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郡，刺史府議事廳。
徐晃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他手裡捏著一份血跡斑斑的帛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帛書上的字句不多，卻像一把把尖刀，刺入他的心口。
武威城，陷落！
守將蔣奇，戰死！
屠城！
“怎麼會這樣！”郭侃一拳砸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雙目赤紅，呼吸急促。“迷當那廝，明明已經被我們打殘，怎可能一夜之間攻破武威？這絕不可能！”
徐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比郭侃更清楚迷當的底細。那羌王雖悍勇，但智謀平庸，更無破城之術。何況，徐晃的追擊，早已將羌軍打得潰不成軍，士氣全無。
“郭嘉！”徐晃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郭侃身子一震，立刻明白了徐晃的意思。能讓一個敗軍之將，在絕境中反撲成功，並且用如此狠辣的手段攻城，背後定然有高人指點。而曹營中，能有這般鬼神莫測之智的，除了郭嘉，再無旁人。
“那個狗軍師！”郭侃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殺到冀州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何將軍到了！”親衛稟報。
話音剛落，一名身披甲冑的將領大步走進議事廳。正是奉張楊之命，從長安率軍前來支援的何謙。他身後跟著一位面容枯瘦，雙眼銳利如鷹的文士。
“文和先生！”徐晃和郭侃同時起身，拱手行禮。
來人正是張楊麾下頂級謀士，賈詡。
賈詡掃了一眼廳內的氣氛，目光落在徐晃手中的帛書上。他並未多問，只是淡淡開口：“武威陷落了？”
徐晃點頭，將帛書遞了過去。
賈詡接過帛書，快速瀏覽了一遍。他的臉色沒有一絲波動，彷彿在看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軍報。
“曹軍的連環計。”賈詡將帛書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得讓人發冷。“迷當不過是棋子，真正的執棋者是郭嘉。”
何謙眉頭緊鎖：“文和先生的意思是，郭嘉算準了迷當會在絕境中反撲？”
“不止如此。”賈詡走到沙盤前，手指輕點武威的位置。“郭嘉算準了迷當的絕望，也算準了迷當的仇恨。他給迷當的錦囊，不是指引他逃生，而是指引他去送死，去拉墊背的。”
郭侃忍不住問：“為何要拉墊背的？”
“因為武威，是一顆棄子。”賈詡的目光掃過徐晃和郭侃，語氣中沒有絲毫感情。“郭嘉要斬斷主公的西涼臂膀，徹底將涼州變成一個爛泥潭，牽制我們的兵力。”
徐晃拳頭緊握：“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武威被屠，百姓受苦？”
“若不如此，便會有更多的城池被屠，更多的百姓受苦。”賈詡沒有回答徐晃，而是看向何謙。“從長安來的路上，可曾遇到阻礙？”
何謙搖頭：“一切順利。”
“錦衣衛可有訊息傳來？”賈詡又問。
他話音剛落，一名錦衣衛校尉便匆匆入內，單膝跪地：“稟報賈先生，急報！”
賈詡示意他說。
“益州劉焉，已在漢中集結重兵！”校尉聲音急促，“糧草輜重頻繁調動，隨時可能出兵陳倉，直逼關中！”
這訊息就像一道驚雷，在議事廳中炸響。
徐晃和郭侃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武威的慘劇還未消化，新的危機又撲面而來。
“劉焉！”郭侃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賈詡的目光從沙盤上的漢中移到陳倉，再到長安，最後落在金城。
“果不其然。”賈詡自言自語，聲音極低。
徐晃上前一步，語氣堅定：“文和先生，本將認為應立即點兵奪回武威！迷當雖兇殘，但此番必定損耗巨大，我等趁其立足未穩，定能將其擊潰，為蔣奇報仇！為武威城裡的百姓報仇！”
郭侃也抱拳道：“末將願為先鋒，直搗羌人老巢，活捉迷當！”
賈詡轉過身，銳利的目光落在兩人臉上。
“報仇？”賈詡冷笑一聲，“你們拿甚麼報仇？拿金城的兵力去報仇，還是拿關中的安危去報仇？”
徐晃和郭侃一愣，不明白賈詡話中的意思。
“金城、陳倉至長安一線，乃是洛陽最後的西面屏障。”賈詡指著沙盤，語氣冷酷而直接。“武威已失，若你們再將金城守軍調離，去奪回那座棄子，劉焉便會趁虛而入，直插陳倉。屆時，關中危矣，洛陽危矣！”
何謙臉色微變：“文和先生的意思是，這是曹營的調虎離山之計？”
“不是調虎離山，是陽謀。”賈詡淡淡說道，“郭嘉算準了主公不會放棄涼州，更不會放棄武威的百姓。他知道你們會憤怒，會急著去報仇。”
徐晃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明白了賈詡的意思。郭嘉用武威的陷落，用迷當的屠城，來逼迫他們犯錯。
“為了保住核心盤，武威，只能眼睜睜看著它淪陷。”賈詡的語氣沒有一絲商量餘地。
徐晃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賈詡：“那蔣奇將軍的血，武威百姓的命，就白流了？”
“不白流。”賈詡直視徐晃，目光如刀：“他們的犧牲，是為了守住更大的盤。是為了不讓更多的百姓，遭遇同樣的命運。”
議事廳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徐晃和郭侃的心頭彷彿壓著一塊巨石，沉重得讓他們喘不過氣來。放棄武威，這對於他們這些浴血沙場的將士來說，是何等的恥辱和痛苦？
“可若如此，如何向主公交代？”郭侃聲音沙啞。
“主公會明白。”賈詡轉過身，背對著兩人，望向西方的天空。“有時候，最好的防守，就是甚麼都不做。”
徐晃和郭侃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痛苦和掙扎。他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保衛疆土，擊退敵人。但現在，賈詡卻讓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土被侵佔，自己的袍澤被屠戮，卻無能為力。
這種感覺，比戰敗更讓人難受。
“文和先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徐晃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甘。
賈詡搖了搖頭：“沒有。此刻，金城守軍絕不可輕舉妄動。我們能做的，就是守好金城，守好陳倉，守好長安。將劉焉擋在秦嶺之外。”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森然：“至於武威的血債，和郭嘉的這筆賬，遲早要算。但不是現在。”
徐晃和郭侃沉默了。他們知道賈詡說的是對的，但心中的怒火和不甘，卻如同烈火烹油，讓他們難以平靜。
金城，這座西涼的門戶，此刻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前有武威被屠的慘劇，後有劉焉大軍壓境的威脅。張楊的西線防線，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生死抉擇。
賈詡的目光再次落在沙盤上，他伸出手指，輕輕劃過金城、陳倉、長安的連線，眼中閃過一絲疲憊。這盤棋，越來越複雜了。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徐晃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憤怒，沉聲下令。“加固城防，嚴密監視劉焉軍動向！”
郭侃也握緊了拳頭，他知道，一場更殘酷的西涼血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賈詡看著徐晃和郭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錦衣衛的探子已經傳來訊息，劉焉的先鋒部隊，已經抵達漢中邊境。他們距離陳倉，只有不到五百里。”
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轉身離開了議事廳。留下了徐晃和郭侃，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和壓抑。
金城，風雨欲來。
劉焉，要亮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