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遊科技的登出公告,發在一個週五下午。
沒有釋出會,沒有宣告,就是悄悄在工商系統提交了登出申請,官方賬號發了兩行字:
“因經營困難,快遊科技有限公司正式宣佈解散。”
“感謝所有支援過我們的使用者。”
評論區開了又關,最後徹底關閉。
訊息傳出去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遊戲圈的人看到這條公告,反應出奇地平靜。
不是幸災樂禍,就是平靜。
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只是在等一個時間節點到來。
“遊戲觀察”發了一篇簡短的報道,標題是:
《快遊科技正式登出,從流水八百萬到賠償兩千三百八十萬,歷時四十三天》
文章沒有任何評價,就是把時間線列出來。
立項,二十三天。
上線,流水八百萬。
停服,登出,賠償兩千三百八十萬。
四十三天,一個完整的輪迴。
文章最後加了一行編輯備註:
“這是迄今為止,國內遊戲行業專利侵權判決中賠償金額最高的一次。”
趙凱從停服公告發出去之後,就徹底從網路上消失了。
微博停更,朋友圈關閉,所有采訪邀請一概不回。
有記者找到了快遊科技原來的辦公地址。
門鎖著。
前臺的桌子還在,椅子還在,但電腦和裝置全搬空了,地上有幾個沒來得及帶走的紙箱,翻開來是一些過期的宣傳物料,印著《殖民紀元》的封面。
物業說,上週就退租了,走得很急,押金都沒退。
記者在門口拍了張照片發到網上。
空蕩蕩的辦公室,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擺在中間,陽光從沒拉上的窗簾縫裡斜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塊光斑。
帖子標題只有一行字:
“快遊科技,最後的樣子。”
沒有人在底下評論甚麼。
就是沉默。
倒是有人把趙凱之前那些朋友圈截圖整理了出來,一條一條排成一列。
“方向對了,剩下的是執行。”
“流量就是正義。”
“感謝市場,感謝使用者,下一款已經在立項了。”
最後一張,是空蕩蕩的辦公室照片。
沒有配字。
不需要配字。
這組截圖被轉發了將近十萬次,沒有人加任何評論,就是轉發,就是讓更多人看到。
遊戲圈的大佬們,在這件事上的表現,也很統一。
統一地沉默。
“遊戲觀察”的記者在判決下達後,聯絡了行業內十一家公司,請他們對判決結果發表看法。
十一家,有九家表示“不便置評”。
一家說“尊重法院判決”。
只有一家小型獨立遊戲工作室的負責人發了條朋友圈,就一句話:
“該來的總會來。”
記者把這十一家的回應整理成報道,標題是:
《判決書下來了,遊戲圈集體失聲》
文章裡有一段話傳得很廣:
“沉默不代表無辜,沉默只代表他們在想同一件事——自己的遊戲,經不經得起同樣的審查。”
“這次判決的意義,不只是快遊科技倒了,而是讓所有人意識到,這條路以後走不通了。”
“騰達把專利佈局做成了教科書,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在掂量自己的底牌。”
這段話,轉發量在一天內破了十五萬。
判決下達後第五天,騰達接受了“遊戲觀察”的專訪。
受訪人是曹耀。
這是他第一次公開接受媒體採訪,也是他第一次以騰達負責人的身份正式出現在公眾面前。
地點在騰達總部的一間普通會議室,沒有精心佈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外是江東的晴天。
曹耀穿了件黑色衛衣,坐在那裡,跟街上任何一個普通年輕人沒甚麼區別。
記者開門見山,第一個問題:
“這次判決,您怎麼看?”
曹耀想了兩秒,說:
“我覺得這不只是騰達贏了一場官司。”
他停頓了一下:
“這是遊戲行業的一個訊號。”
“過去很多年,大家預設一件事——遊戲的創意可以被隨便拿走,反正告不了,反正法律管不著。做原創的人憋著一口氣,做換皮的人數著錢,這件事持續了太久了。”
“這次判決說明,這條路走不通了。”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不是走不通了,是從來就不應該通。”
記者問:“有人說,這次能贏,是因為騰達足夠大,有足夠的資源提前佈局專利。那些沒有資源的小開發者,他們怎麼保護自己?”
曹耀點了點頭,沒有迴避:
“說得對,這是現實,我不否認。”
“但我想說另一件事。”
“這次判決之後,我們騰達內部在討論一件事,建立一個面向獨立開發者的專利申請援助基金,幫他們負擔申請費用,提供法律諮詢支援。”
“這件事還在推進,但方向定了。”
記者愣了一下,追問:“大概甚麼時候落地?”
曹耀說:“快。”
就一個字。
記者在本子上記下來,抬起頭,問了下一個問題:
“您之前把全部賠償金髮給了參與《邊緣地》開發的員工,外界對這件事評價很高,但也有人覺得這筆錢處理方式過於高調,像是在做公關。您怎麼回應?”
曹耀聽完這個問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做遊戲很苦。”
“不是身體上的苦,是那種看著自己做出來的東西被人隨便拿走,然後被告知這是合法的,那種苦。”
“跟了《邊緣地》這個專案的三十一個人,看著別人把東西扒走,憋了好幾個月,一句話都說不了。”
“那筆錢是他們應得的,不是獎勵,是應得的。”
“至於是不是公關。”他停了一下,“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只知道那筆錢應該給誰。”
記者沉默了兩秒,換了個方向:
“這次事件之後,您對整個遊戲行業的生態,有甚麼想說的?”
曹耀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開口:
“我覺得這次判決最重要的意義,不是那兩千多萬,不是快遊科技倒了,是它告訴所有還在做遊戲的人——你做的東西是有價值的,這個價值值得被保護。”
“這個行業裡有太多人,花了幾年時間做出一個東西,然後看著別人三個星期抄走,然後告訴自己這很正常,忍了。”
“不應該忍。”
“做遊戲的人,應該被保護。”
“不只是法律上的保護,是要讓他們知道,他們花時間、花精力、花熱情做出來的東西,有人認,有人買,有人維護。”
“只有這樣,才會有人願意繼續做好遊戲。”
“如果做好遊戲的人一直被消耗,一直被抄,一直拿不到應得的回報,那最後留在這個行業裡的,就只剩下換皮的和氪金的。”
“那個結果,對誰都沒有好處。”
記者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才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那您接下來呢?騰達接下來的方向是甚麼?”
曹耀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江東的晴天,樓下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隱隱約約飄上來。
他收回視線,看著記者,說:
“做遊戲。”
“一直做遊戲。”
採訪結束了。
專訪發出去之後,轉發量六小時內破二十萬。
評論區裡沒有爭論,沒有質疑,就是一種很踏實的認同。
點贊最高的一條評論,是個普通玩家寫的:
“曹耀說做遊戲的人應該被保護。”
“但我想說,做出好遊戲的人,玩家早就在保護了。”
“《邊緣地》我買了,我推薦給了身邊所有朋友,他們也買了。”
“這就是玩家唯一能做的事,用錢投票,用口碑投票。”
“我們投給了對的人。”
這條評論,獲贊五十一萬。
“硬核玩家”當天發了一篇社論,標題是:
《這次判決,是中國遊戲行業二十年來最重要的一個節點》
文章的核心論點只有一個:
“過去二十年,這個行業的潛規則是誰有錢誰有渠道誰就能贏,創意不值錢,只有流量值錢。這次判決打破了這個規則,它告訴所有人,創意是有價格的,侵犯創意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叫兩千三百八十萬。”
文章最後引用了曹耀採訪裡的那句話:
“做遊戲的人,應該被保護。”
然後編輯加了一行自己的話:
“我們採訪過幾百個開發者,很多人在決定做原創遊戲之前,都被問過同一個問題——你確定有人會買嗎?”
“現在我們可以告訴他們:有人買,有人玩,有人幫你打官司,有人把賠償金分給你。”
“這個行業,還沒爛透。”
“因為還有人在做對的事。”
這篇社論,最終閱讀量突破了兩千萬。
“遊戲觀察”的記者,專訪發出去的當天晚上,發了條個人微博。
不是報道,就是他自己說的幾句話:
“今天採訪曹耀,他說了一句話,我一直在想。”
“只有讓做好遊戲的人知道他們的東西有價值,才會有人願意繼續做好遊戲。”
“我做遊戲媒體十二年了,見過太多人被這個行業磨光了熱情。”
“今天採訪結束之後,我覺得,那些熱情可能還有救。”
這條微博,轉發了九萬次。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話:
“因為曹耀還在做遊戲。”
沒有人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