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更深。洛陽城的喧囂早已沉澱,長街空巷,只剩巡夜更夫的梆子聲偶爾敲碎寂靜。
尚書檯內依舊燈火通明。案牘勞形的酸腐氣混合著劣質墨汁的味道,在逼仄的空間裡盤旋。荀彧坐在堆積如山的竹簡後,手裡的狼毫筆幾乎沒停過。前線軍報一天三送,糧草調撥、兵員補充,樁樁件件全壓在這個首席文臣的肩上。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悶響連連。
毛驤大步跨入門檻,帶進一陣夜風的涼意。他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將一本厚重的卷宗拍在荀彧的案几上。
“令君,洛陽城裡混進髒東西了。”毛驤開門見山,眼底佈滿紅血絲,顯然熬了好幾個通宵。
荀彧停下筆,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拿起卷宗。“說具體點。”
“城南悅來客棧,前天住進三十個行商。口音偏幷州。值得注意的是,這幫人吃飯不喝酒,走路腳下生風,全是不帶家眷的青壯。”毛驤雙手撐在案几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城西那座破廟,聚了一百多個流民。衣衫襤褸,但坐臥行走,比咱們巡城營的正規軍還要規矩。最要命的是,最近進城的商隊,車轍印深得離譜。報備的是運皮毛山貨,那重量,裝滿鐵錠都綽綽有餘。”
荀彧翻開卷宗,快速掃讀。竹簡上的墨跡還未乾透,記錄極其詳盡。
“你想怎麼做?”荀彧問。
“封城。九門提督配合錦衣衛,挨家挨戶搜。寧可錯殺,絕不放過。”毛驤語氣森寒。
荀彧放下卷宗,端起旁邊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毛指揮使,你掌管情報,心思縝密是好事。但你忽略了大局。”
“大局?”
“主公本就是幷州雲中人。”荀彧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前,“自從主公入主洛陽,幷州老鄉來投奔的有多少?洛陽城內,十個人裡挑出三個帶幷州腔的,再正常不過。至於行伍氣,這亂世之中,哪個跑商的沒點防身本事?沒當過幾年兵,敢走南闖北?”
毛驤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那深得不正常的車轍印呢?運鐵器可是死罪!”
“前線戰事吃緊,黑市上鐵器的價格翻了三倍。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荀彧轉過身,直視毛驤,“幾十個行商,就算全是死士,能翻起多大浪?曹操十萬精銳出臨淄,袁術二十萬大軍在虎牢關外。這個時候,洛陽城裡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你錦衣衛抓人容易,安撫人心難。一旦你下令封城大搜,城中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前線吃了敗仗,敵軍已經打到家門口了。民心一散,這洛陽城不用別人打,自己就垮了。”
這番話有理有據。毛驤張了張嘴,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
“可是令君,萬一這幫人真的是死士,一旦在城中發難,後果不堪設想。尚書檯、武庫、糧倉,哪個不是要害?”毛驤做著最後的爭取。
“所以我讓你外鬆內緊。”荀彧提筆,在卷宗上寫下批示,“交由治安營例行盤查。查暫住文牒,查商稅。名正言順,不會引起恐慌。你的人暗中盯著,只要他們敢動兵器,就地格殺。”
毛驤接過卷宗,抱拳行禮,轉身退出尚書檯。
走到街上,夜風一吹,毛驤清醒了不少。他招來副手:“去,把九門提督那邊的封城申請撤了。另外,派兩組暗探,死死盯住悅來客棧和破廟。別打草驚蛇,有任何異動,直接來報。”
副手領命而去。毛驤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總覺得這平靜之下,藏著能把洛陽吞噬的暗流。
……
視線拉長,轉向南陽邊界。
這裡是荊州與中原的交界處,地勢平緩,無險可守。夜色中,一支軍隊正在悄然紮營。沒有點火把,只有兵器碰撞的微弱聲響。
高順站在一處土丘上,藉著星光觀察著遠處的荊州軍連營。陷陣營計程車兵正在有條不紊地挖掘壕溝,佈置拒馬。
“將軍,營寨紮好了。按照您的吩咐,灶臺多挖了三倍,營帳也虛設了不少。”副將走上土丘,壓低聲音彙報。
高順點頭。他要的就是虛張聲勢。
“傳令弓弩手,上前百步。”高順拔出佩劍,向前一指。
幾百名弓弩手摸黑上前,張弓搭箭。
“放。”
幾百支綁著響哨的流矢劃破夜空,發出刺耳的尖嘯,落入荊州軍的前沿陣地。噗嗤幾聲悶響,夾雜著幾聲慘叫。這種程度的攻擊,造不成實質性傷害,侮辱性卻極強。
襄陽城內,州牧府。
劉表半夜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披著外衣,趿拉著鞋子跑進議事廳。
“主公!前線急報!”蔡瑁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卷竹簡,“呂布打過來了!高順的陷陣營已經在邊界紮營,連夜發動了試探性攻擊!”
“呂布?”劉表驚得倒退兩步,跌坐在胡床上,“他不是在徐州跟曹操孫堅他們攪和在一起嗎?怎麼跑到我南陽來了!”
蒯越在一旁進言:“主公,呂布此舉頗為蹊蹺。他放著中原的肥肉不吃,跑來啃我們荊州這塊硬骨頭?”
“他就是個瘋狗!誰知道曹操給了他甚麼好處!”劉表慌了神。荊州承平已久,根本沒做好打大仗的準備。“快!傳令黃祖!調水軍去漢水佈防!步卒沿江紮營,死守防線!”
劉表在廳堂裡來回踱步,語無倫次:“還有,趕緊寫檄文!通告天下,就說呂布無故犯我疆界,我荊州與他勢不兩立!讓天下諸侯看看這三姓家奴的嘴臉!”
檄文連夜趕製,快馬加鞭送往各路諸侯營中。一時間,天下皆知呂布主力在南陽。誰也不會想到,這頭虓虎已經把利刃抵在了洛陽的咽喉上。南陽的這齣戲,唱得太逼真,連劉表這個老江湖都深信不疑。
……
虎牢關外。
袁術的大營連綿數十里,氣勢恢宏。有趣的是,連續三天,二十萬大軍就在關外天天砍樹、挖土、打造營寨。沒有叫陣,沒有攻城。
城牆上的守軍從一開始的嚴陣以待,變成了現在的滿腹狐疑。
“奇了怪了,袁術這老小子轉性了?”袁宗靠在女牆上,看著關外熱火朝天的工地。
馬超手裡把玩著一杆短矛,冷笑一聲:“憋著壞呢。不打就不打,咱們耗得起。他二十萬人每天吃喝拉撒就是個天文數字,看他能撐多久。”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袁軍大營的大後方,一場驚天動地的戰略轉移正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然進行。
大將橋蕤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虎牢關方向。那裡戰鼓齊鳴,火光沖天,完全是一副準備決戰的架勢。
“走。”橋蕤收回目光,低聲下令。
五萬精銳步卒脫離主陣,向北行軍。人銜枚,馬裹蹄。沒有火把,沒有喧譁。這支龐大的軍隊隱沒在夜色中,蜿蜒前行。避開官道,專挑崎嶇難行的小路。
“敢有交頭接耳者,斬。馬匹打響鼻者,斬。掉隊者,斬。”一連串的軍令,保證了這支部隊的隱蔽性。
兩天後,孟津渡口。
黃河水流平緩,濁浪翻滾。橋蕤看著寬闊的河面,下達了強徵船隻的命令。周邊幾十裡內的漁船、商船、渡船,全被搜刮一空。幾百條大小船隻用鐵索連在一起,鋪上木板,形成了一道簡易的浮橋。
“過河!直取河內!”橋蕤拔出長劍,指向對岸。
只要拿下河內郡,就能從側翼直接威脅洛陽。這才是袁術真正的殺招。虎牢關前的二十萬大軍,不過是個吸引火力的幌子。
……
洛陽城西,破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和機油味。幾十個大木箱被暴力撬開。裡面裝的根本不是甚麼皮毛山貨,而是一截截精鐵打造的兵器部件,以及一套套沉重的鐵甲。
呂布坐在殘破的佛像前。他脫去了粗布麻衣,換上了一身貼身的短打。手裡拿著一塊浸了油的破布,仔細擦拭著方天畫戟的戟刃。月光照在戟刃上,折射出森寒的白芒。
張遼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溫侯,人手點齊了。一百零八名幷州狼騎精銳,全部換裝完畢。兵器已經組裝除錯好,沒有問題。”
張遼頓了頓,有些擔憂:“洛陽城防嚴密,咱們只有一百多人。就算得手,怎麼全身而退?”
“退?為甚麼要退?”呂布站起身,手腕一抖。嗡——方天畫戟發出一聲清脆的龍吟,震得破廟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只要宰了張楊的家眷和荀彧,洛陽群龍無首,城防自然崩潰。到時候,曹操和袁術的大軍一到,咱們就是首功。”
張遼沉默片刻,抱拳:“末將誓死追隨溫侯。”
“目標兩個。”呂布把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直接裂開幾道縫隙,帶著濃濃的血腥氣,“第一,尚書檯。把荀彧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文官,全給我宰了。第二,張楊的府邸。雞犬不留。”
一百零八名死士齊齊拱手,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明天三更,動手。”
次日深夜。洛陽北城門。
打更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到了換防的時間。一名百戶打著哈欠,帶著一隊士兵走上城牆。
張遼從城牆下的陰影中走出來。他換上了一身洛陽城防軍的皮甲,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
“兄弟,辛苦了。”張遼走上前,把布包塞進百戶的手裡,順勢遞過去一塊通行令牌。
百戶掂了掂布包的重量,貪婪之色溢於言表。藉著城牆上的火把,他看清了令牌上的印記——那是尚書檯特批的夜間通行令。在洛陽,這種令牌只有執行特殊任務的錦衣衛或者高官心腹才有。
百戶二話沒說,把布包塞進懷裡,揮手讓手下退開:“開側門。”
沉重的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拉開一道縫隙。內部滲透,防線出現了致命的漏洞。
視線轉回北方。
橋蕤的先頭部隊,已經踏上了河內郡的土地。泥土的芬芳混合著河水的腥氣,預示著新一輪的殺戮即將開始。
洛陽城內。
呂布提起方天畫戟,大步走入門洞。他身後的黑暗中,一百零八道幽靈般的身影緊緊跟隨。目標直指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