣,對著雕像狂熱的不斷跪拜,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個不算特別能成事的老頭。
謝樓對此評價是這樣。
靈雪寺在這種人手裡,並不會有多大氣候。
謝樓來靈雪寺的目的已經達成,他想要的答案已經有數了,那便沒有必要逗留在這裡了。
“殿下,您要牢記國師的話語。”
就在謝樓即將踏出殿堂的臺階時,金身雕像前的方丈緩緩張開了雙眼,“國師的卜算是不會錯的!”
“你命中必有一劫!”
“你的血光之災馬上就要來了!馬上就要來了!”
空渡方丈這話剛落,屋外的雨勢猛地加重。
大雨滂沱,彷彿要攪得整座山林的生物不得安寧,一道道驚雷貫徹在天上,彷彿下一刻天下便要大變。
“空渡方丈。”
“你猜猜會是林渡蓮那個老東西先把我弄死,”青年的話淡淡落下,“還是我先找到他。”
青年回首,“勞煩你轉告他,可要把尾巴藏好了。我謝樓要是找到他,”
“——我必定將他這個假死的老神棍碎屍萬段。”
驚雷乍響,雷聲破殿。
空渡長老看著天邊的異象,失神的久久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雨與雷電轟鳴,不見任何一個生物的狂暴雨中,青年修長的身影卻自雨中出現。
饒是近衛,也追得頗為費勁,金頂馬車已經在山下準備就緒,在此期間他必須抓緊時間,將所有事情一一事無鉅細的彙報給青年。
“知府遭人來襲,走水了,孟三娘不見了!還有夏美人——”
青年的腳步一頓。
“她、她不見了。”
青年冷眼回望:“你說誰不見了。”
近衛的呼吸一僵,“夏、夏美人……”
“夏美人不見了!我們搜遍整個順州知府也沒有她的蹤跡,雲瀾大人懷疑……”
“她可能已經逃跑了。”
近衛以為會引來青年一系列暴怒,然而話音落下半響,寂靜的四周只響起一聲低低的輕笑聲。
“呵。”
近衛一愣。
就在這時,雷霆驟下,雷光炸裂在天邊,將青年此刻平靜的俊容映照得更加清晰。
那雙漆黑的鳳眸無悲無喜,彷彿一灘平靜的湖面,越是暴風雨來臨前越是平靜。
就在這時,近衛聽見青年低低的呢喃,“幹得真漂亮呢,葡萄。”
竟然敢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