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那天,江東下著小雨。
江東市中級人民法院智慧財產權審判庭,九點整,準時開庭。
旁聽席坐滿了人。
有媒體,有律師,有遊戲圈的從業者,還有幾個專程請假來的玩家。
快遊科技這邊,趙凱沒有出現。
來的是他們的代理律師,兩個人,西裝筆挺,表情很穩,但眼神裡藏著一種藏不住的疲態。
騰達這邊,出席的是法務總監和兩名技術專家證人。
技術專家證人裡,有一個是陳立。
他坐在那裡,西裝不太合身,領帶打得有點歪,但腰背是直的。
庭審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
騰達這邊的舉證,分三輪。
第一輪,專利有效性確認。
騰達的代理律師把三十一項專利的申請時間、授權時間、權利要求範圍逐一提交,每一項都有國家智慧財產權局的正式授權檔案壓底。
快遊科技的律師提出異議,認為部分專利權利要求範圍過寬,請求法院縮限保護範圍。
法官問騰達方技術專家:如何界定專利保護邊界?
陳立站起來,把專利第七項的技術方案用了二十分鐘講清楚,從底層架構到具體實現,每一個引數都有對應的開發日誌截圖,時間戳精確到分鐘。
快遊科技的律師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
第二輪,侵權事實認定。
騰達提交了逆向工程報告,厚度將近兩百頁。
報告是由第三方司法鑑定機構出具的,不是騰達自己寫的。
鑑定結論寫在第一頁,加粗,黑體:
“被鑑定產品《殖民紀元》在情緒權重模型、性格標籤行為系統、動態貿易定價演算法三項核心功能的底層實現邏輯,與送檢專利技術方案存在實質性相同,構成專利侵權。”
快遊科技的律師申請對鑑定報告提出質疑,請求重新鑑定。
法官問理由。
律師說,鑑定機構的選取程式存在瑕疵。
法官翻了翻卷宗,抬起頭,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鑑定機構系法院依法指定,程式合規,質疑不予採納。”
旁聽席有人低聲說了句甚麼,被法警看了一眼,立刻閉嘴了。
第三輪,賠償金額核算。
騰達請求法院參照被告產品上線以來的全部流水,適用懲罰性賠償條款。
被告方律師辯稱,實際流水中有相當比例來自非侵權功能,不應全額計入賠償基數。
雙方就這個問題來回拉鋸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後法官宣佈,休庭,擇期宣判。
判決書下來是十四天之後。
騰達法務部把判決書的核心內容發到了官方微博,沒有任何修飾,就是原文節選:
“被告快遊科技有限公司侵犯原告騰達科技有限公司專利權等三項,事實清楚,證據充分,本院予以認定。”
“被告在收到原告侵權警告後,仍持續更新產品,主觀侵權故意明顯,依據《專利法》第七十一條,適用懲罰性賠償,賠償倍數確定為三倍。”
“綜合被告產品侵權期間實際流水、原告合理維權支出,判決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及維權費用共計——”
“人民幣兩千三百八十萬元整。”
“判決即日生效,被告須於三十日內履行賠償義務。”
微博下面,五秒鐘之內,評論區炸開了:
“兩千三百八十萬!!”
“判了!!真判了!!”
“三倍懲罰性賠償!!”
“趙凱你的八百萬流水,賠出去兩千三百八十萬!!”
“虧了一千五百萬哈哈哈哈哈哈!!”
“流量就是正義,現在流量變賠款了!”
有人把趙凱“流量就是正義”那條截圖重新翻出來,在底下回復:
“兩千三百八十萬的正義,你受得住嗎?”
這條回覆,點贊十九萬。
判決結果傳遍遊戲圈,用了不到半小時。
各大遊戲公司的反應,比上次騰達發宣告時安靜多了。
安靜得有點反常。
“遊戲觀察”的記者聯絡了七家遊戲公司,請他們對判決結果發表看法。
七家,有六家表示“不便置評”。
只有一家小型獨立遊戲工作室的負責人,發了條朋友圈,就一句話:
“該來的總會來。”
行業媒體把這七家公司的反應整理成了一篇報道,標題是:
《判決書下來了,遊戲圈集體失聲》
文章裡有一段話被大量轉發:
“沉默不代表無辜,沉默只代表他們都在想同一件事——自己的遊戲,經不經得起同樣的審查。”
這句話發出去之後,轉發量在兩小時內破了十萬。
沒有任何一家遊戲公司出來反駁。
也有人把矛頭對準了更深的問題。
B站有個UP主,當天下午發了一期影片,標題是:
《遊戲行業二十年,抄了多少,判了多少,這次為甚麼不一樣》
影片裡他梳理了國內遊戲行業過去二十年的抄襲史,列了十幾個案例,結論只有一句話:
“過去沒判成,是因為沒人提前把專利註冊好。”
“這次判成了,是因為騰達從立項第一天就在佈局。”
“曹耀不是贏在庭上,是贏在四年前。”
影片播放量,當天破五百萬。
評論區置頂是一個普通玩家寫的:
“我現在才明白,為甚麼曹耀每一款遊戲都能那麼穩。”
“因為他不是在做遊戲,他是在建護城河。”
“專利是護城河,開發文件是護城河,口碑是護城河。”
“趙凱衝進來,撞牆了。”
判決結果出來的第二天,騰達總部。
曹耀在開會。
不是慶功會,會議室裡沒有香檳,沒有掌聲,就是一張長桌,圍著十幾個人。
法務總監把判決書原件放在桌上,推到曹耀面前。
曹耀拿起來翻了翻,看了眼賠償金額,把判決書放回去,往椅背上一靠,開口問了一句話:
“錢到賬要多久?”
法務總監說:“對方三十天內履行,如不履行可申請強制執行。”
曹耀點了點頭,沒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旁邊的謝明開口:“這筆錢,怎麼用?”
曹耀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向角落裡坐著的陳立。
陳立低著頭,正在翻一份檔案。
曹耀叫了他一聲:“陳立。”
陳立抬起頭。
曹耀問他:“參與《邊緣地》開發的,騰達這邊一共多少人?”
陳立想了想:“運營、技術支援、測試,全算上,三十一個人。”
曹耀沉默了兩秒,轉回頭,看著謝明,說了一句話:
“兩千三百八十萬,我不要。”
謝明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全分給那三十一個人。”曹耀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平均每人將近七十七萬,按參與程度加權,讓人事做個方案,這個月發下去。”
會議室安靜了整整五秒。
陳立抬起頭,看著曹耀,沒說話。
謝明皺了皺眉:“這筆錢按規定應該——”
“我知道應該怎麼處理。”曹耀打斷他,“但我覺得應該這麼處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他們跟了這個專案四個月,看著別人把東西扒走,憋了很久。”
“這錢是他們應得的。”
謝明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甚麼,低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
陳立坐在角落裡,低下頭,把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桌上的筆,在檔案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筆放下。
沒有人看到他寫的甚麼。
但他身邊的人注意到,他寫完之後,撥出了一口很長的氣。
這件事最後是怎麼傳出去的,沒有人知道。
可能是哪個參會的人隨口說了一句,可能是訊息從人事部門流出來的。
總之,當天下午,遊戲圈就知道了。
“曹耀把兩千多萬賠償金全發給了參與邊緣地的員工。”
論壇帖子的標題是:
“這件事,我覺得我需要記錄一下。”
帖子正文只有一句話:
“做好遊戲的人,值得拿到這筆錢。”
回覆三千條,沒有一條是反對的。
就在判決結果傳遍全網的第三天。
騰達的官方賬號,發了一條影片。
沒有標題,沒有說明,就是一個黑色封面,右下角一行小字:
“獻給所有還在等待的人。”
影片時長四分三十二秒。
點進去,是一段CG。
畫面從太空開始。
無數星系在黑暗中緩緩旋轉,鏡頭穿過星雲,穿過光年之外的虛空,最後落在一艘孤獨的飛船上。
飛船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漂在宇宙的褶皺裡。
艙內,一個男人坐在駕駛席,盯著前方的黑暗,手裡攥著一張已經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小女孩,笑著,陽光打在她臉上。
鏡頭拉近,照片邊緣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倉皇之中留下的。
“等我回來。”
飛船繼續飛。
星系在身後消失,時間在虛空裡失去了意義。
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男人把照片貼在艙壁上,閉上眼睛。
艙外,是無盡的星海。
黑屏。
沒有遊戲名,沒有上映日期,沒有任何解釋。
就一行字,緩緩浮現:
“愛,是唯一能穿越時間的東西。”
遊戲圈、電影圈、全網,同時炸了。
“這是電影?”
“騰達要拍電影了?”
“那個男人在等誰……”
“等我回來,他要去哪裡……”
“這個宇宙,跟邊緣地是同一個世界觀嗎?”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