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修) 靈雪寺(2)
深夜。
夜色重重的山中, 一輛馬車驟然出現在寂靜的山嶺裡,分明四周白霧濃濃,甚麼也看不清,可是那輛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馬車卻好似輕車熟路, 一路飛馳。
車內漆黑的連一盞燭火都沒有點亮, 霧氣都似是透過車窗滲進了車廂內, 冷冰冰的。
葡萄心裡都有些毛毛的。
就在這時, 一道泛黃的光從霧氣四起的漆黑中照進,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身下馬車的速度都似乎在此時慢了下來。
他們好像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不止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就連馬蹄都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都說好奇心害死貓,可是葡萄還是忍不住好奇。
可讓人失望的是,外面仍然一片霧濛濛。
先前看到過的那道泛黃光芒卻仍舊□□在霧氣中, 那似乎是一隻燈籠,遠遠地掛在那裡, 暖黃的光芒在霧氣中隱隱約約勾勒出前方的景象,葡萄看得不由一怔。
那好像是一座——
“……唔?”
葡萄還沒有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眼前便是毫無預兆地一黑, 小姑娘本能地伸出雙手,但是為時已晚。
冰冷的大手覆蓋在她的雙眼上, 葡萄的小手的去扒拉時,只能碰到男人骨節分明的長長指節。
“別看。”
“看了你可就要掉腦袋了。”
葡萄的心裡一緊。
然而還沒等小姑娘緩過神來, 男人的話語已經接踵而至,“葡萄想掉腦袋麼?”
不是,怎麼一下子就變成了她要掉腦袋了呢?
“我、我沒在看呀……”
小姑娘聲音小小的,說得連她自己都感覺心虛。
可是她也沒有說謊,她就是看到了一點點, 一點點怎麼能叫全部?
她也就是、也就是隱隱好像在霧中看到了一座寺廟。
那座寺廟很重要嗎?
不是,等等!謝樓說要來挖墳,難道就是來這座寺廟挖墳?
葡萄感覺自己好像無意間發現了真相。
男人低低的笑聲縈繞在身後,彷彿猜到了她此時所想一般,葡萄的背脊都不由得變得僵硬。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葡萄感覺自己的脖子都涼嗖嗖的。
“怕甚麼,你可是孤的愛妾。”
好似察覺到了她的害怕,男人的指腹略過少女脆弱白皙的脖頸,“孤怎會真要了葡萄的腦袋。”
那可很難說。
他敢說這話,她都不敢信。
可是偏偏男人的那雙丹鳳眼正盯著她,葡萄只能昧著良心僵硬的點頭,應道,“是、是呢……”
才怪。
他是她見過最壞的男人了,一肚子壞水,切開說不定心臟都是黑心的。
她只是好奇的偷看了眼,明明甚麼都沒有看到,他就威脅要掉她的腦袋。
哪有這樣的。
謝樓最壞了!
小氣吧啦的,還好她大度,心胸寬闊,她不跟他計較。
當然!絕對不是她葡萄窩囊的不敢去跟謝樓計較。
絕對不是!
男人的手掌從葡萄的雙眼上終於挪開之時,馬車早已停在一旁。
他們顯然已經換了一個地方,因為車窗外雖仍舊是一片霧氣濛濛,可是再也看不到寺廟模糊的輪廓。
他果然就是故意的。
“主子,”
就在這時,馬車外傳來了一聲低響,欲言又止。
連她都能聽見車外人語氣裡的猶豫,然而眼前的青年卻好似一點也不為所動,反而口吻極其冷淡,“找到了麼。”
雲澈不由屏住了呼吸,甚至頭皮都不由發麻。
想到馬車上的青年即將要做的事,要是外傳出去,朝堂上那些本來就反對殿下的大臣估計跳腳得更加厲害了,恨不得連夜上奏請求皇上廢黜太子之位。
人人都知那位大人的屍首葬在疆北的靈雪寺,由靈雪寺把守那位大人的墓陵。
可青年直接無視了這些,直指要掘那位大人的棺材,這要是被人發現……
殿下雖不會被廢黜,但是難逃陛下的震怒和問責。
但是這些都與他無關。
死士就是要遵從主上的一切命令。
他和兄長的命本來就是謝樓撿回來的,如今就是青年要他們去死也無所謂。
更何況,只是挖掘一個墓陵罷了。
“……找到了,殿下。”
“墓陵找到了,棺材也是,等著您來開棺。”
不是,他們還真的是來挖墳的!
只見雲澈說時一頓,緊接著恭敬的低聲彙報道,“……殿下,靈雪寺的人似乎和外傳的不一樣。並沒有對國師的墓陵有多嚴加看管,甚至墓陵四周並沒有人把守。”
不是,國師?!
謝樓先前在畫舫上說的汴京故人,就是國師?
謝樓竟然是來挖國師的墳?!
葡萄是真的想當作自己不存在,可是偏偏她的耳朵已經一五一十的將全部對話都聽了進去。
青年的目光望來時,葡萄的身子都不自覺往車廂深處瑟縮。
看不見看不見看不見。
“葡萄。”
“……妾、妾身甚麼也沒聽到。”小姑娘企圖矇混過關的說道。
話剛說出口,葡萄就已經後悔了。
小姑娘雖然沒甚麼文化,不懂得甚麼叫作此地無銀三百兩,但是葡萄也曉得她現在就跟村口私藏私房錢的大爺一樣。
越是想要掩飾,就越是掩飾不住。
對方一個眼神照過來,葡萄差點甚麼都要招了。
她算是切身體會到了甚麼叫作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這句話的含義了。
“怕甚麼。”
身著華服的俊美青年好似看出了她的怯意,清雋的眉眼看起來極其溫煦,“孤不是說過了麼,葡萄可是孤捧在手心上的愛妾,你做甚麼都是被允許的。”
那也不想和你一起去看棺材啊。
“……妾身就在這裡等您好了。”小姑娘弱聲的說道。
“妾身肚子有點不太……”
葡萄話還沒說完,馬車的車門已經敞開,猝不及防的冷風撲面而來吹入,吹得葡萄身子都不由瑟縮了一下,本能地往車廂深處躲避。
只是。
小姑娘的身子才剛動了一下,男人的話語平靜的從身旁傳來,“葡萄,”
少女的背脊一愣。
葡萄回過頭時,剛好與青年的目光相對,那雙漆黑的丹鳳眼一沉到底,猶如寒潭般泛著淡淡的光亮,倒影著她的臉龐。
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何時也空出了許多。
他不高興。
小姑娘猶如小動物般直覺本能的感應到這一點,可是葡萄也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怎麼好端端的,一下子又不高興了。
“過來。”
葡萄有些抗拒,“殿下,我……”肚子疼。
只是話剛到嘴邊,還未來得及說出口,企圖逃避的那些話語就在青年的注視下默默下肚了。
她就是想找藉口,不想去。
青年彷彿看穿了她內心所想,小姑娘唯一可以逃避的理由也就這樣沒了。
“葡萄就這麼不想與孤共處?”
小姑娘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有。”
“怕甚麼。”
“難道死人還能跳出來咬你一口不成?”
“……”
她就不能不見死人嗎?
然而,此時的情形顯然由不得她說不。
馬車上已經只剩下她一人,身形頎長的青年站在馬車外凝視著她,他骨節分明的手掌朝她緩緩發出邀約時。
葡萄心裡再不情願,也只能伸出自己的小手,搭上男人的掌心。
剛剛搭上,她的小手驟然被對方扣住。
不知為何,葡萄的腦海裡忽然回想起了幼時村裡那些村民圈養的豬。
葡萄感覺自己猶如一頭可憐的小豬,明明還沒長成,此時就要被迫出欄,去當烤乳豬了。
謝樓要殺豬了。
小姑娘顫顫巍巍的踩在了馬車的臺階上,葡萄都感覺那不是去別人墓的路上,那是通往她自己墳墓的絕路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葡萄感覺脖子那塊都冷颼颼的。就在這時,耳畔忽然傳來男人淡淡的命令,“站好。”
小姑娘有些猝不及防,剛剛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照著男人的話站直了身子。
“哦。”葡萄呆呆的應道。
雖然完全不知道對方要幹甚麼,但是乖順的少女極其配合,完全應從對方的指示。
她站在馬車高高的臺階上,第一次與眼前的男人平視,甚至越過了男人。
倒也不是臺階有多高,而是身形頎長的青年主動低下了腰身,修長的手指拾起了掉落在她腳邊的雪白色圍脖。
……難怪她覺得脖子一直冷颼颼的。
葡萄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之時,對方已經拍掉了雪色圍脖上的灰塵,他直起背脊時,頎長的身形輕易就越過了她。
謝樓個頭是真的很高。
即使她站在高高的臺階上,謝樓也還是比她高出半個頭。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猝不及防的頎長陰影投了下來,淺淺的映照在她的臉上。
葡萄的目光下意識抬起時,清晰地看見對方高挺的鼻樑。
青年不知何時再次低下了頭顱,俊容近在咫尺,素日裡極其具有侵略感的那雙丹鳳眼此時卻低低的垂斂。
長長的眼睫都似是黑色的羽翼停留在青年的眼簾上,他看著她,又沒在看著她。
漂亮的鳳眸,連同青年骨節分明的雙手此時都在專注地為她繫上圍脖。
脖頸上原本的冷意都在此時被堵住了,雪色的圍脖毛茸茸的,傳來了些許酥麻的癢意,又似是男人的指尖不經意間點在了她的肌膚上。
葡萄的大半張小臉都忍不住縮排了毛茸茸的雪色圍脖裡。
……倒也不是特別吃驚謝樓親自給她系圍脖。
比這個更親密的行為,他們都有過,葡萄甚至都快習以為常了。
但此時,葡萄卻還是感到一絲不自在。
如果不是周圍陰森森的,像是隨時會有孤魂野鬼跳出來索命,葡萄下意識都要以為他們兩個是情人出來幽會。
還是不太正經,半夜都要偷摸著出來見面的那種。
等等,葡萄你在想甚麼啊?
以前做春夢夢到謝樓,都會覺得恐怖的存在,為甚麼現在會往情人方面聯想?
況且在這麼陰森森的氛圍裡,還能聯想到情人,只有她一個人會這麼想吧。
她腦子是不是壞掉了啊。
就在這時,男人的聲音緩緩從身旁傳來,“我們現在倒是像一對野鴛鴦。”
小姑娘的身子肉眼可見的一顫,還沒緩過神來,便是被男人緊接著反問,“不是麼。”
才不是呢。
可是她的手被對方扣得緊緊的,葡萄想說他們兩個沒關係,她自己都覺得很彆扭。
偏偏,俊美的青年還不依不饒,“葡萄,”
葡萄:“……應、應該吧。”
小姑娘不情不願的開口,弱聲弱氣的,聽起來很好欺負。
謝樓也確實這麼做了。
雪白的少女像幼時那些御廚特意為了討好他做出來的可愛糕點,軟糯糯的,身上每一處都是發甜的雪白糖霜。
只見小姑娘慢吞吞的開口,似是跟幼時那些可愛的糕點一樣小心翼翼的討好他,“……妾身和殿下是野鴛鴦。”
“……”
呵。
只聽男人幽幽的問道,“這麼說來蘭序才是你的正牌,是麼。”
葡萄:“……”
“……沒有。”
他怎麼好像又生氣了?
而且好端端的,怎麼又扯到蘭序的身上去了。
野鴛鴦這個字眼,分明是他先自己提出來的,剛才要她開口承認,現在她承認了又不樂意了。
男人心海底針。
謝樓怎麼這麼難哄。
好累,她能裝死嗎?
想是這麼想,可架不住某個男人心胸實在狹小,葡萄還是忍不住慫慫地開口,“他不是。”
小姑娘改正的說道,“您才是正牌。”
雖然葡萄感覺這句話有哪裡說不出的古怪,但是無論如何,這下謝樓總該開心了吧?
然而一聲冷不丁的冷笑聲,就在這時落下,反應總是慢半拍的小姑娘呆呆地抬起雙眼時,那雙漂亮銳利的鳳眸早已鎖定了她。
“葡萄,”
遲鈍的少女一點也沒有反應過來她方才那句話裡有哪裡不對。
她是他的姬妾。
可小姑娘剛才那句正牌,彷彿她身邊不止他一個男人,他只是她眾多男人裡的其中之一。
謝樓眉頭輕蹙。
不喜歡。
非常不喜歡。
她分明是他的所有物,可她卻還是沒有這個意識。
他似乎真的該教教他這個小姬妾應該如何正確說話。
“殿下。”
雲澈的聲音就在這時從前方傳來,恭敬的語氣裡帶著隱晦的焦灼。
青年斂起了目光。
“走吧。”
“哦。”葡萄吶吶的回應。
儘管有些不太願意去見屍體,但素日裡溫順的小姑娘此時也依舊溫順,不止乖乖地跟在他身旁,也任由他牽著她的小手。
她就是這樣,也總是這樣,並不出人意料。
謝樓就不覺得他這個脾性軟得跟包子一樣的姬妾能翻出甚麼浪來。
來日方長,教導他這個姬妾並不急於這一時。
說白了,所有的要事,都是可以排在她之前。
此刻的謝樓完全預判不到,他將會在不遠的將來,為這一刻的想法感到後悔。
並且同時咬牙切齒的後悔當初沒有嚴加看管住小姑娘,才讓她有了逃走的機會。
只是,等到那時,一切都不是由他說了算。
小姑娘的身份彼時已經不是最初那個可以任由他擺佈的姬妾……
暫且不說遙遠的未來,僅提當下。
四周霧氣不散,高聳乾枯的樹林一棵棵立在霧氣中,像一隻只鬼手如影隨形的跟在他們身後,縱然清楚他們這一行人中高手樹林。
可葡萄還是忍不住心裡發毛。
怎麼會有貴人的陵墓建在這種深山老林裡,況且一般這種地位的大人,他們陵墓不應該都是富麗堂皇的嗎?
怎麼會這麼的……
荒蕪。
這個荒蕪不單單是表面上的,而是貫徹在陵墓的每一個角落,屬於入口的地下通道早已被謝樓的人挖掘了出來,只等他們進入。
陵墓並不大,甚至簡陋到一眼都能望到頭。
很難以想象,這竟然是大周堂堂風光了足足兩代的國師陵墓。
火把照亮著狹小的四周,金絲楠木的棺材就靜靜躺在那裡,只要推開棺蓋,就能一眼目睹主人的真容。
葡萄只是看著這一幕,小腦袋裡的問題忍不住一個問題接一個的蹦出來:這國師去世了多久?
這屍體應該腐爛了吧,謝樓掀開棺蓋的時候,會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小蟲子跟著一起爬出來吧?
想到這裡,小姑娘已經默默與身旁的青年拉開了距離。
她要離謝樓遠一點。
只是剛剛拉開了幾步的距離,青年便似乎發覺了她的遠離,那雙漂亮的鳳眸微側,眼神靜靜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葡萄莫名覺得心虛。
他這樣看她,搞得她好像是夫妻大難臨頭裡,無情拋棄他的壞女人一樣。
甚麼嘛,明明是他自己非要來這裡開墓的。
想到這裡,小姑娘的步伐不由再次與青年拉開距離,巴不得現在就逃離現場。
可和她慌張的反應相比,男人從始至終都顯得從容多了。
只見身著華服的俊美青年上前,青筋隱現的修長手指落在了棺蓋上,葡萄還沒來得及緩過神,下一刻,便見青年的手掌便是輕而易舉地將棺蓋推開。
“咔嚓”一聲聲響迴盪在寂靜的陵墓裡,葡萄都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一道黑光就在這時突然從中乍現。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際,那道黑光已經發出“嘶哈”的可怖聲,迅猛的越過青年身影,直直朝著男人身後的小姑娘襲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於迅速,葡萄都還沒反應過來,待她的雙眼看清楚那道黑光的模樣時,早已為時已晚。
只見那條兇猛的黑蛇已逼至咫尺,對她陡然張開了血盆大口,尖銳鋒利的牙齒上隱隱泛著綠色的毒液。
眼看著馬上就要咬破她的肌膚,葡萄連反應都忘了反應,全身上下只剩下身體本能的恐懼。
第一次直面危險,身形單薄的少女甚麼也不懂,茫然無措。
能保護自己的方法,一個也不知道,笨拙的只剩下身體本能的反應,本能的閉上了雙眼。
但是,預料內的劇烈疼痛卻遲遲沒有落下來,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四周安靜得好似只剩下她一個人。
葡萄不由得小小幅度的張開了一隻眼睛,宛如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動物謹慎的探出了自己的頭。
只是剛剛張開眼睛,葡萄就被眼前的畫面嚇得說不出一個字。
“殿下——”
雲澈的聲音迴響在葡萄的耳畔,短短兩個字,卻是顯現出了對方無比急促的擔憂。
葡萄的大腦轉得很慢。
她覺得她似乎、好像、應該也要像雲澈此時這樣反應,可是葡萄此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多血啊。
小姑娘呆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原本迅猛的毒蛇,此時已被男人一手掐斷,屍首分離,屍身成了兩截,腦袋都咕嚕嚕地滾落在地,直至停在她的腳邊不遠處。
那雙可怖的豎瞳死死的盯著她,彷彿它還未徹底死去,會在某一個時刻從不起眼的黑暗角落裡再次撲卷重來。
不知為何,葡萄心中升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就在這時,葡萄聽見很輕很輕的一聲“嘖”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頎長的陰影,籠罩在了她的身上。
小姑娘怔怔地抬起頭,才剛抬頭,便看見俊美的青年宛如扔一條毫無威懾力的死魚般,將手裡那條毒蛇的屍身隨意扔在了地上。
他這般隨意的模樣,一下子讓人忽然想不起來這條黑蛇生前兇猛的模樣。
不止如此,對方彷彿意識不到毒蛇的可怖感一般。
非但一點也不怕毒蛇,甚至男人腳下的那雙玄紋雲緞鑲玉錦靴直接將那顆凝視著她的蛇頭踢得很遠。
小姑娘呆呆地凝視著那顆被踢遠的蛇頭。
一時之間,葡萄都有些分辨不出來到底哪個生物更可怕。
“……”
男人那雙鳳眸側落在她的身上,他甚麼也沒說,卻又好似甚麼都說了,彷彿是在無聲質問著她,她怎能如此膽小?
一顆死掉的蛇屍就能把她嚇成這樣了。
可是這怎麼能怪她,她本來就膽小。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情,沒有失態尖叫就很好了。
……這是藉口。
葡萄自己也知道。
無論如何,再怎麼試圖狡辯辯解,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她闖禍了……
青年流血的手到現在還沒止住,仍然啪嗒啪嗒地從虎口處掉落,滴滴答答地滴在了男人的腳邊。
葡萄的聲音很小很小,“殿下,”
小姑娘一頓,她都不敢看雲澈的臉,可她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您的手——”
小姑娘訥訥的,如同一個木頭一樣木訥。
鴇母說,她這樣呆呆的也沒關係。
她只要做她自己就有大人喜歡她,可是事情好像一直事與願違。
她訥訥的,並沒有得到謝樓多少喜歡,也並沒有過得很好,反而好像陸陸續續的闖了很多禍。
哪怕她很謹慎,很小心翼翼的守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可也還是闖禍了。
儘管這並不是她的錯,儘管她甚麼也沒做。
可是甚麼也沒做,就是她最大的錯誤。
謝樓可以受傷,但謝樓絕不能因為一個卑賤的姬妾而受傷。
葡萄看著青年的傷口,只覺得惴惴不安。
尤其是同一時刻,雲澈望來的灼熱視線,葡萄都不敢抬頭直視,甚至想要逃避。
只聽對方擔憂的開口,“殿下,您的傷口——”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青年打斷,“白來一趟了。”
“有人比我們更早來過了。”
葡萄一怔。
她順著男人的話,朝著不遠處的棺木望去時,只見被開啟的棺木裡,空空如也。
甚麼也沒有。
“這——”
雲澈冷汗直流,“屬下當時來勘查時,並沒有在周圍發現甚麼蹤跡。”
要麼對方是在他們勘查之後沒多久來的,並且將來過的痕跡抹除得天衣無縫,要麼只剩下一個可能。
國師沒死。
怎麼可能!
國師怎麼可能會沒死!
汴京誰人不知,他們大周無所不能的國師當初可是為了預知大周的國運,不惜以身犯險也要卜上一卦。
可是誰能料到國師卻因此……
雲澈沉默的一頓。
青年的血仍然在流,只是似乎有些凝固了,流得沒有先前那麼快。
手心的那些鮮血看起來嚇人,但是實則只是被黑蛇的蛇麟弄傷了罷了。
這麼點傷,對謝樓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但是,這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用骯髒手段來傷害太子殿下!
“殿下,卑職一定會嚴查到底。”
少年憤聲說道,“看看到底是誰將國師的墓盜走了,還惡毒的留下此蛇蓄意傷害殿下,讓我逮到這個人,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泛著鮮血的滲人蛇鱗還刺在青年的面板上,青年看著它,像是透過它,看著其他的事物。
雲澈說錯了一件事。
那條蛇並不是衝著他來的,恰恰相反,它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
青年骨節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的將刺進虎口處的蛇麟拔出來,原本微微凝固的血此時又開始疾速掉落,啪嗒啪嗒地滴落了一地。
男人的腳邊全都是一灘紅血,配合著不遠處被掐成兩截的黑蛇,場面一時之間看著極其駭人。
就在這時,一道孱弱的聲音怯怯地傳來,“您不要止血嗎?”
謝樓抬眸。
一無所知的小姑娘還甚麼都不清楚,到危險已經逼近。
上次她母親的檔案呈現上來時,也是如此,乾淨得如同被人刻意抹去了她的痕跡。
這兩件事是真的單純的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少女那雙澄澈的雙眸看著他,見他沒有回答,躊躇了一瞬,弱聲弱語的繼續開口,“您真的不止血嗎?您流的血實在有點——”多。
話音剛落,小姑娘便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純白色的手帕,似是想要為他包紮傷口。
只是,她才剛剛掏出來,雲澈的聲音已經傳來,“不用了,葡萄姑娘。馬車上有醫藥箱可以為殿下包紮。”
不知為何,明明陵墓裡也沒有任何變化,可是就在這一瞬間雲澈忽然感覺四周冷上了不少。
不等他仔細探究,一旁的小姑娘已經將手帕收得比誰還快,“哦。”
雲澈:“……”
雖然知道葡萄姑娘你可能只是想要做做樣子,但是這個樣子做得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簡直就是差點兒把“敷衍”這兩個字寫在臉上了。
馬車就停在墓陵外,夜色濃濃,白霧依舊穿行在其中,除了他們之外,周圍再無他人。
太子殿下受傷,此事可非小事。
雖然沒有被毒蛇咬傷,可那畢竟是一條毒蛇,傷口若不及時處理,恐生危機。
幾乎是一出墓陵,雲澈就急著想要為青年的傷口處理包紮。
雲澈都已經找好了醫藥箱,只等青年落座包紮,然而,馬車裡只有他一人。
抬頭望去,青年長身玉立地站在馬車的臺階上,一雙修長的長腿步伐遲遲沒有邁入車廂內。
像是在等著甚麼。
一道弱弱的聲音緩緩傳來,一聽就知道是個好欺負的小姑娘,“……我、我就不進去了吧。”
小姑娘老實巴交的站在馬車外,說道,“我、我暈血。”
不知為何,葡萄說得心裡莫名心虛。
她好像越來越像那種丈夫危難時,卻滿腦子想著逃跑的壞妻子了。
她是真的變壞了,葡萄覺得。
現在心虛,心裡都不發慌了,甚至小姑娘還能臉不紅心不跳的慢吞吞說道,“妾身在外面守著殿下,就不打攪雲澈為您處理傷口了。”
說得理直氣壯,聽起來像是真的很為他擔心的模樣。呵,倒是歪道理很多。
謝樓收回了目光。
下一刻便抬步踏入馬車裡,雲澈早已在裡面等候多時,見到自家主子終於肯來處理傷口,連忙趕緊從醫藥箱裡掏出了處理傷口的工具。
謝樓這種情況不算複雜,沒有被咬傷,只是被扎手的蛇麟弄出了鮮血,不算多嚴重。
可是——
幾乎就在看清青年手上虎口處早已凝固住的血液時,雲澈同時就在失聲,“殿下——”
不給對方說完的機會,俊美的青年已是抬眼,鳳眸裡盡是警告,“莫要多嘴。”
“可是您——”
雲澈說不下去了。
可是青年的神情卻是毫無變化。
面對自己傷口處開始流淌出黑色的血液,青年眉眼一丁點都沒有蹙起。
下手的人是真狠。
連蛇麟竟然都塗上了毒藥,這顯然是打著沒有咬死,也要將對方拖死的節奏。
“這不是急性毒藥。”謝樓道。
“可是殿下——”
不等少年的話說完,青年的眉眼已經輕落在對方的身上。
無聲之中,青年的氣勢已經盈滿了車廂,開始發號了施令,縱然心裡有無數話想要說,但少年也只能噤聲,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在此刻盡數收回。
對方顯然自有定奪。
可太子受傷已非尋常小事,何況是中毒。
就算不是急性毒藥,可那也是毒啊,況且慢性毒藥往往比急性毒藥更棘手!
縱然有解藥,但首先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下毒,其次還要對方拿的也必須是真正解藥才行。
但,就算對方拿的是解藥,他們也不敢放心讓太子殿下服下。
這可是太子殿下,大周未來的天子!
當前聖上性情中庸,稱不上昏君,可也絕對稱不上甚麼明主。
他壓不住一個個野心勃勃的鄰邦已是既定的事實,更別提自國師死後,陛下突然開始沉迷煉丹,大力推進各方法師來京覲見。
如果他們殿下再出事,那真是天要亡國。
“殿下……”
咱們要不還是即日回京吧?
“你去查查呂武那些心腹家眷近兩年有無和控蛇人私自會面。”
青年修長的指尖點在了茶几上,似是在沉思,下一刻,那雙鳳眸抬起,漆黑的瞳仁裡似是猛獸開始了捕獵,已經鎖定了目標。
只聽青年緩緩開口,“邊境那些部族這兩年的動靜也一併查清。”
“殿下不查靈雪寺嗎?”少年小心翼翼的反問道,“他們身為護國寺,卻如此疏忽看管,怎麼看都是他們嫌疑最大。”
是的,靈雪寺正是大周的護國寺。
雖然靈雪寺離天子居所的汴京遠隔千山,遠在邊境北地,可是靈雪寺能成為先皇指定的護國寺。
不為甚麼,正因為國師出自靈雪寺。
但國師死後,大周再無國師。
塵歸塵,土歸土,國師生前留有遺願,如不幸死去,願屍首能落葉歸根,葬在靈雪寺後山。
少年憤憤說道,“可是靈雪寺卻弄丟了國師的屍首,還如此疏於看管。簡直是……”
青年不語,天生生得偏冷淡的眉眼像是根本不感興趣。
只見,男人的指尖緩緩點在茶几上,“……孤記得,怒角族一族最擅騎馬控蛇。”
“往後再多翻幾個山頭便是怒角族一族的地帶了。”
“殿下的意思是——”
然而,馬車內一片寂靜,青年倚著軟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未曾聽見他的話語。
只聽,青年緩緩開口,“葡萄。”
……
不久之前。
夜色如墨,四野寂然無聲。
小姑娘老實巴交的站立在馬車外,四周只剩她一個人了。
素日裡欺壓著她的大魔王,此時正背對著她,似是根本看不到她的身影,而唯一能看到她動靜的少年,此時低著頭,專注地為青年清理傷口。
真正意義上的周圍只有她一個人。
不知為何,葡萄的心臟莫名“怦怦”開始加速,四周安靜得她都能聽見她狂跳的心跳聲。
要在這個時候逃跑嗎?
你瘋了吧,葡萄。
這裡這麼荒蕪偏僻,要是一個人在這裡走丟了,真的會完蛋,而且夜晚會有野狼出沒的啊葡萄!
如果半路碰上野狼,絕對必死無疑,是嫌命活太長了嗎葡萄?
……可、可是,這裡也不是那麼的杳無人煙啊,這裡不是還有一座很大的寺廟嗎?
就在不遠處。
而且,謝樓還有蘭序給的銀子此刻都在她的身上,如果她逃跑的話,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時機嗎?
機會不是等來的,而是搶來的。
思至此處,少女的腳步不由小小的退後了一步。
可這一步小的實在太過於碎步,卻是老實巴交的少女心裡小小的突破叛逆。
如果小姑娘跟的是一個端方君子,溫潤如玉,她定是學著如何當一個好人,可是偏偏葡萄跟的人是一肚子壞水的謝樓,小姑娘學到的同樣也是一肚子壞水和欺詐。
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小姑娘已經變得不老實了。
葡萄抬起頭時,馬車內的兩人沒有察覺。
葡萄不由再試探地退後一步,他們仍然沒有發現。
就在小姑娘企圖跨出一大步,轉過身的同時,一道清冷的男聲突兀從她背後響起,“葡萄,”
葡萄渾身一僵,指尖都不敢動彈一下,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無形定住了。
小姑娘僵硬的回首時,只見青年依舊背對著她,他理應看不到她的動靜。
可是青年精瘦漂亮的背脊像是長了一雙無形的眼睛,將她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剛才的動靜,他全都看在了眼裡嗎?
葡萄下意識想要開口解釋,可是還不等她發聲,那雙鳳眸已然鎖定了她。
她的心不由一顫。
不知為何,她莫名有種被對方全看光的感覺。
只聽,寂靜的四野中,青年的聲音緩緩落下,“你準備去哪兒?”
“……”
葡萄莫名有些回答不上來。
呆呆的小姑娘呆呆的腦海裡,反覆只回蕩著兩個字:完蛋了!
作者有話說:寶啊,你這個是三個字!!
大家更新久等了,尊嘟很抱歉!!!
(經讀者小寶提醒,反派將軍和歷史人物撞名了,現改為呂武,前文的舊名會慢慢在作者閒暇時間裡進行替換【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