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修) 討厭謝樓
夕陽西沉。
書房依舊沉寂。
只見案前燭火搖曳, 原本堆積在案桌上的各地信件,已被青年一封封地批閱回覆,筆走龍蛇間盡顯鋒芒畢露的字跡。
雪白的宣紙上落下一個個龍飛鳳舞的字,青年字如其人, 字跡非常鋒利, 行文之間隱隱都帶著凌厲的劍氣。
書房裡只有偶爾沙沙作響的落筆微響。
待到子時, 這些信件將由專人嚴加護送, 星夜兼程地傳往各地,青年此時落下的每一筆一劃,都在無聲地掌控著千里之外的朝廷風雲變幻。
天地間的風聲再度咆哮, 暴烈的雪勢隱隱捲土重來,地上厚重如毯的積雪還未化開,便是又積上了一層新落的白霜。
即便如此, 雷霆寨原定的晚宴依舊照常舉行。
雲澈恭敬的彙報:“主上,雷霆寨那邊已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過去。”
縱然赤門已然瓦解, 但這並不代表危機解除,幕後之人仍然藏匿於暗處注視著這裡。
他們仍然在暗中比鬥。
無論是孟三娘、行炮車亦或者是圖紙,那人一個都沒能得到, 全都被謝樓半路挾持。
但謝樓看似領先,實則也並未大獲全勝, 俘獲的圖紙是不完整的;
那些死士在自刎之前,便縱火將行炮車毀得一乾二淨, 至於孟三娘……暫且不提。
他們二人爭奪的激烈,可二人皆未得償所願。
越是兇猛的野獸,最後的反撲便越是厲害。
毒蛇在暗處蟄伏,伺機而動,與之相較起來, 屋外暴烈的風雪都顯得宛若危險來臨之前的最後一縷平靜。
雙方都想置對方於死地,局勢早已劍拔弩張,暗潮洶湧。
即使雷霆寨無心捲入這場鬥爭,但因著孟三孃的緣故,他們早就被裹挾進這場風暴之中,擺在雷霆寨面前的選擇不多,亦就只有兩個;
要麼趁勢歸順謝樓,謀得生機,要麼全軍覆沒,所有人都被碾壓成塵土。
雷霆寨寨主選擇了前者。
他有意率領全寨的男兒向他歸順,這場晚宴,便是青年暗中選拔新屬下的契機。
雷霆寨那些土匪的心思並不難猜,他們個個雖是心中對他的身份有猜測,但始終不敢確定。
寨主有些眼力,但他也並不知他具體是哪個皇子。
但今晚來參加晚宴的人,無一不是來賭一賭自己的前途,沒有人是有心思品嚐美食佳餚的。
就在這時,謝樓緩緩擱下手中的毛筆,紙上的墨韻微微散開,龍飛鳳舞的鋒利字跡在紙上清晰可見,但同樣一支毛筆,有人用它寫出了與他截然相反的風格。
謝樓還記得小姑娘的字跡。
工工整整,毫無鋒芒,字如其人,收筆處都隱約透著幾分未脫的稚氣,將少女的青澀與拘謹展露無遺。
謝樓淡聲道,“去把夏葡萄也喚來。”
雲澈一愣,隨即連忙應聲回道,“是。”
話音剛落,少年便不由抬眼看了案桌邊的青年,幾乎是在抬眼的剎那,便與那雙頗有壓迫感的丹鳳眼。
雲澈背脊難以察覺的一滯。
“做好你的分內事。”
一陣密密麻麻的冷汗悄然從少年額間沁出,雲澈低頭微微頷首,“是。”
都說陛下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
可雲澈卻覺得,眼前的這位青年比起陛下來,才是最深不可測的一位,難以揣測。
明明之前看起來對小姑娘是毫不在意,但是現在卻又毫無預兆地提起她。
雲澈看不太懂。
但謝樓也並不需要他看懂,命令既出,他只要對方照辦即可,其他的,毫無意義。
雲澈低眉斂目,恭敬的一聲告退後,便從書房無影無聲的離開了。
謝樓的目光落至窗外。
屋外風雪肆虐,放眼望去一片茫茫白雪,聖潔無暇,彷彿是少女的無數化身,委屈又無聲的控訴他的過分。
她驚慌失措的面容彷彿還停留在書房內,向來緊張時便習慣性糾在一起的雙手指尖第一次呆呆的,連同小姑娘那雙黑白分明的鹿眸也呆呆的看著他。
……不知所措。
謝樓別開了目光。
小姑娘貪吃。
她對別的沒甚麼愛好,她就是喜歡吃,看到美食便是整個人挪不開眼睛。
今晚的雷霆寨晚宴上,美酒佳餚自然少不了。若她識相,便該明白這是他遞給她的臺階。
對她,他已經算是格外仁慈。
然。
“屬下命人去傳話了,但是——”雲澈低首稟報,話到一半卻頓住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忐忑。
只見晚宴上,謝樓坐於主位上,他身姿筆挺,席間的喧囂與人聲鼎沸,但謝樓周身的氣場宛若一道無形的屏障,冷峻且有壓迫感,周圍的人都不敢輕易接近,生怕打攪了青年。
他身旁唯一一個特設的座位,此時空空如也,而這個座位上理應此時坐著一道嬌小的身影。
雲澈屏息垂首,連頭都不敢抬起,語氣愈發小心翼翼:“葡萄姑娘她說身子不適……”
葡萄,缺席了。
她沒來。
……
“姑娘,該起來了。”柏香說道。
屋內燭火搖曳,柏香站在床榻前,看著床上被褥上凸起的小山丘,她擔憂的呼喚,“姑娘……”
小姑娘自從回來後便是悶悶的窩在被窩裡,躺了幾乎一整天。
不止如此,她甚麼也沒吃,無論柏香怎麼哄,小姑娘就是不肯從被窩裡出來,連她平日裡一天五頓小點心的供應,都誘惑不了葡萄出來。
姑娘大約是真的被打擊到了。
柏香嘆氣,“姑娘,今晚寨裡有晚宴,主君派人傳話了。”
床榻上那團身影明顯一僵,屋內寂靜了半響,那團身影才悶悶的說道,“不想去……”
“姑娘……”柏香面容擔憂。
柏香哄道,像是在哄自家的妹妹,“姑娘去吧,晚宴上肯定有很多好吃的,姑娘不是很喜歡雷霆寨那些大娘做的肉包嗎?晚宴上她們肯定會做更多好吃的東西,姑娘就不好奇不想去吃吃看嗎?”
想。
可是一旦去了就要見到那個人,沒準還要坐在他的身邊。
葡萄只是回想起那雙冰冷的丹鳳眼,她就怵得不得了,更別說讓她現在要去面對本尊。
葡萄的指尖便是不由捏緊被子,帶著隱隱的牴觸感。
“姑娘……”
柏香她張了張嘴,又將話嚥了回去,雙唇緊抿,沉默了片刻,半響柏香還是張開了嘴,躊躇的開口,“還是去吧。”
“很多人都去了,孟三娘也去了呢。”
孟三娘竟然也去了嗎?
這倒是葡萄未曾想到的,看來對方最終還是想開了。
“還有雷霆寨的大小姐雷娉婷也去了。”
提起這個,她就來氣,柏香悶悶的說道,“姑娘,奴婢聽說雷霆寨大小姐對主君好像一見鍾情了,想求寨主讓她給主君當妾。”
“哦。”
小姑娘的回答簡短利落,可見她是真的不太在乎。
與其說是沒有危機感,倒不如說她是真的無所謂。
“姑娘,主君要是納了新的美人進來,就可能不會常來這兒了。”
不會常來了嗎?
葡萄窩在被窩裡,小臉枕在錦枕上,平日裡富有活力的少女此時猶如蔫吧的一顆小白菜,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想回哦,可是這話一旦說出口,柏香估計更愁了。
她知道柏香的用意,可是……
前有丫鬟傳孟三娘可能要做妾,如今孟三孃的風聲還沒過去,如今又冷不丁冒出了雷霆寨大小姐。女人一個接著一個不停,他的後院雖然只有她一人,但似乎總有源源不斷的人在門外徘徊,熱鬧得很。
……他可真受歡迎。
葡萄悶悶的想,像是沒事幹,一整天都在招蜂引蝶,在花叢中忙碌的蝴蝶,總有數不清的花朵朝他迎上去。
她知道柏香是想讓她打起精神來,要有危機感,要開始防範任何可能闖入她領地的美人。
可是……
她防範了有甚麼用,防了孟三娘,還有雷霆寨大小姐,就算成功防了雷霆寨大小姐。
那在雷霆寨大小姐之後,下一個又是誰呢?
況且,說得她好像只要主動了就能成功防範一樣。
她的主動並沒有用,結果極有可能如同她親手做的那碗長壽麵一樣。
只是想起了清晨的事情,葡萄的手背一側便不由隱隱作疼。
那是她在做長壽麵澆頭時,不小心被熱鍋裡的熱水濺到了手背。
面積不大,也不太嚴重,只是當時被燙的有些疼,柏香已經給她冰敷過了,現在手背也只是餘有淡淡的紅韻,過幾天便是消散開了。
可是不知為何,明明已經冷卻下的傷口,此時彷彿還在灼熱的燃燒。
好啦,葡萄。
不要難過了,沒事的。
長壽麵被倒了就被倒了,反正只是一堆麵粉,麵粉又不值錢。
即使是在貧瘠的疆北,也是極其不值錢,廉價的糧食。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謝樓有做錯甚麼嗎?
並沒有。
她已經想通了,他甚麼也沒有做錯,錯的人是她。
他不過是隨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衣物,餵了幾口藥,她就傻乎乎地貼了上去,毫無保留地將滿腔的真心捧到他面前。
傻乎乎的,好廉價。
是多餘的事情嗎?是多餘的。
謝樓沒說錯。
主君和姬妾之間從來都是權色交易,要真心作甚。
真心是夫妻之間才會擁有的事情。
謝樓又不是她真正的夫君,她也不是謝樓真正的妻子。
毋庸置疑,謝樓日後的正妻必定是一方名門貴女,如他一般,血統高貴,家族中的親戚無論哪個都是身份驚人的人物,甚至連遠房的旁支都能隨手扯出一位位令人敬畏的顯貴,個個都是血統高貴的鳳凰。
鳳凰跟鳳凰在一起才登對。
鳳凰是不會跟她這個鄉野農女,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在一起,那說出去多丟人。
葡萄呀,不要覺得演幾天夫妻,就真的是夫妻了。
葡萄想說沒有,可是心底隱隱響起一道聲音,你就是動心了呀。
動心所以才想要把真心獻上。
……
喜歡謝樓是很正常的事情。
青年身份高貴,容貌優越,出手闊綽,王權富貴全都在他一人身上集齊,她無形之中動心是很正常的事情。
葡萄對著心底那道聲音說道,但是從現在開始,她不會再對謝樓心動了,不會再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會好好保護自己的。
恪守一個姬妾應有的分寸,不會再做出這個身份之外的多餘事情。
被窩外一片沉寂,久久都沒有聽見柏香的聲音,被窩裡待久了亦有些悶,小姑娘毛茸茸的腦袋從被窩裡探出。
與此同時,葡萄小小聲的開口,“我真的不想去,你就和他們說我生病了吧。”
只是剛剛從被窩裡探出,葡萄便敏感的感覺到不對勁,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葡萄的鼻間輕輕嗅見了一縷淡淡的檀香。
葡萄一僵。
她還沒來得及重新縮排被窩裡,青年的聲音淡淡落在屋內,“我倒是不知你氣性如此之大,如今還愛撒謊了。”
葡萄一僵,縮在榻上不知所措。
小姑娘的手指交織,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緩緩的,僵硬的從被窩裡鑽出。
她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可是他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出現在了她面前。
“生病了?”
葡萄低眉垂目,“……沒有。”
先前心裡所有預設的想法都在此時崩塌,只剩下了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討厭謝樓。
葡萄想道。
作者有話說:謝樓你完了謝樓!!追妻火葬場預定!
來啦啵啵啵
大家久等了哦
明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