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渡口,曹軍大營。
江風裹挾著春寒吹進帳幔,吹得油燈火苗劇烈搖晃。曹操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分野圖前,雙手撐著案几,手背上青筋畢露。
“子和帶去的那三千套玄鐵重甲,是兗州府庫最後的家底。”
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三千套重甲,三千匹西域良馬,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在這個鐵礦和良馬被嚴格管控的年代,這些裝備足以武裝出一支改變區域性戰局的死士。而現在,他把這些寶貝當成誘餌,扔進了名為落鷹谷的無底洞。
“主公,錢財裝備只是身外物。”郭嘉坐在側位的火盆旁,那張蒼白的臉上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潮紅。他咳了兩聲,隨手將沾血的錦帕塞進袖口,“趙雲、太史慈,那是張楊的左膀右臂。用三千套死物換這兩條真龍的命,這筆買賣,咱們賺大了。”
曹操回過頭,看向這個比自己小了許多的謀士:“你是算準了張楊會讓這兩員大將來安平?”
“張楊這人,看似謹慎,實則極度自信。”郭嘉撥弄著火盆裡的炭火,火星劈啪作響,“他深信自己的情報網,也深信白馬義從和重甲騎兵的力量。正因為如此,當他看到‘虎豹騎’出現在安平時,絕不會坐視不理。”
有趣的是,曹操此時更擔心的是那位本家兄弟。
“子和突圍時,趙雲那當胸一箭……”
“主公放心,子和命硬。那一箭,是嘉特意交代的。”郭嘉笑容裡透著狠厲,“不流真血,騙不過趙子龍的眼睛。”
曹操不再言語,只是目光死死盯著代表落鷹谷的那個紅點。
……
落鷹谷,血腥氣濃郁得化不開。
太史慈踩在泥濘的血水裡,腳下的一具屍體讓他覺得格外刺眼。他用戟尖挑開那名“虎豹騎”的護心鏡,下面露出的不是百戰老兵的彪悍胸肌,而是一副瘦骨嶙峋的肋骨。
“不對勁,子龍。這馬,馬蹄鐵是新的。”
趙雲翻身下馬,手掌按在地上。方才的震動感還沒消失,但那不是撤退的殘兵發出的,而是從谷口方向傳來的,更有節奏、更沉重的轟鳴。
“子義,撤!快撤!”
趙雲跨上照夜玉獅子,龍膽亮銀槍橫在身前。
幾乎在這一刻,原本沉寂的谷口方向,突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那火光蔓延得極快,轉眼間連成了一片火海。
“張楊小兒,真以為天下名將盡歸汝手嗎?”
一道甕聲甕氣的大吼穿透了夜空。
樂進。
那個在曹營中以驍果稱著的漢子,此刻正站在谷口的高坡上。在他身後,三千名身披鐵甲、眼神如狼的真·虎豹騎已經列好了衝擊陣型。馬銜枚,蹄裹布,這才是真正的暗夜幽靈。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放!”
樂進令旗一揮。
八架造型奇特的龐然大物被推到了谷口斜坡的最頂端。那是郭嘉親自監工、由青州老匠人連夜趕製出來的“火戰車”。車身填滿了浸透猛火油的乾草和硫磺,車輪外側鑲嵌著半尺長的尖銳鋼刺。
火把落下。
戰車瞬間化作巨大的火球,順著落鷹谷那天然的斜坡,藉著重力呼嘯而下。
狹窄的谷底本就堆滿了方才戰鬥留下的屍體和輜重,這些易燃物在遇到猛火油戰車的瞬間,被徹底點燃。
“希律律——”
原本訓練有素的白馬義從坐騎,在面對這種排山倒海而來的火球時,本能地陷入了驚恐。馬匹受驚,那是騎兵的噩夢。原本嚴整的陣型在烈火和濃煙中迅速瓦解,受驚的戰馬四散奔逃,互相撞擊。
“穩住!結陣向後退!”太史慈狂吼著,手中狂歌戟拼命撥開衝向自己的火團。
但火光之中,真正的殺招已至。
樂進率領的三千虎豹騎,踏著火焰尚未燃盡的邊緣,發起了死亡衝鋒。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真正的虎豹騎配發了特製的皮面罩,遮住了馬匹的眼睛,使得戰馬不會因火光而駐足。
長槍如林,從煙霧中刺出。
一名還沒從驚恐中回過神的白馬義從被直接貫穿了咽喉,身體被挑飛在半空,又重重砸進身後的火海中。
“趙子龍,可敢一戰?”
樂進頂著烈焰衝到近前,手中大刀拉出一道圓弧,劈向趙雲的脖頸。
趙雲側身閃過,槍尖化作點點寒芒,瞬間點出數十朵槍花,將樂進逼退半個馬身。但在他身後,原本所向披靡的冀州精銳正在經歷一場屠殺。
重甲騎兵在開闊地是坦克,但在這種被大火封死、馬匹驚亂的峽谷裡,他們沉重的鎧甲成了沉重的棺材。一旦落馬,沉重的負擔讓他們連站起來都費勁,只能眼睜睜看著真正的虎豹騎收割自己的生命。
“子義,你帶重騎兵衝左側棧道!我斷後!”
趙雲的聲音帶著罕見的焦灼。
火浪翻滾,煙熏火燎下,白馬義從的白色披風已被燻成了焦灰色。
樂進也不答話,大刀使得虎虎生風。他不需要殺掉趙雲,只需要拖住對方。只要這火燒得夠久,谷內的氧氣耗盡,這些冀州兵馬不被燒死也要憋死。
“有趣的是,張楊費心經營的精銳,今日要在這落鷹谷折損一半。”
樂進冷笑一聲,大刀再次橫掃。
太史慈那邊情況更糟。他率領的重甲騎兵在火戰車的衝擊下,折損近三成。那些燃燒的木料和滾燙的鐵刺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慘叫聲、甲冑的碰撞聲和戰馬的哀鳴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真實的阿鼻地獄圖。
“郭奉孝……好狠的心腸!”
太史慈虎目含淚。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兄弟,如今卻連敵人的面都沒看清,就死在了這卑劣的火攻之下。
他猛地調轉馬頭,不退反進。
“冀州鐵騎,有進無退!隨我殺出去!”
重甲騎兵們在絕境中爆發出了最後的悍勇。他們頂著灼熱的浪潮,強行撞向那幾架還在燃燒的戰車殘骸,試圖用血肉之軀撞開一條血路。
樂進看著那些在火中掙扎卻依然試圖衝鋒的漢子,眉梢跳了跳。
這就是張楊的兵。
“可惜了。”
樂進低聲呢喃,手中令旗再次揮動。
谷口兩側的山岩上,大批曹軍弓箭手現身,箭鏃上都綁著引火物。
萬箭齊發,如流星墜落。
落鷹谷,真的成了英雄冢。
在漫天火光中,趙雲隔著重重煙幕看向曹軍後方。他知道,這絕對不是樂進能想出來的戰法。在那個看不見的陰影裡,有一個病懨懨的年輕人,正用人命和鋼鐵玩著一場殘酷的博弈。
而這,僅僅只是曹操五路合圍的第一張底牌。
“主公,雲……愧對厚望。”
趙雲一槍挑翻兩名衝上來的曹軍精騎,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知道,今日若不拼命,這兩支冀州最引以為傲的火種,就要徹底熄滅在這冰冷的峽谷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