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塵初入落霞鎮嬌憨拌嘴踏滿人間煙火
雲輦御空扶搖而上,破開神界千里層疊雲海,緩緩駛離了那片終年被七彩霞霧牢牢包裹、與世隔絕的神鳳島。神鳳島自成一方清聖天地,無四時寒暑更疊,無人間煙火喧囂,只有亙古長青的參天古木、四時不敗的奇花異草、叮咚不絕的靈泉溪澗,還有林間自在棲居的靈禽瑞獸。島上歲月靜謐流淌,風過林梢皆是清潤靈氣,泉落溪間盡是聖潔韻致,千萬年來不染半點凡塵俗塵,安靜得彷彿時間都在此停駐不前。
自阿沅靈智圓滿成型那日起,她便從未踏出過神鳳島結界半步。朝倚山巔觀雲海翻湧,暮立竹舍望山月升空,每日所見皆是青山疊翠、霞霧繚繞,每日所聞只有風吟泉鳴、靈禽清啼。她生來便是天地孕育的先天鳳靈,骨子裡自帶一份與生俱來的小傲嬌,性子靈動嬌憨,心思純粹直白,有小脾氣卻不記仇,愛拌嘴愛互懟,心裡藏不住好奇,嘴上卻偏偏愛硬撐,明明滿心向往新鮮事物,偏要裝作毫不在意,活脫脫一副天真靈動又嘴硬心軟的模樣。
此刻立身雲輦之上,長風浩蕩千里,拂動她一身雅緻衣裙,髮絲輕輕飛揚。阿沅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新奇與悸動,整個人扒在雲輦精緻的玉紋欄杆上,小半個身子都探在高空之外,一雙清澈透亮的杏眼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俯瞰下方緩緩鋪展開來的凡界山河大地。
入目所見,再也不是神鳳島單一的青山雲海,而是連綿萬里、層巒起伏的青山峻嶺,山勢或巍峨雄渾,或溫婉秀麗,一重接著一重,橫亙天地之間。山嶺之下,阡陌田壟縱橫交錯,一塊塊良田排布整齊,染著深淺不一的青綠與嫩黃,像大自然親手織就的錦繡綢緞。散落的村落依偎在山腳河畔,白牆茅屋錯落零星,一縷縷裊裊炊煙緩緩升騰,輕飄飄融入天邊流雲之間,溫柔又恬淡。還有蜿蜒如碧綠玉帶的江河溪流,穿山林、繞田野、過村鎮,靜靜流淌,一眼望不到盡頭,滋養著一方凡界生靈。
這般遼闊鮮活、煙火縈繞的凡界景緻,是阿沅在神鳳島千萬年歲月裡,從未見過、從未感受過的。她心底好奇得發癢,眼底盛滿了新鮮與歡喜,恨不得立刻落地,踏入那片煙火人間,去走一走街巷,看一看小攤,聽一聽凡人說笑,感受一番從未接觸過的市井熱鬧。
可她那點小傲嬌絕不允許自己表露半分懵懂與嚮往,只能刻意繃緊精緻的小臉,故作淡定從容,裝作只是閒來無事隨意打量,半點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生怕身旁的滄珩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又要開口打趣取笑。
滄珩慵懶斜倚在雲輦另一側欄杆旁,身姿隨性散漫,墨色長袍被高空長風吹得衣袂翻飛,氣質清逸出塵,自帶一股歲月沉澱的沉穩與慵懶。他修行歲月悠長,早已遍歷四界六合,神界聖境、妖域古林、凡界紅塵、荒古秘境,皆留下過他的足跡,人間百態、各族心性、世事紛爭早已看得通透徹骨。於他而言,下方凡界山河、市井煙火早已司空見慣,沒有半分新奇可言。
他看似半闔眼眸、閒適養神,實則神識早已悄然鋪展出去,籠罩方圓千里天地,默默探查沿途靈氣流轉、山野間潛藏的妖邪戾氣、隱匿山林的修士蹤跡,還有那些深藏不露、隱於凡界山川的世外高人氣息。習慣性提前摸排前路安危,規避未知兇險,事事思慮周全,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可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身旁的阿沅。將她扒著欄杆探頭張望、眼睛亮晶晶滿是好奇,又刻意繃臉裝淡定的口是心非小模樣,看得一清二楚。滄珩心底暗自覺得可愛又有趣,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淺笑意,忍不住生出幾分逗弄她的心思。
他緩緩掀開眼眸,眸光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慢悠悠開口,故意戳穿她的小心思:“小鳳凰,看得這般入神,捨不得挪開目光了?長這麼大從沒離開神鳳島,第一次見凡界山河人間,是不是覺得樣樣都新鮮,心裡早就迫不及待想落地逛逛了?”
阿沅被他一語戳中心事,耳根瞬間泛起淡淡的緋紅,像被當場拆穿小秘密的小姑娘一般,慌忙收回探在外面的身子,轉過身氣鼓鼓地瞪著滄珩,小嘴微微撅起,腮幫子鼓得圓圓的,嬌憨靈動的小脾氣瞬間展露無遺,立刻開口不服氣地回懟:“誰看得入神了?我不過是站得無聊,隨便瞟兩眼打發時辰罷了。凡界山川平平無奇,村落市鎮也普普通通,既沒有神鳳島的靈泉奇花,也沒有霞霧聖境的雅緻,根本沒甚麼值得稀奇的,我才半點都不放在心上。”
“哦?當真半點都不覺得稀奇?”滄珩挑眉,故意拖著語調,步步逗她,不肯輕易放過,“既然毫無新意,那方才是誰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盯著下方山河村鎮,看得目不轉睛?嘴上說得雲淡風輕,眼裡的嚮往可騙不了人。”
“阿珩你也太無聊太過分了!”阿沅被他說得又羞又惱,小巧的腳尖輕輕跺了跺雲輦地面,滿臉嬌嗔氣惱,“我愛看便看,不愛看便不看,用得著你來多管閒事、胡亂取笑嗎?你別總是一副閱歷萬千、甚麼都看透的架子,動不動就拿我尋開心,一點穩重的樣子都沒有,太愛捉弄人了。”
滄珩看著她氣鼓鼓卻毫無半分戾氣、反倒越發嬌俏可愛的模樣,不忍再繼續逗弄,生怕真把這小丫頭惹得惱了,接下來一路都要跟自己賭氣拌嘴,不得安生。他收斂了眼底的戲謔笑意,神色稍稍正經幾分,抬手指向前方天際盡頭,被漫天落霞輕輕籠罩的一處古樸小鎮,緩緩開口:“你且順著我指的方向望去,那座依山傍水、隱於青山環抱之中的古鎮,名叫落霞鎮。”
他耐心細緻地跟她講解緣由,條理清晰,字字穩妥:“落霞鎮地處青丘古域外圍三界交界之地,剛好卡在神界、凡界、妖域往來的必經要道之上,地理位置極為特殊。也正因如此,四方雲遊修士、獨行散仙、歸隱道者、狐族旁支族人、南北奔走的商旅商販、四海漂泊的江湖異人,都會途經此處,在此歇腳落腳、補給休整、喝茶閒談。”
“三教九流匯聚,八方人流往來,自然而然就成了四方訊息匯聚之地。秘境異動、妖族傳聞、山川異事、各族瑣事,都會在這裡悄然流傳散開。我們此番奉旨尋訪九尾狐族首領之女,四界疆域遼闊無邊,荒山大澤無數,古秘境幽谷遍佈,若是漫無目的四處亂闖,只會白白耗費靈力、浪費時日,到頭來一無所獲。”
“不如先在落霞鎮低調落腳,安安靜靜蟄伏下來,裝作普透過路客,旁聽往來行人閒談議論。九尾狐族乃是上古大族,族中少主無故失蹤,絕非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有一絲半點風吹草動,定會在這訊息靈通的交界小鎮裡傳開。我們只需耐心等候,細心聆聽,便能從中梳理出蛛絲馬跡,循著線索一步步探尋下去,遠比盲目亂闖要穩妥百倍。”
阿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凝神遠眺,目光瞬間被遠方那座古鎮吸引住了心神。只見那落霞鎮靜靜依偎在連綿青翠的山巒腳下,一條碧綠澄澈的河水宛如柔軟玉帶,繞著古鎮蜿蜒流淌,河岸垂柳依依,枝葉隨風輕搖。鎮中白牆黑瓦的屋舍層層疊疊、錯落排布,青石板街巷縱橫交錯,貫穿整座小鎮。
時值日暮時分,天邊暈開大片橘紅、緋紅、淺紫交融的落霞霞光,溫柔鋪滿長空,輕輕籠罩整座古鎮、河面與山林。裊裊炊煙從鎮中緩緩升起,輕飄飄散在晚風裡,糅合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與人間煙火氣息,溫柔又靜謐,安逸又熱鬧,自成一番別緻韻味。
這般景緻,溫柔鮮活,煙火氤氳,和神鳳島清冷聖潔、孤寂無喧的格調截然不同,讓阿沅心底忍不住生出滿滿的歡喜與嚮往。可她依舊不改嘴硬傲嬌的本性,故意輕輕哼了一聲,撇了撇小巧的嘴角,裝作不以為然、毫不在意的模樣:“我瞧著也只是一座再普通不過的山間小鎮罷了,沒甚麼特別出眾之處,又能藏得住甚麼要緊線索?依我看,你根本就是懶得長途奔波趕路,故意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停下來,想找地方歇腳偷懶、喝茶閒逛罷了。”
滄珩無奈搖頭失笑,拿她這嘴硬不肯服軟的性子半點辦法都沒有,只能耐著性子,放緩語氣跟她細細拆解其中門道:“你自小長在神鳳聖島,從未踏足紅塵俗世,自然不懂三界交界古鎮的玄妙之處。越是這種四通八達、各族混居、人流繁雜的小鎮,訊息流轉的速度便越快,涵蓋的範圍也越廣。”
“有進山歷練的修士,茶肆閒坐時,難免會閒談近期深山古秘境有沒有異樣靈氣波動、有沒有古怪妖獸出沒;有外出遊歷的狐族旁支族人,歇腳閒談間,會無意間說起青丘族中近況、族人行蹤;有奔走南北的商旅,會隨口傳頌各地奇聞異事、山川異動;還有歸隱山林的高人、漂泊四海的異人,偶爾也會在此駐足,言談間洩露隱秘風聲。”
“九尾狐少主失蹤一事,牽動整個狐族上下,絕非隱秘小事。只要稍有半點風聲洩露,定會經由這些行人之口,在落霞鎮悄悄流傳。我們無需明目張膽四處打探,免得太過張揚引人疑心,只需低調住下,閒坐茶肆,靜靜旁聽便可。既省去盲目奔波的勞累,又能穩妥蒐集線索,何樂而不為?”
阿沅聽著他條理清晰的分析,心裡暗暗承認他說得頗有道理,心底也越發嚮往趕緊落地入鎮,好好逛一逛這充滿煙火氣的凡界古鎮。可嘴上依舊不肯認輸,只是別過小臉,裝作懶得跟他爭辯的樣子,一雙眸子卻依舊不由自主黏在遠方的落霞鎮上,滿心都是迫不及待想要踏入凡塵的心思。
雲輦順著長風緩緩前行,速度漸漸放緩,平穩朝著落霞鎮上空靠近。漫天雲霞流轉,晚風輕柔拂面,周遭純淨的仙靈之氣漸漸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溫潤鮮活、帶著草木與煙火交融的凡界氣息,絲絲縷縷,沁入心脾。
待到行至古鎮上空百里之外,滄珩不願繼續御雲前行,生怕華美雲輦太過惹眼,顯露神蹟異象,驚動凡界普通百姓與低階修士,引來不必要的圍觀、窺探與揣測。他指尖輕輕一拂,周身流轉的靈力瞬間內斂收回,原本精緻華貴、雲氣繚繞的素白雲輦,頃刻間化作無數細碎輕盈的雲絮,隨風飄散,消融在遼闊長空之中,不留半點痕跡。
雲輦消散之後,滄珩側過身,看向身旁還在偷偷打量下方古鎮、滿眼好奇的阿沅,語氣帶著幾分溫和又認真的叮囑:“即刻就要入鎮了,你切記收斂自身周身外放的鳳靈聖氣,壓住與生俱來的神澤靈光與鳳族氣韻,切莫太過張揚惹眼。凡界看似平凡普通,實則臥虎藏龍,底蘊深不可測,不少隱世大能、蟄伏老怪、避世高人都暗藏在市井山林之間。太過顯露自身異象靈氣,極易被有心人盯上,徒增無端禍端與麻煩。”
他頓了頓,忍不住多嘮叨兩句,帶著幾分不由自主的操心口吻:“還有,踏入凡塵市井之後,務必收斂你那直來直往、不服就懟的小性子。神鳳島上只有我們二人,我事事都會讓著你、遷就你、慣著你的小脾氣。可外面紅塵俗世不一樣,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人心各異,善惡難辨,沒人會無端包容你的傲嬌與稚氣。日後遇事別衝動逞強,別看到不順眼的人和事就忍不住開口較真、與人爭執,一旦言語莽撞惹出是非,只會耽誤我們尋訪狐族小公主的正事。”
本是一番真心實意的好意叮囑,可落在阿沅耳裡,卻立馬讓她心裡彆扭不舒坦了。她鼓著圓圓的腮幫子,清亮的杏眼斜睨著滄珩,嬌憨中帶著幾分不服氣的小脾氣,立刻開口伶牙俐齒地反駁回去:“阿珩你也太把我當成不諳世事的三歲孩童了吧?我又不是懵懂無知、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分得清是非對錯,也曉得踏入凡塵該低調內斂、謹言慎行,用不著你一遍又一遍反覆唸叨說教,把我管束得這般嚴苛。”
她小嘴叭叭不停,立刻反將一軍,半點不肯吃虧:“倒是你,我反倒更該好好叮囑你才對。你天生懶散愛清閒,最怕奔波勞碌、最怕麻煩纏身,一進這種熱鬧繁華的古鎮,保準老毛病立刻犯了。剛安頓好住處,就想著找茶坊坐著喝茶閒聊,找僻靜涼亭吹風偷懶,正事還沒開始打探半分,倒先只顧著自己安逸享樂、磨蹭拖延。到時候可別因為你貪圖清閒偷懶,耽誤了尋訪狐女的行程,誤了天帝交代的差事。”
滄珩被她這番利落又嬌憨的回懟說得哭笑不得,無奈抬手做了個認輸的手勢:“好好好,算我多嘴,算我多慮行了吧?我好心好意提醒你,反倒還被你搶白一頓,你這小丫頭,真是口舌伶俐,半點虧都不肯吃。”
“本來就是你太過囉嗦多慮,小題大做。”阿沅揚起小巧的下巴,一臉傲嬌得意的小模樣,彷彿在口舌拌嘴中穩穩贏了一局,心底美滋滋的,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入鎮閒逛的急切心思。身形輕輕一點,宛若清風拂柳、靈鳥掠空,率先朝著鎮外清幽的林間小道輕盈掠落下去,身姿靈動嬌俏,毫無半分拘謹刻意。
滄珩望著她活潑靈動、蹦蹦跳跳般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眼底卻藏著幾分縱容的笑意,只能快步跟了上去,暗自感慨,往後這一路四界尋訪同行,怕是再也別想有片刻清閒安寧,註定要日日被這小丫頭纏著拌嘴鬥氣,相伴吵鬧著走完千山萬水。
兩人一前一後,邁步踏入落霞鎮鎮門。
剛一跨進鎮子地界,一股濃郁鮮活、滾燙熱鬧的人間煙火氣便撲面而來,瞬間將二人周身包裹。街巷四通八達,青石板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排布得滿滿當當。酒肆茶坊、雅緻客棧、雜貨商號、吃食小攤、車馬驛站、胭脂布莊、筆墨書齋、鐵匠作坊,一家挨著一家,錯落林立,琳琅滿目。
沿街商販此起彼伏的叫賣吆喝聲、來往客商討價還價的交談聲、酒肆裡賓客推杯換盞的笑談聲、車馬駛過青石板路的軲轆聲、街邊孩童追逐嬉鬧的清脆笑聲、茶館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講書聲,種種聲響交織纏繞,喧囂熱鬧,煙火鼎盛,生機盎然。
街巷之中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往來行人形形色色,百態盡顯:有身著粗布短衫、勤懇勞作的尋常凡人百姓,挑著扁擔沿街叫賣;有揹負長劍、衣衫簡樸、氣質清冷的低階雲遊修士,步履匆匆穿行人群;有化為人形、眉眼間帶著淡淡妖族靈氣的異類小妖,低調混跡在人流之中,不張揚不惹眼;還有走南闖北、風塵僕僕的南北商旅隊伍,牽著車馬、載著貨物,緩緩穿行街巷;更有閒庭信步、悠然踱步的文人雅士、歸隱道者,慢悠悠閒逛賞景。
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匯聚一鎮,氣質各異,行止不同,熱鬧紛繁,鮮活生動,與神鳳島常年寂靜清幽、只剩風吟泉鳴、靈禽輕啼的孤寂清冷光景,簡直是判若兩個截然不同的天地。
阿沅一踏入街巷,瞬間被眼前從未見過的熱鬧景象徹底吸引住了目光,再也裝不出半點淡定矜持、故作沉穩的模樣。一雙漂亮的杏眼好奇地左瞟右看,一刻都閒不下來。一會兒駐足停在街邊冒著騰騰熱氣、香氣四溢的吃食小攤前,盯著各式各樣精緻誘人的點心小吃,悄悄抿了抿唇,忍不住暗自嚥了咽口水;一會兒又湊到雜貨小攤旁,打量著琳琅滿目的精緻小擺件、玲瓏飾品,看得目不轉睛;一會兒又好奇地打量來往行人的衣著打扮、神態氣質,眼裡盛滿了從未有過的新鮮感與歡喜。
可她依舊改不了嘴硬傲嬌的本性,就算心裡喜歡得不行、好奇得要命,面上依舊強裝鎮定,裝作只是隨意路過、毫不在意的樣子,不肯直白表露自己的歡喜,更不願在滄珩面前顯得太過懵懂幼稚。
滄珩走在前面從容引路,腳步刻意放緩,配合她邊走邊打量的節奏,餘光將她那副口是心非、好奇矜持又靈動嬌憨的小模樣看得清清楚楚,心底暗自覺得好笑又可愛,卻不刻意戳破她的小心思。只是一邊緩步前行,一邊低聲沉穩安排後續行程事宜,條理分明,穩妥周到:“我們暫且先不忙著閒逛看熱鬧,尋訪狐女乃是奉旨正事,不可貪玩誤事。先尋一間僻靜雅緻、環境清幽的客棧落腳,選後院靠窗的上房,遠離前街鬧市的喧囂嘈雜,安靜私密,不易被旁人打擾,也方便我們夜裡靜心思索線索、調息休養。”
“安頓好住處之後,待到傍晚時分,天色漸暗,街巷人流稍緩,我們再去臨街老字號茶坊閒坐。裝作尋常過路客商,點上一壺清茶、幾碟小點,靜靜坐在角落位置,旁聽周遭客人閒談說笑,暗中蒐集四方流言異聞。不必主動開口打探訊息,太過刻意容易引人注意,只需要耳聽心記,從旁人閒話裡梳理蛛絲馬跡即可。”
阿沅一邊東張西望、流連街邊景緻,一邊隨口小聲嘟囔著反駁,帶著幾分不服管束的小性子:“幹嘛非要這般小心翼翼、藏頭露尾、顧慮重重的?我們是奉天帝法旨下界尋人,行事正大光明、坦坦蕩蕩,身份正統,名正言順。直接大大方方向鎮上行人、茶坊客人打聽九尾狐族小公主的下落便是,何必繞來繞去、躲躲閃閃,拘謹又不痛快。”
滄珩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無奈看了她一眼,刻意壓低聲音,耐心細緻地跟她剖析其中利害,生怕她心思單純、行事莽撞,日後在外惹出不必要的禍端:“你年紀尚小,久居神鳳聖島,不諳紅塵俗世人心險惡,把世事想得太過簡單直白了。九尾狐族身為上古傳承大族,族中底蘊深厚,勢力盤踞青丘多年,族中少主無故離奇失蹤,絕非簡簡單單貪玩迷路、誤入山林那麼淺顯。”
“此事背後,極有可能牽扯荒古秘境兇險禁制、同族權力紛爭、別族暗中算計,甚至牽扯四界各方勢力的暗流博弈、利益糾葛。若是我們一入古鎮便大張旗鼓、明目張膽四處宣揚來意,四處打聽狐女下落,一旦被心懷不軌、覬覦狐族機緣或是刻意隱瞞真相之人察覺,要麼暗中編造虛假線索誤導我們白費功夫,要麼從中作梗處處阻撓,更有甚者會暗中出手試探、暗藏殺機,把我們當成阻礙除掉。”
“本來只是一樁尋人差事,若是太過張揚莽撞,反倒會無端招惹是非禍端,把簡單之事變得複雜棘手,嚴重耽誤尋訪正事。行走紅塵,低調隱忍、靜觀其變,不張揚、不冒進,才是保全自身、穩妥成事的處世之道。”
阿沅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似懂非懂地聽著他一番分析,心裡依舊覺得他太過謹慎多慮,忍不住小聲軟糯地嘀咕了一句:“我看你就是膽子太小,想太多,庸人自擾罷了。”
她聲音不大,嬌憨軟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剛好清清楚楚落入滄珩耳中。他忍不住低低失笑,無奈搖頭:“我這叫思慮周全、行事穩妥,不叫膽小怕事。你性子太直太倔,心裡想甚麼就說甚麼,遇事容易憑著一時意氣衝動行事,不懂隱忍收斂、低調藏拙。我若是不多替你留心盤算、提前規避風險,以你這般直白莽撞的性子,在外邊遲早要惹出是非爭端,到時候還得我替你收拾爛攤子,費心費力。”
“我才不會隨便惹事添麻煩!”阿沅立馬抬眸反駁,小脾氣瞬間又上來了,鼓著腮幫子氣鼓鼓地辯解,靈動又可愛,“我向來安分守己,恪守分寸,從不主動招惹旁人、無事生非。別人若是安分守己、禮貌相待,我自然也平和處之;可若是有人故意輕視、刁難、招惹於我,我也絕不會忍氣吞聲、委屈自己,有理自然要據理力爭,分毫不讓,哪裡像你說得那般莽撞愛惹事?”
“好好好,你最安分,你最懂事,事事有分寸。”滄珩懶得再跟她無休止鬥嘴爭辯,順著她的話敷衍遷就,免得二人站在街巷中間爭執不休,引得過往路人側目打量,太過惹眼,“行了,別隻顧著駐足看熱鬧,跟上我的腳步,先安頓住處辦好正事。等尋訪線索梳理妥當,辦完正經差事,夜裡我任由你在鎮上隨便閒逛、隨便逛小攤、隨便瞧市井熱鬧,沒人管束你,任由你盡興,可好?”
阿沅一聽辦完正事便能自由自在閒逛古鎮、看遍市井熱鬧,清澈的眼眸瞬間亮了幾分,心底立馬歡喜樂意了,嘴上卻依舊傲嬌地輕哼一聲,故作不情不願地跟上他的腳步。只是走路的時候,依舊忍不住時不時放慢腳步,偷偷駐足打量街邊的小攤、店鋪與往來行人,眼底的好奇與歡喜藏都藏不住。
兩人就這般穿行在落霞鎮煙火繚繞、喧鬧繁華的街巷之中,一個慵懶沉穩、思慮周全,閱歷深厚,事事操心,總愛忍不住逗她、護著她、替她謀劃前路安穩;一個靈動嬌憨、嘴硬傲嬌,好奇心盛,心思純粹,偏偏又愛時不時跟他互懟拌嘴、不肯輕易服軟。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小聲鬥嘴,伴著街邊喧鬧的叫賣聲、往來行人的說笑聲、車馬駛過的軲轆聲、孩童嬉鬧的脆笑聲,緩緩朝著鎮子深處僻靜雅緻、遠離鬧市喧囂的客棧緩步走去。
初入凡塵的新奇悸動,奉旨尋狐的使命重任,結伴同行的日常吵鬧,嬌憨互懟的相處模式,都在這人間煙火氤氳、落霞浸染的古樸古鎮裡,悄然拉開了漫漫尋訪之路的序幕。前路千山萬水迢迢,秘境風雨重重,四界暗流蟄伏,風波未知難料,而他們吵吵鬧鬧、相伴同行、彼此牽掛磨合的日子,也才剛剛啟程,往後一路同行,一路拌嘴,一路歷練,一路相守,歲歲漫漫,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