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傳福一從屋子裡出來，雪蓮大娘就連忙拉著傳福的手，哽咽著說：“傳福，你沒事吧？”
“娘，我沒事。”終於把爹孃給救出來了，一樁心事已了，傳福有點兒動容。
“怎麼會沒事？”被土根綁著的這段時間，缺吃少喝，來富老爹的嘴唇皮一層一層泛白脫落，“不是被土根那混蛋給敲了嗎？”
“真沒事兒，”傳福仍然笑著說，“待會兒讓何郎中幫我簡單處理一下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來富老爹欣慰地看了一眼何正林，“得虧何郎中還在。”
傳福扶著雪蓮大娘，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讓你們受委屈了。”
“爹和你娘年紀大了，受點苦遭點罪沒事，關鍵是你啊，可別為了這點小事丟了性命！”
“爹，人命關天的事，哪能叫小事？”傳福不大自在地說，“你們的命就不值錢，我的命就值錢，哪有這樣的說法？”
“那肯定是你的命值錢，我們再怎樣保養身體，也不可能活得比你久呀！”
“娘，你這是在嘟囔甚麼？”傳福不滿地抱怨道，心中的暗恨就像一個生出逆子卻沒辦法把他重新塞回肚子裡的母親一樣。
“傳福，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就讓我們自生自滅吧，我們活不活得下去，沒有那麼重要。”雪蓮大娘彷彿一點求生的意志都沒有了。
“娘，你是發燒了嗎？”傳福一巴掌拍在雪蓮大娘額頭上，還沒來得及測出體溫，手就被抓住扔掉了，“怎麼淨說胡話呢？”
“娘說甚麼，你還真別不樂意聽。”
“嬸子，你剛出來時還開心得活蹦亂跳，怎麼這會兒就自由膩了？”山娃兒打趣道。
“山娃兒，你別編排嬸子。”
“不不不，不編排了，沒有編排。”可別惹這個年齡的女人生氣，山娃兒急忙捂住嘴巴。
眼看著新餘走來，得救了一樣，山娃兒老遠就給他一個眼神，他回以一個搞定了的手勢。
“你射了幾箭？”
新餘立起一根食指。
山娃兒翹起大拇指小聲對他說：“新餘，好箭法，一箭就射中了。”
新餘被誇得臉都羞紅了，連忙低頭謙虛道：“哪有，哪有，差點就脫靶了。”
“老弟，誇你你就受著，又不是黃花閨女，哪有害羞的道理？”山娃兒拍著胸脯哈哈大笑起來。
新餘笑了笑，搖了搖頭：“這不是我厲害，是我們運氣好。如果不是你們在堂屋裡打配合，我也沒機會動手。”
“對了，傳福，你接下來該怎麼辦？”山娃兒看著傳福。
“需要把你家的房子給奪回來嗎？”新餘出聲問。
“不用，”傳福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們幫我幫到了這個份上，往後再麻煩你們就受之有愧了。”
“那你是怎麼打算的？”山娃兒問。
“不如我們就在這兒告個別吧！”傳福低聲說。
傳福望著熟悉的房屋，心裡感慨萬千。這裡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承載著他所有的回憶。如今，這裡卻因為活屍的出現，變得不再安寧。
“告別？”山娃兒第一個瞪大了眼睛，大聲問，“你這是要去哪裡？”
山娃兒的問話驚動了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顯然連傳福的雙親都還不知道他們這個兒子打得甚麼注意。
這孩子從小主意正，往往心裡盤算著甚麼計劃，連他們也不肯告訴。
“這禾實村我們是待不下去了，”傳福無可奈何地說，“我得先把我爹孃安頓好。”
“你要把叔嬸子安頓在哪裡？”
“豆苗村吧！”傳福不鹹不淡地說，“我們家有親戚在那邊，去碰碰運氣也好。”
“這骨節眼兒到其他村莊裡去，”來富老爹知道傳福想到誰家裡去，他憂心地說，“別人指不定留不留我們呢！”
“是啊，光景不好，這時候不管到哪兒去，都會遭到白眼和嫌棄的吧！”雪蓮大娘也是悲觀的、消極的。
“先這樣吧！”傳福不容置喙地說，“不試試，怎麼知道人家一定會拒絕我們呢？”
“傳福，你為甚麼想去其他村子呢？”山娃兒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是禾實村哪兒對不住你了嗎？”
傳福走到山娃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笑地說道：“山娃兒，憨娃兒，別想太多了。”
“你不說實話我就不讓你走。”山娃兒拉住傳福一條胳膊，執意不讓他走，“我就不信禾實村這麼大，還沒有你們一家人的容身之所？”
“傳福，土根既然佔了你家屋子，你住在他家房子裡也是天經地義的吧！”說話的是新餘。
傳福很固執地甩了甩腦袋，“不是這樣的。”
“是土根家房子太簡陋了？”何正林插了一嘴。
“如果你想搬回自己的房子，”山娃兒坐在酒桌上一樣吆五喝六地說，食指點了點在場的人員，“兄弟幾個自會鼎力相助。”
“不必了，沒必要，真的，”一個接著一個不相關聯的詞往外蹦，似乎他現在頭緒亂得很，“你們來幫我救出我爹孃，我已經很感激了，下面的事就不用麻煩你們了。”
“兄弟就是當工具使的，你跟我們客氣啥呀？”山娃兒的大嗓門兒說的話很有氣勢，幾個人都笑得不行，“我也跟你出生入死好多回了，你是不是不把我當自家兄弟？”
“土根，也是個倒黴的苦命人，但不管怎麼說，他做了傷天害理的事情，搶了我家的房子，又幫我爹孃給綁了，”傳福說，“他女兒成了活屍，又被我們給殺死了，算是一樁報應，希望他能收斂一些。”
“傳福，你別想太多，如果土根做了甚麼大逆不道的事，全村人都會反對的，這樣的壓力，你不必全揹負到自己身上。”新餘勸慰道。
“我和他，有摩擦很久了，你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瞭解，我知道他的德行，也知道人是本性難移的，我不指望這次的事情能給他一個教訓，讓他從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傳福言辭鑿鑿地說。
“對我而言，他仍是我們家的瘟神，請神容易送神難，他就是沒事找事跟我們家槓上，我也不能輕而易舉地擺脫掉他。”
“你們幫我把房子搶回來，又或者我們一家三口在他家住下，都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會導致一系列很複雜的後果，他要是想報仇，怒火還是會燒到我和我的家人身上，髒水也還是會潑到我和我的家人身上。”
“萬一土根做出更加可怕的事情呢？難道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大家聽了傳福的這一番心聲和剖析，全都愣住了，他說的的確很有道理，讓人沒有反駁的餘地。
“我害怕土根隨時隨地做出甚麼事情來傷害我爹孃，所以我想把我爹孃帶到豆苗村裡，如果不行，我再考慮其他可能性，目前這是最好不過的辦法了。”傳福想得很遠，這是他個人的壓力，他必須這麼做。
新餘抬起頭，看著新餘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
消除憤怒和仇恨有兩條道路，一條通向時間，一條通往距離。
他知道，傳福說的是對的，現在他們面臨著巨大的危機，但只要不放棄，各自做出各自的妥協，各自做著各自的努力，就一定能等到雨過天晴的那一天。
“你們還真別說，自從活屍出現以來，土根這個人的變化真的很大，我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總之他給人的感覺大不一樣了。”
山娃兒自問自答：“他以前是個混混，現在是個混賬。”
“誰又沒有改變呢？”新餘摩挲著額頭上的汗水，“人們的恐懼被無限放大，恐懼把人往不同的方向趕去。”
“你們給何郎中安排住所吧！”傳福看著他們，沒有去看何正林。
明亮的陽光籠罩著大地，但遠處的天際線，似乎有一小片暗沉。
“爹，娘，別耽誤時辰，”傳福對來富老爹和雪蓮大娘說，“我們這就上路吧！”
“傳福，叔，嬸，你們多保重！”山娃兒吼了一嗓子。
傳福輕輕地點了點頭。
時間流逝得很快，在傳福家屋子裡，射進視窗的太陽光一直在挪位置。
土根懷抱著女兒，光線躲避著他們，他們的身體縮排了陰影中，那張臉既不陰險也不毒辣，真可以稱得上無限感傷。
黃昏時分，暮靄沉沉。
淚流乾，眼淚鼻涕像給糊了一層膜，緊繃繃的。
從這過度的繃緊狀態中，傳福突然擠出一個笑容來，這笑把那猶如琉璃一般質地堅硬但脆弱的緊繃擊碎了。
在撲面而來的血腥味中，在鋪天蓋地的夜色籠罩下，這個笑散發著陰森冰冷的氣息。