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鳳島登雲路同輦千里亦拌嘴
天道法旨金光漸漸消散於雲海長空,浩蕩無邊的天道威儀緩緩斂去,神鳳島山巔又恢復了往日的清幽靜謐。山風輕輕掠過崖邊古木,枝葉微搖,灑落細碎靈光,林間靈禽歸巢靜立,泉流叮咚依舊,只是這方與世隔絕的安寧歲月,已然被一道從天而降的聖諭徹底打破,再也回不到從前兩人閒散度日、只管拌嘴鬥氣的悠然光景。
阿沅緩緩收了躬身聽旨的身形,秀眉緊緊蹙起,清麗絕俗的面容上滿是不情不願。自她降世於神鳳島以來,便從未踏出過這片雲海環繞的聖境。這裡有青山相伴,雲海為鄰,靈泉滋養,聖氣綿長,無俗世紛擾,無人心算計,不用遷就任何人,不用委屈自己分毫,每日隨心漫步山間,靜坐崖邊觀雲,靜心沉澱鳳靈本源,日子安穩又自在。她性子本就傲骨倔強,喜歡清靜,不喜奔波勞碌,更不願涉足四界紅塵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糾葛。可天帝法旨一出,金口玉言,天道難違,由不得她任性推脫,更容不得她置若罔聞,只能硬生生將心底的煩悶與牴觸壓了下去。
一旁的滄珩整個人垮著眉眼,懶洋洋倚靠在雲紋青石邊緣,一副生無可戀、滿心無奈的模樣。他本就是懶散入骨的性子,最大心願便是守著神鳳島安安穩穩養老躺平,白日曬太陽打盹,夜裡觀星放空,無事便閉目養神,有事也能拖則拖、能懶則懶。自打被天帝指派留守神鳳島那日起,他便把這份守護之職當成了佛系閒差,不求功績,不求揚名,只求清閒自在,無人管束。誰能想到,不過是跟阿沅日常拌嘴爭執了幾句,被九霄之上的天帝看得一清二楚,直接一紙聖諭把他抓了壯丁,硬生生安排了一樁滿朝諸神都避之不及、沒人願意接手的苦差,還要被迫和剛吵過架的阿沅結伴同行,遍歷四界千山萬水,穿梭無數秘境險地,光是想到往後再也不能安穩躺平摸魚,還要一路奔波勞碌,他就覺得滿心頭疼。
山巔之上氣氛安靜了片刻,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鬥嘴僵持的彆扭氣息。兩人誰都沒先開口,各自心裡都憋著一股不自在,偏偏法旨已下,任務在身,耽擱不得,終究還是要打破沉默,面對即將遠行的現實。
終究還是滄珩先耐不住這份沉悶,斜著眸子瞥了身旁一臉不悅的阿沅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埋怨與委屈,慢悠悠開口:“這下好了,遂了你的心意了?我本來在神鳳島過得好好的,清閒自在,無憂無慮,每日曬曬太陽、歇歇閒覺,日子過得多舒坦。就因為跟你拌了幾句嘴,被天帝看了個正著,直接給我們派了這麼一樁苦差事。好好的養老日子,全被你攪和沒了。”
阿沅本就心裡憋著氣,一聽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當即轉過身,清冷眸光直視著他,口齒伶俐,半點不饒人,立刻就懟了回去:“阿珩,你說話可要憑良心,別一味往我身上推卸責任。明明是你自身懶散懈怠,身居值守重任卻整日躺平摸魚,不思履職,被天帝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才特意降下任務藉機歷練你。如今差事落下來,你不知反省自己,反倒第一時間怪罪到我頭上,難道在你眼裡,所有過錯都能推給別人?”
滄珩被她一番利落回懟,頓時有些啞然,隨即又不服氣地挑眉辯駁:“倘若你安分守己,不日日盯著我挑刺,不事事跟我較真拌嘴,我們兩人各自安好,我安穩守島清閒,你靜心修行悟道,安安靜靜度日,天帝怎會特意盯著我們二人不放?說白了,還不是你性子太要強,凡事不肯退讓,動不動就跟我爭執不休,才惹得天庭注意。”
“我那是據實直言,看不慣你敷衍職守、虛度光陰罷了。”阿沅微微揚起下頜,傲骨天成,語氣清亮又帶著幾分執拗,“你本就領了天帝旨意,身負守護提點之責,本該盡心做事,恪盡職守,卻一心只圖自身安逸,整日懶怠度日。我只是說出實情,何來無事生非一說?自己怕辛苦、怕奔波,不願出島歷練,反倒還想顛倒黑白,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未免太過小氣無趣。”
兩人一站一倚,又下意識開啟了日常鬥嘴模式,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互不相讓。阿沅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有理有據,分毫不肯遷就;滄珩嘴貧善辯,總想找理由推脫,偏偏遇上阿沅半點不吃他那套敷衍的說辭,越辯越僵,誰也不肯率先低頭服軟。
可賭氣歸賭氣,彆扭歸彆扭,天道法旨高懸,任務不容拖延。九尾狐族少主走失已久,蹤跡渺茫,四界疆域遼闊,秘境遍佈,荒山大澤無數,越早動身,便越早有機會探尋線索,若是一味在此爭執耗磨時日,只會白白耽誤尋人時機,到時候延誤差事,反倒要再受天庭問責。
滄珩心裡也清楚這個道理,懶得再跟她無休止拌嘴浪費時辰,無奈地擺了擺手,神色帶著幾分妥協與不耐:“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爭辯這些口舌輸贏了。爭贏了也沒好處,差事還是要我們兩人一起去做,路途還是要一起奔波,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置氣,不如趁早收拾妥當,動身趕路。越早尋到狐族那位小公主,我們便能越早覆命,越早回到神鳳島,重新過回清閒日子。”
阿沅冷哼一聲,不再與他多言糾纏。她性子雖傲嬌執拗,卻也分得清輕重緩急,知曉法旨難違,耽誤不得,沒必要再為口舌之爭繼續耗下去。當下不再理會滄珩,轉身邁步,沿著山間青石小徑,朝著自己平日靜修棲居的林間竹舍緩步走去,準備簡單收拾行裝,以備遠行。
她身為天地先天孕育的鳳靈本源,本身與天地靈氣同源,無需凡俗行囊累贅,也不需錦衣雜物傍身。四海之大,隨處可棲,山川秘境,皆能安身,天地靈氣便可隨時滋養她的身軀與道心,根本用不著像凡人與普通修士那般,大包小包收拾諸多物件。只需回到竹舍,整理好自身隨身佩戴的一枚鳳紋玉佩,梳理好髮髻衣袂,穩住自身靈韻氣息,便再無任何需要準備的東西。她素來性子清簡孤傲,不喜繁瑣累贅,行事利落乾脆,從不拖泥帶水,不過片刻光景,便已收拾妥當,靜靜立在竹舍院前的青石坪上,等候匯合。眉眼清冷,神色淡然,看似平靜無波,心底卻隱隱對即將踏入的四界紅塵,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茫然與陌生。
另一邊,滄珩也動身簡單整理自身行裝。他修行歲月悠長,早已登臨神尊之位,常年遊歷四界諸多山川秘境,見慣了紅塵俗世、各族百態,早已習慣隨性而行,從不被行囊外物束縛。一身標誌性的墨色長袍稍加臨風束整,衣袂端整,氣度清逸,褪去了往日躺平慵懶的散漫,多了幾分神尊該有的沉穩底蘊。腰間繫好隨身佩劍玉珩,袖中暗藏數張引路靈符、避厄安魂符籙,又隨手收納了幾株珍稀靈草、靜心療傷丹藥,以備途中不時之需。除此之外,再無多餘雜物,無行囊拖累,無累贅牽絆,一身一劍,便可踏遍四界千山萬水,闖遍天下古境荒林。
他本就閒散慣了,不愛被俗物牽絆,收拾起來也極為利落,不多時便已準備就緒,緩步朝著山巔雲崖走去,準備與阿沅匯合啟程。
半個時辰轉瞬而過,山巔雲崖之上,清風依舊,雲海茫茫。
阿沅早已靜靜立在崖邊,身姿纖秀挺拔,衣袂隨風輕拂,望著前方無邊無際、層層翻湧的雲海,清眸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她自降生以來,便被困在這片雲海環繞的神鳳島,從未見過外界天地,不知凡界城鎮是何模樣,不知各族生靈是何性情,不知秘境之中藏著多少兇險詭譎,更不知四界人心複雜難測,暗藏多少算計紛爭。可她天生傲骨,縱然心底有幾分茫然不安,也絕不會在滄珩面前顯露半分怯弱,依舊維持著清冷沉靜、不肯示弱的模樣。
不多時,滄珩緩步踏上崖頂,一身衣袍整潔利落,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慵懶不耐,卻也收斂了往日肆意躺平的懈怠,多了幾分即將遠行的凝重。他目光淡淡掃過立在崖邊的阿沅,見她已然收拾妥當,便開口隨口問道:“都收拾好了?”
阿沅微微頷首,語氣不冷不熱,簡潔回應:“好了。”
“既已妥當,便即刻動身,不必再多耽擱。”滄珩話音落下,抬手凌空輕拂,指尖靈力流轉,引動周遭雲海靈氣。瞬息之間,漫天雲氣匯聚凝結,化作一架精緻安穩的素白雲輦,雲氣繚繞周身,柔光氤氳,輦身寬敞平穩,乘風便可日行萬里,跨千山,越萬水,免去徒步御風跋涉的勞累。
他率先邁步踏上雲輦,隨後側過身,看向崖邊的阿沅,語氣帶著幾分習慣性的叮囑:“上來吧,同乘雲輦趕路。你身為鳳靈,雖說靈力深厚,可長久御風遠行終究耗損心神,坐雲輦安穩省力,正好一路歇息調息。等到入了凡界地界,還要收斂自身聖氣,隱去神澤異象,低調穿行,不可太過張揚惹眼。”
阿沅聞言,沒有刻意推辭,也沒有刻意靠近,腳步輕盈抬起,身姿宛若清風拂柳,穩穩落在雲輦另一側,刻意與滄珩隔開了一段距離,端正靜坐,眉眼疏離清冷,一副不願與他多親近半分的模樣,還帶著之前鬥嘴留下的彆扭與傲氣。
滄珩見她這般刻意疏遠的模樣,無奈暗自搖了搖頭,也不多言語,徑自走到雲輦前方,抬手催動靈力,操控雲輦緩緩升空。
雲輦悠悠而起,漸漸脫離山巔崖邊,順著雲海流轉的方向,緩緩駛出常年籠罩神鳳島的七彩霞霧結界。
踏出霞霧的那一刻,身後是與世隔絕、歲月安然的鳳棲聖島,青山隱隱,古木蒼蒼,靈泉潺潺,承載著阿沅自降世以來所有的安穩時光,也藏著滄珩懶散養老的悠閒歲月。身前則是遼闊無邊、茫茫無際的四界長空,雲海浩瀚,天地蒼茫,千山萬水隱於雲霧之下,紅塵俗世暗藏紛擾,秘境險地蟄伏暗處,前路漫漫,未知難測。
雲輦乘風而行,平穩穿梭在高空雲海之間,長風拂面,衣袂翩然翻飛,視野遼闊無邊,俯瞰下去,大地山河隱約可見,層巒疊嶂,川澤縱橫,一派浩瀚雄渾的天地景象。
起初上路,兩人各自靜坐一隅,互不言語。阿沅倚著雲輦欄杆,靜靜望著身下流轉的雲海與遠方蒼茫天際;滄珩則慵懶靠在另一側,半闔眼眸,看似養神,實則暗自留意四周天地氣韻,探查沿途有無異動兇險。兩人都還帶著之前鬥嘴的隔閡彆扭,誰都不願主動開口搭話,雲輦之上安靜得只剩下長風呼嘯、雲流輕湧的聲響,氣氛淡淡透著幾分尷尬與生疏。
只是這般安靜的氛圍,終究維持不了太久。兩人本就性子相悖,一個傲嬌嘴利、凡事較真,一個懶散嘴貧、隨性敷衍,湊在同一片狹小云輦之上,朝夕相對,沉默片刻便忍不住再度開啟閒聊拌嘴的日常。
阿沅靜默許久,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率先打破了這份沉寂,語氣平靜無波,不帶多餘情緒,開口問道:“我們此番動身,第一站打算去往何處尋訪線索?四界遼闊無邊,秘境數不勝數,九尾狐族領地偌大,狐族少主走失蹤跡不明,總不能漫無目的四處亂闖。”
滄珩慢悠悠掀開眼眸,漫不經心望著身下翻湧的雲浪,語氣閒散從容,早已心中有數:“九尾狐族世代根基盤踞在青丘古域一帶,族群分支散落周邊各大秘境、幽谷、山林之間,素來不遠離祖域腹地。狐族首領之女自幼生長在青丘周邊,即便意外走失,也絕不會漫無目的地飄往太過偏遠荒僻的地界。依常理推斷,多半是誤入了青丘外圍的古秘境、迷霧山林或是隱世幽谷。”
他頓了頓,繼續緩緩說道:“所以我們第一站,先趕赴青丘臨近的凡界繁華城鎮落腳。凡界人流繁雜,往來修士、散仙、妖族旅人絡繹不絕,各方訊息流言匯聚於此,最容易打探到近期秘境異動、狐族蹤跡、異類出沒的傳聞。先在凡城鎮收集線索,再循著蛛絲馬跡逐步深入山川秘境,遠比我們盲目亂闖要穩妥得多。”
阿沅微微蹙起秀眉,眸光帶著幾分顧慮:“凡界魚龍混雜,修士、妖族、凡人、魔道散修混居一處,人心叵測,各懷心思,紛爭摩擦隨處可見。我們身份特殊,靈氣不凡,貿然入凡塵,萬一被有心人盯上,無端招惹是非麻煩,耽誤尋訪狐女的正事,又該如何?”
“你倒不算愚鈍,還懂得思慮人心複雜、世事兇險。”滄珩聞言,忍不住淡淡打趣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的長輩叮囑意味,“所以我才早早叮囑你,入了紅塵凡界,務必收斂自身鳳靈聖氣,壓住周身神澤異象,行事低調內斂,不可再由著自己的性子,凡事都較真逞強,看不順眼便直言懟人。外面不比神鳳島清淨安穩,沒人會慣著你的傲氣與脾性,若是言語太過鋒芒,輕易招惹到隱世高人、桀驁散修或是魔道修士,徒增無端事端,反倒拖累尋人行程,到時候還要我替你收拾殘局。”
這番帶著說教意味的叮囑入耳,阿沅當即就不樂意了,清冷眸光斜睨著他,立刻開口回懟,半點不領情:“用不著你這般特意操心說教。我分得清輕重緩急,知曉紅塵不比孤島,自然懂得收斂心性、謹言慎行,無需你來再三提點。倒是你,我反倒更擔心你,到了凡塵俗世,老毛病又犯,見亭便想歇,見石便想躺,走到哪兒偷懶到哪兒,一路拖沓磨蹭,遇事只想避嫌偷懶,無心尋訪線索,白白耽誤正事。”
“我辦事自有分寸,正事從不會隨意耽誤。”滄珩挑眉,語氣帶著幾分不服,“倒是你,性子太剛太倔,嘴上從不饒人,眼裡容不得半點瑕疵,到了凡塵切記收斂幾分鋒芒,少跟陌生人硬碰硬爭執,低調行路,安穩尋線索就好。免得一時意氣用事,惹出禍端,到頭來還要一同受累。”
“我行事坦蕩磊落,有理便論,無理便退,從不主動惹事,也從不會怕事。”阿沅語氣清冷傲氣不減,“倒是你,懶散成性,怕麻煩、怕奔波、怕受累,只圖安逸,別等真遇上些許艱難險阻,便想著退縮敷衍,草草應付差事。”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滄珩無奈抬手認輸,一臉哭笑不得,“趕路途中能不能安生片刻?才剛離開神鳳島沒多久,三句話不到又開始拌嘴,往後千里同行,豈不是日日都要爭執不休?”
“本是你先出言說教於我,我不過據實回應而已。”阿沅別過臉去,不再看他,嘴上依舊半點不肯服軟退讓。
雲輦依舊在雲海之中穩穩前行,長風悠悠吹拂,雲浪漫漫翻湧,載著彼此彆扭又忍不住時時拌嘴的兩人,一路向著四界紅塵、青丘方向緩緩行去。
一人懶散隨性,怕麻煩、喜清閒,卻閱歷深厚,心思縝密;一人傲嬌倔強,口齒伶俐,有風骨、有底線,卻初涉紅塵,懵懂未知。
一場因鬥嘴惹來的遠行差事,一段被迫結伴的千里同路,就此正式開啟。前路千山萬水,秘境重重,暗流蟄伏,風波難料,而他們的日常拌嘴、彼此磨合,也將伴隨著漫漫尋訪之路,一路延續,一路糾纏,一路歷練,一路慢慢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