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我想去江南。”
“陳葡萄你在想甚麼?還不快點回過神來!”
“你再這樣發呆下去, 我可不教你認字了。”
清冷的女聲迴盪在葡萄的耳邊,葡萄回過神來,暖黃的光線映入她的眼簾。
一個大大的“當”字擺在了她的面前,那是她親手寫出來的字, 白紙上的墨水都不知何時已經乾涸了, 清秀的印在宣紙上。
意識到孟三娘剛剛說了甚麼, 葡萄連忙開口, “別、別呀!我、我學的!”
只見孟三娘反問,“是嗎?”
“你剛才在想甚麼?”
“……”葡萄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孟三娘冷笑,一看便知眼前的少女方才發呆是在想甚麼, “你是在想謝樓吧?”
這個名字猝不及防的落在屋內,葡萄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只見她沉默了一瞬,緩緩的開口否認, “……沒有。”
小姑娘否認的語氣都聽著乾巴巴的。
她怎麼會在想謝樓!
她才沒有在想他!
她都已經好幾天沒有見到謝樓了,她只是剛剛在想他在幹甚麼而已, 才沒有在想他。
自從回來了以後,謝樓這個人就跟消失了一樣,一連好幾天都不見他的蹤影。
謝樓消失了多久, 柏香就悶悶不樂了多久。
葡萄倒沒有感覺有甚麼特別的,反倒覺得這是個機會。
如果現在不趁機來找孟三娘認字, 等她跑出去了以後,當鋪二字長甚麼樣子, 就是放在她面前她都估計認不得。
做人不能這麼文盲。
以前是沒條件,可是現在有條件了那就更不能懈怠!
她要當一個會識字的葡萄。
“我真的沒有不想學呀,我剛剛是在等墨水乾掉。你、你別生氣。”
“我接下來一定認真學的!”
然而,孟三娘卻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毛筆,說道, “今天就到這裡為止吧,你學的也差不多了,再學下去也對你無益。”
“啊……”
少女的聲音不由得拉長,語氣裡都難掩失望。
“啊甚麼?”孟三娘掃視了身旁的少女一眼,“隔壁院子的人都住進來多久了,你不僅沒有半分緊迫感,居然還有閒心來找我學認字。”
“陳葡萄你在想甚麼?你難道不知道謝樓要是去寵那對姐妹花,你就會失寵了嗎?”
她不趁著這個時間,想想怎麼討得謝樓歡心,穩固地位,反而倒是天天來找她學字。
孟三娘是真的想開啟小姑娘的小腦袋瓜,看看她到底腦子裡都裝了甚麼。
然而,她這一番話,不僅沒有引起小姑娘的反省,甚至連一點情緒都沒有把她激起來。
反而是——
“孟三娘你人真好。”葡萄沒由得感慨。
孟三娘只覺得無言以對,“陳葡萄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說甚麼。”
她是真的搞不明白眼前的少女一天天的都在想甚麼。
“我在罵你不思進取,你反倒說我人好?”
“可是你就是人很好啊。”少女鼓了鼓腮,彷彿是有些生氣她內涵她有些笨的話。
可是下一刻,不等孟三娘開口,葡萄的話已經落在空中,小小聲的,“他從來都不會以我孃親的姓來叫我呢。”
“只有你,你記得我不喜歡我爹。”葡萄說道。
少女像一隻小貓似的,身子緩緩地靠近她,空氣中都不由多出一陣淡淡的果香甜香。
孟三娘能感覺到她的體溫。
軟軟的。
所以謝樓每晚就是抱著這等美人入眠,還不珍惜,還納了一對新的姐妹花到他的身邊。
呵,男人。
“你也是,你竟也不惱火他後院有了別人。”
這有甚麼好生氣的啊?
葡萄感覺很奇怪,但葡萄也不敢說這句話。
因為孟三娘此時的神情看上去極為不悅,對危險有天生探知能力的小姑娘一句話也不敢在此時蹦出來。
孟三娘這個表情,彷彿是謝樓做了甚麼極其對不起她的事情一樣。
“其實……其實我覺得這樣挺好的。”
葡萄小小聲的說道,“我其實還挺開心的。”
以前青年的後宮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要多清冷就有多清冷,而且每天都要侍寢。
甚麼活都是她幹,就是田裡的老牛都還有歇息的時候呢,可是她卻要晝夜不分的和謝樓待在一起。
青年性情乖戾,總是令人捉摸不定,看似溫柔,卻總是殘暴得令人髮指。
她其實很多時候發自內心的恐懼他,牴觸他,卻又害怕他看出她的牴觸,經常不得不違背心裡的聲音,硬著頭皮接近他、討好他。
葡萄並不覺得現在這樣有甚麼不好。
如果可以,她其實情願一輩子都待在屋子裡,也不要去謝樓身邊提心吊膽的奉侍;
明明他總是在捉弄她,旁人卻還要豔羨的說她有多得寵。
對於這種所謂的寵愛,葡萄很多時候其實只覺得……
累。
“……陳葡萄,”
就在這時,一聲嘆息聲落在空中,葡萄回過神來時,發現孟三娘已經起身開始替她收拾著屬於她的那些東西。
“你還是儘早回去吧。”
“這幾天,不!往後都不要來找我了。”
葡萄一怔,有些沒反應過來,她下意識的抬起目光,卻見孟三娘直接別開了視線,“……我畫得差不多了。”
葡萄呆呆的回過神來,目光落在案桌上刻意被對方壓在最底下的圖紙。與此同時,孟三孃的聲音也隨之落下,緩緩的說道,“只剩下最後一道機關了。”
“啊……哦、哦。”
大家怎麼好像都很忙啊。
只有她一個人很閒的樣子,閒到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以前謝樓忙的時候,她也是一個人,後來有了柏香,可是柏香身為大丫鬟素日裡也很繁忙,她也不能多打攪她。
好不容易來了個孟三娘,可是現在孟三娘也有她自己的事情。
葡萄也不知道她接下來還能找誰,好像每個人都很忙,只有她從始至終都好像與四周割裂,格格不入,始終都是一個人。
小姑娘將案桌上屬於她的東西都塞進柏香特意給她繡的金線布袋裡,一邊說道,“我曉得的,這陣子那就不來打擾你了。”
“以後也不要來了。”
葡萄拿著東西的手一頓,可是對方彷彿生怕她沒有聽清楚,再次重複開口,“陳葡萄,從今以後不要再來了。”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葡萄的指尖無措的蜷縮,明明也沒有甚麼,可是葡萄也不知道為甚麼,此時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準備逃跑了。”孟三娘以兩個人之間才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葡萄一怔。
“你要是足夠聰明,就不要牽扯進我的事情裡。”
“除非你是活膩了。”
葡萄好半響都沒反應過來,她的雙唇微啟,嘴裡還沒來得及憋出一句話,孟三孃的聲音已經接著落下,“謝樓要我生父生前的得意傑作。”
話剛出口,一聲冷笑便是落在了屋內,“他想要,我便給他就是。”
那你畫的是真的嗎?
葡萄沒敢問。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她甚麼也不知道,甚麼也不知道。
孟三娘這個行徑和她以往鬧絕食、想要自盡的小打小鬧不一樣,她這簡直就是在挑戰謝樓的權威。
單拿一個出來就足夠惹怒對方了,她還一下子準備幹兩個。
只是想想,小姑娘的背後就不由感覺一陣冷颼颼的寒意。
雖然這也並不關她的事情,孟三娘自己都讓她不要來摻和,可是……
“孟三娘你不逃跑不行麼?”小姑娘小小聲的問道。
“你要是……他會很生氣的,可能會把你弄死。”
她真的想好了承受謝樓的怒火嗎?
“那你呢。”
葡萄一愣。
“陳葡萄你天天來找我認字是準備幹甚麼?”
“我……”
還沒來得及說完,孟三娘便是開口將她打斷,“你自己不也有想跑的心思麼?”
葡萄一怔。
“你想勸我別逃跑,我倒想來奉勸你。”
孟三娘看她,“我和皇室有不共戴天之仇,謝樓固然沒有參與迫害我的家族,可是他身上流淌著皇家多血脈,還是那個狗皇帝的親兒子,單憑這一點,我堅決不會臣服於他。”
“哪怕是死,我也不願為他的奪嫡大業獻上助力。”
“可是你,陳葡萄,”
孟三娘一頓,“我之前便有提醒過你,但現在看來你也並沒有聽取我的意思。”
說這句話的時候,孟三孃的視線便是從案桌上那張“當”字輕輕掃過,這對一個不認字的小姑娘,“當”字充其量就是一個字。
說不上有多詩情涵義,也就是普通人認字應該要學的基本字義之一罷了。
可是如果是對一個即將出逃,身上帶有無數貴重首飾的文盲姬妾來說,“當”字那就是救命稻草。
那是當鋪的“當”字。
要是找不到當鋪,那些貴重的首飾等同於廢銅爛鐵,甚至也會因路上沒有假身份而處處受阻。
“你天天來找我認字,便是想為逃出去之後做準備罷?”
葡萄的心頭一震,想要下意識否認,可是卻又甚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的看著對方。
“我……”
只聽對方緩緩說道,“我想逃跑,不惜激怒謝樓是因為有仇。那你呢?陳葡萄你又為甚麼要明知可能會激怒謝樓,也要從他的身邊逃跑?”
屋內寂靜了許久,久到孟三娘以為少女不會回答自己了,才默默傳來她的聲音,“……我想去江南。”
“我想去江南找我的大姐姐。”葡萄說道。
小姑娘的指尖不由捏緊了手中的布袋,又緩緩鬆開,似是隱秘說出了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
“大姐姐她為了幫我贖身,她去江南了。”
至今了無音訊。
上次見到大姐姐,還是她十一歲的時候,大姐姐特意來春月樓找她,告訴她她要下江南賺錢,給她贖身脫籍。
可是快五年過去了,一封書信也沒有,雖然她和大姐姐誰也不認字,可是親人之間總是該有書信往來的。
也不知道大姐姐去江南做了甚麼,是不是很辛苦。
她想要去江南找她,告訴她不用攢錢給她贖身了。
與此同時,孟三娘卻是輕描淡寫的看了她一眼,便道,“你死心吧,沒可能了。”
察覺到少女想要反駁的念頭,孟三娘有些疑惑,“你不知道嗎?”
“連線江南和疆北的運河馬上就要被封了。你想要去江南,根本沒可能!”
葡萄一怔。
“除非你這幾天就能拿到船票,不然你根本不可能去江南。”
作者有話說:嘻嘻嘻葡萄逃跑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