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命峽以西三十里,亂石灘。
迷當手裡拿著一個錦囊。
那個叫夏侯惇的獨眼龍,臨走前塞給他的。說是中原最聰明的謀士給的保命符。
當時迷當嗤之以鼻,羌人打仗靠的是彎刀和烈馬,要甚麼漢人的破布袋子?
現在,這成了他唯一的稻草。
扯開錦囊,裡面掉出一塊巴掌大的絹帛。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卻透著股邪性。
“君若敗,必乃後方故;欲固君位,必取武威;收攏殘部以哀兵回馬武威定可一戰而下。”
迷當盯著絹帛,看了足足三遍。
後方故。這三個字直戳肺管子。漢人謀士早就算到了王庭會出事。
取武威。
回馬槍。
迷當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還在哭喪的千夫長。
“哭個屁!王庭沒了,咱們就去搶漢人的城池!武威城裡有糧,有女人,有金銀財寶!”
他拔出彎刀,劃破手掌,鮮血順著刀刃滴落。
“漢人抄了我們的家,我們就去佔他們的窩!武威的守軍以為我們被打殘了,現在肯定在睡大覺。跟我殺回去,拿下武威,老子讓你們搶個痛快!”
絕望是會傳染的,但仇恨的傳染速度更快。
兩萬多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亮了。沒有退路,除了拼命,別無他法。
這支敗軍,在郭嘉一張輕飄飄的字條撥弄下,化作了一群真正的餓狼。
……
武威城。
夜深了,連月亮都躲進了雲層。
城頭上的火把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幾個守夜計程車卒靠在女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徐將軍和郭統領真神了,直接把羌人的老窩給端了。”一個年輕卒子搓著手,哈了口白氣,“這下咱們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老兵往手裡吐了口唾沫,緊了緊槍桿:“可不是嘛。那幫羌狗被追得滿地找牙,估計這會兒正躲在哪個山溝溝裡哭娘呢。”
城內守將府。
蔣奇和衣而臥。連日來的高強度守城,耗盡了他的精力。得知徐晃大勝的訊息後,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他甚至破例喝了兩大碗酒才睡下。
城防交給了副將,徐晃留下的三千精銳也安排在營房裡休息。
一切都很安穩。
直到地平線盡頭,傳來一陣極具節奏的震顫。
這不是風聲。
老兵貼著城牆聽了聽,臉色變了。
“敵襲——!”
淒厲的吼聲剛衝破夜空,就被鋪天蓋地的馬蹄聲淹沒。
黑壓壓的羌騎,連火把都沒點,藉著夜色直接摸到了城下。沒有試探,沒有陣型,兩萬多哀兵像決堤的洪水,直接撞向武威城。
城門在之前的攻防戰中本就破損嚴重,還沒來得及徹底修繕。
迷當騎在馬上,指著城門怒吼:“撞開它!第一個進城的,賞金千兩,女人十個!”
幾十個羌人壯漢扛著臨時砍伐的圓木,發瘋般撞擊城門。
城牆上,守軍手忙腳亂地往下扔石頭,倒滾木。但羌人根本不在乎傷亡,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上。
木屑亂飛。
伴隨著刺耳的斷裂聲,武威城南門被硬生生撞開了一個大口子。
蔣奇是被親兵搖醒的。
“將軍!羌人殺回來了!南門破了!”
蔣奇腦子嗡的一聲,酒意全無。抓起長槍,連鎧甲都沒穿戴整齊,大步衝出府邸。
街道上已經亂成一鍋粥。哭喊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
羌人進城了。
“集結!三千精銳跟我上,堵住街口!”蔣奇雙目赤紅。
徐晃留下的這三千人確實是百戰老兵。聽到號令,迅速在主街列陣。長矛如林,盾牌如牆。
但他們面對的,是一群連命都不要的瘋子。
羌騎在狹窄的街道上施展不開,乾脆跳下馬,揮舞著彎刀直接往盾牆上撞。
一個羌人被長矛捅穿了肚子,居然死死抓住矛杆,張嘴咬住了漢軍的脖子。
防線在劇烈的衝擊下搖搖欲墜。
蔣奇挺槍躍入敵陣,連挑數人。鮮血濺了滿臉,視線都模糊了。
“頂住!一步都不許退!”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扎進他的左肩。
蔣奇咬牙拔出箭矢,帶出一串血珠。
迷當提著刀,在親衛的簇擁下走上前。看著還在死戰的蔣奇,吐了口唾沫。
“漢狗,挺能打啊。放箭!”
亂箭齊發。
三千精銳在毫無遮掩的街道上,像割麥子一樣倒下。
蔣奇大腿中箭,單膝跪地。拄著長槍,死死盯著逼近的迷當。
“張楊大人……不會放過你們……”
迷當冷笑一聲,手起刀落。
一顆大好頭顱滾落在青石板上。
武威守將蔣奇,戰死。
……
城破了。
最後的抵抗力量被肅清。
迷當踩著蔣奇的屍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轉身看向身後的兩萬羌兵。
這些人在過去的幾天裡,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像狗一樣被追殺。現在,他們需要發洩。
“大王,城拿下了。接下來怎麼辦?”千夫長喘著粗氣問。
迷當看著街道兩旁緊閉的房門,聽著裡面傳來的壓抑哭聲。
“郭嘉那狗軍師說得對,要固君位,就得立威。”迷當舉起帶血的彎刀,“傳令下去。城內活物,一個不留。物資全部帶走。”
屠城令下。
武威城徹底淪為煉獄。
房門被粗暴地踹開。男人被拖到街上砍下腦袋,女人被扯著頭髮拽進暗巷。連襁褓裡的嬰兒,都被挑在長矛上取樂。
大火在城中四處燃起,映紅了半邊天。
哭喊聲、求饒聲、狂笑聲交織在一起,直衝雲霄。
街道上的血水匯聚成河,順著地溝流進護城河,把整條河染成了暗紅色。
數萬武威百姓,成了羌人洩憤的犧牲品。
迷當坐在原本屬於蔣奇的將軍府裡,手裡端著搶來的金樽,大口灌著烈酒。
聽著外面的慘叫,他心裡那股憋屈感終於散去不少。
西涼的局勢,在一夜之間徹底翻盤。
郭嘉的一個錦囊,不僅救了迷當的命,還順手送給張楊一份大禮。
遠在冀州的張楊,此時還在為冀州和幽州的防線焦頭爛額,壓根想不到他的大後方已經被捅出了一個血窟窿。而這,僅僅是五路大軍合圍的其中一環。
真正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天快亮了。
武威城上空的濃煙,遮蔽了初升的太陽。
西涼重鎮,再次易主。滿城屍骸,訴說著亂世的殘酷。
遠處的官道上,一騎快馬正拼死向東狂奔。那是蔣奇臨死前派出的信使。
他要把武威失陷的訊息,送到長安,送到洛陽。
風更緊了。
血腥味順著風,飄出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