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淤泥就是淤泥,淤泥當甚麼公……
“有琴姐姐, 有人來找你了。”
屋外的小丫鬟話音剛落的那一剎那,女人便是別開了頭,彷彿已是預見到了來人。
“你告訴他,我睡下了。沒空見他。”
“可是……”
小丫鬟猶豫了一瞬, 囁嚅的開口說道, “有琴姐姐, 大牛哥已經在後門等你了, 現在、現在正在徐公屋子裡喝茶呢,等著你過去。”
劉大牛在徐公屋子裡喝茶?
有琴臉色難看,“你們誰放他進來的?以前他不都是老實在後門外等著的嗎?”
小丫鬟被屋內女人驟然的責問嚇得不輕, 只能委委屈屈的磕巴回道,“這是公子吩咐的。”
“他說大牛哥以後若是來了,可以直接進後門喝杯熱茶, 不必在外風吹雨曬專程等你。”
小丫鬟似是察覺到屋內女人的不悅,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公子是希望你們倆早日成婚, 才下如此決定的。”
屋內寂靜了片刻,許久都沒有動靜,小丫鬟不由躊躇的伸出手, 再次敲在木門上,“有琴姐姐, ”
“……我乏了,你退下吧。”
“可是大牛哥——”
女人不由提高了聲量, “是我叫他來等的嗎?”
“他自己非要過來,關我甚麼事情?我多少次叫他不要過來了,他這樣是我的錯嗎?”
含糊不清的夜色中,屋內只有一盞燈火模糊的照亮四周。
分明甚麼都模模糊糊,可是有琴抬起眼睛時, 清晰看見銅鏡中的倒影。
那是她此時失態的模樣。
醜陋不堪。
內心那些難以啟齒,不願承認的不堪在這一刻都映照在了那張臉上。
有琴注視著銅鏡中的自己,沉默片刻,吐出長長一口濁氣,重新說道,“我累了,你退下吧。”
“是、是……”
小丫鬟話音剛落便恨不得拔開了雙腿,彷彿再晚一刻,就要被魔鬼拖走的可怖感。
……事實也確實如此。
有琴閉了閉眼。
再次張開時,女人漆黑的眸底彷彿浸滿了黑色的霧氣,是燭火難以抵達的漆黑。
她已經二十有一了,她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都說蘭序公子清風明朗,光風霽月,但是實際上公子並非總是溫柔待人,他也是有脾氣的,也是會算計,也會……警告。
特地吩咐下人將她的未婚夫劉大牛放進來,何嘗又不是對她的一種警告呢。
……她也該成親了。
和劉大牛的婚事不知道拖了幾年,普通農女在這個年紀早就已經孩子成群。
但是有琴卻拖到年方二十有一,成婚的影子都還沒見著,劉大牛家裡包括劉大牛本身就是都是有些埋怨她的。
這門親事倒也不是家裡逼她的,而是她自己盤算了許久,特地說動養父母答應的。
甚至劉大牛都是她當初特意接近的。
比起村裡其他人,劉大牛家家境殷實,在鎮上經營打鐵鋪,村裡都說劉大牛的打鐵鋪一年能賺五十銀兩呢。
那可是五十銀兩!
要不是沒有這個五十銀兩,有琴是不會選擇接近劉大牛的。
可是這曾經在她眼裡潑天的五十銀兩在蘭府面前根本不夠看。
一個小小的打鐵匠和蘭府嫡子,孰輕孰重。
蘭府許多人都在背後說她頗有心計,有琴倒不以為然,她要是但凡沒一點心計在裡頭,當初被賣進青樓的人可不止葡萄了。
她有心計,又算甚麼錯?
葡萄即使被賣進青樓,也有蘭序看著,鴇母不敢亂來,何況小姑娘瓊姿花貌,鴇母也不捨得虐待。
可她如果被賣進青樓,等待她的是生不如死的無盡絕望。
她們之間的差距從小便是這樣。
她的好妹妹從小就受到了優待,因為相貌出眾,身邊所有人都會喜歡她。
不只是村裡的那些人,就連孃親也是,她疼愛葡萄,疼愛到對她是明目張膽的偏心。
明明家裡已經足夠窮困潦倒,在生下三妹、四妹之後都是無力撫養,只能轉手送人。
她和大姐並沒有被送人,倒不是那個家對她們有多少感情,而是她們長大了,可以給家裡幹活了。
本以為孃親在送走三妹、四妹之後,會繼續追生兒子,可是沒曾想到,她會在某一個漆黑的深夜裡抱來一個不知名的陌生女嬰。
彼時的有琴已經記事了;
可她至今都還記得那個暴雪肆虐的夜晚,狂風是怎樣呼嘯,猶如猛獸驟然撲在了大門,狠狠撞擊著門板,“啪”的一聲聲響,木門上的門閂應聲斷裂。
狂風和暴雪剎那之間都鑽進了屋內,盈滿了每一個角落,整個土屋彷彿都處於猛獸的虎口之間,搖搖欲墜的好似即將崩塌。
她從夢中驟然激醒時,屋內已經有人比她更先醒過來,甚至就在堂屋裡刻意蹲守著。
“孃親……”大姐欲言又止的聲音在堂屋裡響起。
有琴偷偷的爬到堂屋角落裡時,堂屋內已經遍佈了霜雪。
風塵僕僕的女人滿身風雪,她單手解開了佈滿風雪的蓑衣,露出了懷裡一直抱著陌生女嬰。
那是有琴第一次見到葡萄。
她說不出是甚麼樣的感覺。
明明是粉雕玉琢,任誰見到都註定會憐愛的女娃娃,可是有琴見到她第一面,她就知道她不喜歡對方。
她的孃親在暴雪天不知所蹤,深夜回歸時抱著一個陌生、不知出身的女嬰,並且把這個女嬰看得比甚麼都重要。
即使自己滿身風雪,也不讓懷裡的嬰兒沾染上一絲寒氣,保護得仔仔細細的。
她不喜歡孃親這個態度。
她從來都沒有這麼待她,甚至連家裡其他孩子都從未受過這樣的對待。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男人憤憤地回頭,好不容易將被狂風暴力破開的大門重新按上。狂風裹著雪粒,只是片刻的功夫,便打得男人滿身都是一身風雪。
這無疑使得原本可怕的男人看上去更加可怕了,雙眼猩紅的男人踏步而來,看上去似乎整夜都沒有合上過雙眼。
她們這個一向只知道打賭的父親此時臉上都是令人看不懂的陰沉神情,他厲聲地質問著門口的女人,“這都甚麼時辰了,你知道嗎?!”
“爹……”堂屋裡的小女孩拉了拉男人的衣袖,欲言又止。
可男人似乎一點也沒有聽見自己大女兒的勸阻,他發瘋似的盯著女人懷裡那個女嬰,“這是甚麼?這就是那個……孩子?”
“陳嘉蘭你在做甚麼,你居然沒弄死她?你還把她抱回來了?!”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甚麼?”
男人一連竄的質問,可是神情疲憊的女人眼皮一眼都沒有抬。
有琴並不奇怪,自她記事起,印象中的孃親總是這樣,神情總是疲憊的。
但今晚似乎格外的不同。
“你儘管說,聲音再大點,這樣村裡的人就能聽得更清楚,知道得更徹底。”
“陳嘉蘭你——!”
男人極力剋制住了自己的怒意,又刻意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的說道,“這是我想要你去幹的嗎?”
“你知不知道——”男人剎住了話頭,重新改口說道,“要是那個大人知道的話,我們一家都得陪你死!”
女人全心看照著懷裡的女嬰,彷彿根本沒有聽見男人的話。
有琴從來沒有見過自己孃親露出這般神情。
她依舊是疲憊的。
可是她疲憊的神情中,隱隱透著滿足,彷彿乾旱許久的田地終於迎來了甘霖。
女人的靈魂好似都脫離了這間簡陋的木屋,置身在不知何處的地方里。
……大概是宮殿吧。
有琴想道。
她有聽村裡的人提起過,她孃親以前可是王公貴戚的貼身大丫鬟,深受貴人喜愛,甚至都算得上貴人的親信心腹。
可是王公貴戚不都該住在汴京嗎?
孃親從未去過汴京,她又怎會在哪個王公貴戚的宮殿中當差?
幼時的有琴一直都覺得是村裡的人騙她的,直到此時此刻,她才不得不面對這個可能的真相。
她不願意多想。
但有琴還是會偶爾看著日漸長大的小姑娘,忍不住思慮。
葡萄和村裡的人長得不太一樣。
小姑娘生來就白,白得賽雪欺霜,有琴不知道該怎樣形容那種白,她知道鎮上有些富裕人家太太會買脂粉抹白,可葡萄那種白和脂粉不一樣。
就是很白,很純粹。
直到來了蘭府以後,有琴才知道該怎樣形容小姑娘那種白,猶如上等的羊脂玉,白得純粹白得通透。
葡萄可能是某個大人流落在外的孩子嗎?
有琴不知道。
她也不想去探究這個問題的答案,更不想讓她這個便宜妹妹知曉。
爹孃拼了命都要把葡萄對外渲染是親生的女兒,當時雪災一連持續了好幾個月,村裡家家戶戶走訪並不頻繁,爹孃成功瞞過去了。
爹孃就算了,印象中錙銖必究的奶奶不知為何也認下了葡萄這個不知道哪來的嬰孩為親孫女。
家裡所有人都營造成彷彿葡萄就是她孃親自生出來的一般,與她們幾個姐妹無異。
好像在告知她這個便宜妹妹,她就是個普通農戶生出來的農女,僅此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永遠當個農女吧。
讓這個妹妹永遠和她一樣,做個普普通通的農女。
甚至——是個淪落風塵的農女。
公子可以納妾,但自詡家風清正古板的蘭家,是絕不會接受公子納一個風塵女子當姨娘。
她會翻身,但是葡萄翻身不了。
風塵女這兩個難看字眼會跟著她一輩子。
正如孃親葬禮辦完的那一天之後,彼時的有琴已經察覺到了不對,早早乖巧的給自己找好了養父母。
是村裡一對生不出孩子的老夫妻,她說動了他們收養她,成了他們的養女。
養父母提著五斤大米上門去和她那個賭徒爹說的時候,她那個爹二話不說便答應了。
在那個爹眼裡,她們這些女兒一個都不值錢,全都是賠錢貨,哪裡有兒子重要。
他巴不得全都送走,如今不僅送走了,竟然還有不要錢的大米拿,眼睛都笑得睜不開了。
有琴並沒有甚麼特殊的感情,並不覺得傷心或難過,就是很平常。
如果說唯一有情緒波動的話,那大概就是葡萄被賣的那一天吧。
她躲在自己新家院子角落某一處,親眼見證著她這個妹妹是怎樣被她那個不靠譜的爹一路強行拽著走。
而她的大姐——
那個明明應該是和她血脈相連的大姐卻在男人身後哭著喊著,臉都被打得鼻青臉腫了,卻還是拼了命的想要從男人手裡搶回小女孩。
“爹!爹!我求你了,你不要賣葡萄,葡萄不能被賣去那種地方!”
“那是吃人的地方,葡萄才多大,她不能去那種地方!爹!”
說話的女孩不過十四歲大,卻是心一橫直接跪在了男人面前,卑微的乞求道,“你要賣就賣我吧!我求你了,你不要把葡萄賣掉!”
男人直接一腳踹開了擋在路中的女孩,“你給我滾!你那個醜樣子能賣得了幾個錢!”
是了,家中最屬葡萄長得最好看。
她們幾個姐妹沒一個比得上她。
她至今都還記得她那個妹妹是怎樣被嚇到無措,小小的一隻,無助的看著眼前的情形,她說,“別、別打了……”
可是並沒有人在聽小女孩聲若蚊吶的聲音,幼年的葡萄只能一遍遍重複。
她大顆的眼淚砸吧砸吧的掉,不知何時聲音已經染上了哭意,稚嫩的童音都帶著哽咽:“別打大姐姐了,不要再打了……我跟你走就是了。”
男人終於踹完了自己的大女兒,暴力的拽過一旁的小女孩,“本來就是要把你帶去賣掉的!”
“你自己願不願意,都是要把你賣掉的。”
有琴心裡說不出的暢快。
葡萄被賣了。
葡萄成了萬人可枕,給點錢就可以睡的妓-女了。
她跌落到了塵埃裡,是比淤泥還低賤的存在。
這樣就很好,這樣就讓她無比暢快。
葡萄就該是這個樣子。
她才不是甚麼大人流落在外的孩子!
才不是甚麼貴族!
就是和她,不,是比她還不如的奴籍風塵女子。
以後不會有任何好下場,尋常好人家接受她都難,更別說蘭序那等人家了。
所以有琴藉著那年村裡鬧饑荒,直接一人求到了蘭序的面前,求他收了他。
儘管那時候有琴已經說動了養父母與劉大牛家算是訂婚了。
她以為他會收了她,可是起初結果差點不盡人意,人人都道仁慈的蘭序公子,並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他只是眼神憐憫了跪在地上的她一眼,然後便準備揚長而去,她下意識想要去追,卻被那些隨從攔住。
那些隨從說,蘭家不日就會在疆北各地施粥,讓她不用擔心。
可笑,她要的是一碗白粥嗎?
眼看目標便要離去,她最後還是咬咬牙,用自己的葡萄二姐姐的身份換來了對方腳步的片刻停駐。
他對葡萄不一樣。
即使在葡萄入了那種地方之後,即使明明葡萄在他與那個爛泥的爹之間選擇了那個爛爹,可是蘭序還是沒有放棄葡萄。
每月定時派身邊的心腹小廝慶生去給鴇母送錢,為的就是讓葡萄在春月樓能好過些,儘管這些葡萄都不知道。
憑甚麼呀?
明明就是淤泥的存在,可是他卻還不肯放棄。
所以她偷偷的告知了夫人,夫人果然大發雷霆,氣得不輕。
甚至夫人氣得當場就找人準備給鴇母施壓,讓對方把葡萄趕緊處理掉。
“過年前別再讓我看到照清繼續給那個賤蹄子送銀錢的機會。我想安心過個好年,”保養得當的婦人頭疼地點著自己太陽xue。
“如果真的要送,”婦人的話語一頓,緩緩睜開了雙眼,精巧的金絲寇甲在桌面上點了點,“那便最後再送次紙錢吧。”
“是,夫人。”
她以為葡萄已經死了。
可是沒想到,她不僅沒死,還被貪財的鴇母送去了宴會上。
再一次聽聞她訊息的時候,葡萄竟成了太子的姬妾。
從卑賤的淤泥一下子攀升到了眾人難以直視,高不可攀的位置,不僅如此,太子還給她抬身份,甚至還親自教她寫字,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愛。
憑甚麼!
她這個便宜妹妹分明已經擁有很多了,憑甚麼還可以擁有更多的東西?
妒忌!
非常妒忌!
有琴一直清楚知道自己內心的那些齷蹉和不堪,可是那又怎樣?
葡萄搶走了她親生孃親,她就該親身彌補自己。
她已經擁有了那麼多,公子就讓給她怎麼了?
可如果葡萄不願,那該如何處置?
……那便永遠讓她當個農女出身吧。
她不是挺喜歡她這個孃親的嗎?那就任由她去。
她才不會告訴她這個便宜妹妹,有天爹喝醉了說漏嘴了。
關於葡萄的身世——
她是不會告訴葡萄的,堅決不會。
哪怕對方將公子最後讓給她,她也不會饒了她,她就要懲罰她狠狠報復她!
讓她那對身份高貴的親生父母永遠都不能與她相認。
即使見面,彼此都不知曉原來對方竟是自己的血親!
挺好的。
有琴覺得。
淤泥就該是淤泥,淤泥當甚麼公主!
作者有話說:下章就是葡萄和狗子啦!!!
討厭有琴馬上領盒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