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谷,火獄。
火勢徹底失控。
火油順著巖壁的紋理流淌,把谷底的枯草、斷木連同殘破的軍帳一併點燃。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夾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燻得人睜不開眼。
太史慈抹去臉上的血汙,掌心被滾燙的頭盔燙出幾個晶瑩的燎泡。他顧不上疼,一把扯下頭盔砸在地上。
“脫甲!全軍脫甲!”他扯著嗓子咆哮,聲音沙啞得刺耳。
重灌騎兵引以為傲的玄鐵鎧甲,如今成了要命的鐵棺材。高溫炙烤下,鐵片貼著皮肉,燙得人發狂。士兵們徒勞地拉扯著牛皮搭扣,可皮甲已經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有人強行撕扯,帶下一大片血淋淋的皮肉,疼得在地上打滾。
太史慈的護心鏡燒得通紅,邊緣的牛皮綁帶散發出焦糊味。他咬著牙,用短刀去割背後的搭扣。刀刃切開牛皮,順帶劃破了裡衣,滾燙的鐵甲脫落,帶下一大片皮肉。他悶哼出聲,額頭上青筋暴起。
周圍的騎兵境況更糟。有人找不到刀,只能用手去扯,手指被燙得皮開肉綻。有人受不了高溫,發瘋似地衝向巖壁,企圖用撞擊來擺脫身上的累贅,結果撞得頭破血流,倒在火海中不再動彈。
這些在平原上所向披靡的重灌精銳,成了最脆弱的活靶子。
曹軍的火箭還在接連射下。每一支帶著火苗的箭矢落下,都會引發一陣騷亂。
在火海邊緣,一名年輕的白馬義從摔落馬下。他的腿被壓在死馬身下,動彈不得。火舌舔舐著他的戰袍,他拼命用手去拍打,卻無濟於事。兩名虎豹騎策馬逼近,長槍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膛。他沒有求饒,而是死死抓住槍桿,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的短刀擲出,扎進其中一名曹軍的脖頸。兩人同時倒在血泊中。
另一邊,一名重甲騎兵被燒瞎了雙眼。他揮舞著厚重的鐵蒺藜骨朵,在敵陣中盲目亂砸。幾名虎豹騎不敢靠近,只能用長槍在遠處不停地攢刺。他的鎧甲上佈滿了凹痕和血窟窿,最終力竭倒地,被戰馬踩成肉泥。
戰馬受驚,四蹄亂蹬。幾匹發狂的坐騎撞翻了前面的同袍,馬蹄無情地踩踏著落馬計程車兵。原本嚴整的陣型,被己方的驚馬徹底衝爛。
白馬義從的戰馬多為西域良種,對火光有著本能的恐懼。任憑騎兵如何安撫,戰馬依然焦躁不安,原地打轉。
趙雲勒住照夜玉獅子,長槍撥開幾支流矢。
不能結陣了。
這種地形,面對火攻,結陣等同於送死。
“子義,靠過來!”趙雲調轉馬頭,長槍斜指地面。
太史慈掄起狂歌戟,砸碎一個衝上來的曹軍頭骨,策馬與趙雲背靠背貼在一處。
“老子今天算是栽在這個病秧子手裡了。”太史慈啐出一口血沫,眼睛被濃煙燻得通紅。
“活著出去,再找郭嘉算賬。”趙雲握緊槍桿,手心全是汗水。
前方,火牆後現出樂進的身影。他提著大刀,身後是三千真正的虎豹騎。這些騎兵列陣以待,皮面罩遮住了戰馬的眼睛,長槍平舉,透著森冷的殺機。
“放戰車!”樂進揮下令旗。
高坡上,兩架滿載火油的戰車被推下,順著斜坡碾壓過來。木輪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嘯。車身燃著熊熊大火,沿途留下一道焦黑的軌跡。
退無可退。
兩側是陡峭的巖壁,後方是火海。
趙雲重夾馬腹,照夜玉獅子發出一聲長嘶,迎著戰車衝了上去。
距離戰車還有十步。
趙雲單腳踩在馬鐙上,借力騰空而起。龍膽亮銀槍化作一道白芒,分毫不差地刺入左側戰車的車軸。
木屑橫飛。
槍桿彎曲成誇張的弧度。趙雲暴喝一聲,腰部發力,硬生生將那架燃燒的戰車挑翻在地。戰車側翻,火油潑灑一地,火牆被撕開一道缺口。
“走!”趙雲落地,翻身上馬。
太史慈狂歌戟橫掃,斬斷右側戰車的車轅。戰車失去平衡,撞在巖壁上散架,火光沖天。
缺口開啟了。
“丟掉所有輜重,衝出去!”太史慈大吼。
倖存的冀州騎兵拋下糧草、軍帳,扔掉笨拙的盾牌,跟著兩位主將向缺口狂奔。
樂進冷哼一聲,提刀迎上。
“趙子龍,留下吧!”大刀帶著勁風劈向趙雲後背。
趙雲頭也不回,長槍向後一送,槍尾撞在刀刃上,借力向前竄出數丈。刀槍相交,火星四濺。樂進只覺虎口發麻,大刀差點脫手。
趙雲借力回抽,槍尾砸在樂進的馬背上。戰馬吃痛,向前踉蹌了幾步。趙雲趁機殺入敵陣,長槍如游龍出海,挑翻數人。
太史慈奪過曹軍大刀後,猶如一頭下山猛虎。他無視身上的燒傷,大步流星地殺入敵陣。迎面衝來一名曹軍將領,挺槍便刺。太史慈不退反進,側身避開槍尖,大刀順勢上撩,直接將那將領連人帶甲劈成兩半。內臟混著鮮血灑了一地。
旁邊幾名虎豹騎見狀,嚇得勒馬後退。太史慈卻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用力擲出手中大刀,將一名逃跑的騎兵釘死在地上。緊接著,他合身撞向另一匹戰馬,憑藉驚人的臂力,硬生生將那匹戰馬掀翻。馬背上的騎兵摔得七葷八素,還沒爬起來,就被太史慈一腳踩碎了咽喉。
幾名曹軍推著火戰車逼近。
一名白馬義從的百夫長見狀,狠抽戰馬一鞭。戰馬吃痛,向前竄出。
“兄弟們,給將軍開路!”
百夫長連人帶馬撞向火戰車。木架碎裂,火油濺了他一身。大火將他吞噬。他在火中沒有慘叫,只是死死抱住戰車的車輪,阻止它繼續向前。
後面的白馬義從紅了眼,紛紛效仿。化作撲火的飛蛾,用血肉之軀,硬生生在火海中鋪出一條路。
趙雲看著這一幕,牙齒咬出了血。這些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每一個人的名字他都叫得出來。
缺口越來越小。
虎豹騎的皮面罩起到了關鍵作用,戰馬無視了火光和濃煙,死死咬住冀州騎兵的尾巴。
趙雲屏住呼吸,調轉馬頭,迎著追兵衝了回去。
“白馬義從,隨我殺!”
還剩下幾百名白馬義從,跟著趙雲發起了反衝鋒。白色的披風在火光中飛舞。長槍碰撞,骨骼碎裂。趙雲一馬當先,長槍化作漫天星雨。樂進避開鋒芒,指揮手下用人命去填。
半個時辰後。
落鷹谷外三十里,一處隱蔽的山林。
寒風吹過,帶來些微涼意。
趙雲勒住韁繩,戰馬噴著粗氣,四腿打顫。
太史慈翻身下馬,一頭栽倒在草地上。
倖存計程車兵們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呻吟聲。
士兵們開始處理傷口。沒有金創藥,也沒有乾淨的布條。他們只能在溪邊挖出溼潤的泥巴,塗抹在燒傷的皮肉上,藉此來緩解鑽心的疼痛。
幾匹戰馬終於支撐不住,悲鳴一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再也沒能站起來。騎兵們圍在死馬旁邊,眼眶通紅。在冷兵器時代,戰馬就是騎兵的半條命。
趙雲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從懷裡掏出半截燒焦的乾糧,用力咬了一口。乾糧混著血水嚥下,颳得嗓子生疼。
他想起出徵前,張楊親自為他們踐行。那時的白馬義從和重灌騎兵,軍容整肅,士氣高昂。誰能預料,短短數日,竟落得這般田地。
太史慈走過來,挨著趙雲坐下。他身上的燙傷已經結了血痂,看起來觸目驚心。
“子龍,我剛才數了數,重甲騎兵的百夫長,活下來的只有三個。”太史慈的聲音發顫。
趙雲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乾糧遞給太史慈。
一名百夫長走過來,單膝跪地。百夫長的聲音在發抖。
“將軍,清點完畢。”
“說。”
“白馬義從,剩三百七十二人。重甲騎兵,剩五百一十九人。”
趙雲閉上眼睛。
數字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肉。
八千精銳,只剩下不到九百人。這是他帶兵以來,敗得最慘的一次。
“往後怎麼辦?”太史慈大刀只剩下一截刀柄。
“回界橋。”趙雲睜開眼,目光冷冽。
“就這麼回去?老子咽不下這口氣!”太史慈一腳踢飛一塊石頭。樹枝震顫,落下幾片枯葉。
“咽不下也得咽。”趙雲看著太史慈身上的燒傷,“我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這些兄弟活著帶回去。至於這筆賬……”
趙雲握緊了手中的龍膽亮銀槍。
“主公會替我們討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